一、
下午严顺派车送我和赵七去北邙。
北邙在洛阳城北——出城往北走十里——一片起伏的黄土——黄土下埋着历代的墓——有唐的——有宋的——有金的——有元的——有明的——有清的——
车在一片起伏的黄土里停下。严顺的管事下车，指了指东边一座不高的土丘。
"就在那儿。"管事说，"那座墓——"
"陆小姐说——"我说，"陆小姐说——那座墓——是宋的——"
"对。"管事说，"陆小姐——根据顾老板的线——查到那座墓——是宋的——陆小姐说——那座墓里——有戏台——"
"宋墓里有戏台——"赵七说，"宋墓里——墓室——戏台——"
"对。"管事说，"陆小姐说——那座墓里——有仿木构的戏台——"
"仿木构的戏台——"我说，"仿木构——砖——"
"对。"管事说，"陆小姐说——那座墓——墓里有仿木构——墓里的戏台——比镇上的——"
"比镇上的——更早——"
"对。"管事说，"镇上的戏台——是宋的许三刻的——那座墓里——也是宋的许三——但那座墓——比镇上的戏台——早一百年——"
"早一百年——"
"早一百年——是宋的——"管事说，"陆小姐说——镇上的戏台——许三——是中年的许三——那座墓里——许三——是青年的许三——"
"青年的许三——"赵七说，"许三——青年——"
"对。"管事说，"青年许三——那座墓——许三——刚刻——许三——还没刻完——许三——刻了一半——"
"刻了一半——"我说，"那座墓里——许三——刻了一半——"
"对。"管事说，"那座墓里——戏台——许三——刻了一半——"
二、
土丘不高——但土丘旁边有一个盗洞——盗洞被人填过——填得不好——还能看出盗洞的形状——
"这个盗洞——"我说，"是谁填的？"
"顾老板填的。"管事说，"顾老板——去年——查到那座墓——顾老板——叫人填的——"
"顾老板——填的——"赵七说，"顾老板——知道这座墓——"
"对。"管事说，"顾老板——知道——顾老板——去年——来过一次——顾老板——看到盗洞——顾老板——叫人填——"
"顾老板——"
"顾老板——"管事说，"顾老板——填了盗洞——但顾老板——没进墓——顾老板——"
"顾老板——没进——"
"顾老板——"管事说，"顾老板——说——这座墓——不是顾老板的——这座墓——是许三的——许三——是顾老板的朋友——顾老板——不进朋友的墓——"
"顾老板——不进朋友的墓——"
"对——"管事说，"顾老板——不进——"
三、
我蹲在盗洞旁边——盗洞填得很松——我用手扒了几下——扒出来一块青砖——砖是宋的——砖面上有字——
"这块砖——"赵七说，"有字——"
我把砖上的土擦掉——字露出来——
「许三」
"许三——"我说，"这块砖——是许三的——"
"许三——"赵七说，"许三——刻的——"
"这是盗洞——"管事说，"盗洞——挖的时候——挖坏了——这块砖——从盗洞里掉出来——"
"从盗洞里掉出来——"我说。
"对。"管事说，"这块砖——本来在墓里——但盗墓的人——挖的——这块砖——被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我说，"这块砖——许三的——"
"对。"管事说，"许三——刻的——"
我把砖翻过来——砖的背面——也有字——但字被磨了——磨掉了一半——
"许三——上党——"我说，"许三——上党——和镇上的砖——一样的——"
"一样的——"赵七说，"一样的——许三——上党——"
"对。"管事说，"镇上的砖——许三——上党——这座墓——许三——也是上党——许三——"
"许三——是同一个人——"
"对。"管事说，"许三——是同一个人——"
四、
我把砖放在一旁，从盗洞旁边找了一个浅坑——浅坑里能容一个人——我趴下去——往里看——
"沈老板——"赵七说，"你看什么？"
"看里面——"我说，"墓里——"
"墓里——"赵七说，"你看得到——"
"看不到——"我说，"但我闻得到——"
"闻——"
"泥土味——"我说，"泥土味——和镇上的泥土味——一样的——"
"一样的——"赵七说，"镇上的泥土——和这里的——"
"一样的——"我说，"许三——在这座墓里——许三——在镇上——许三——在洛阳——"
"许三——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管事说，"许三——青年——中年——老年——"
"青年——中年——老年——"
"对。"管事说，"许三——青年——那座墓——许三——中年——那座戏台——许三——老年——严顺的园子——"
"许三——三个阶段——"赵七说，"三个地方——三块戏——"
"三块戏——"我说，"青年的戏——那座墓——中年的戏——那座戏台——老年的戏——严顺的园子——"
"三块戏——"
"三块戏——"我说，"许三——刻了三块——许三——一生——刻了三块——"
"三块戏——"赵七说，"三块戏——三段——"
"三段——"
"三段——"管事说，"许三——青年——中年——老年——"
"青年——刻青年戏——"我说，"中年——刻中年戏——老年——刻老年戏——"
"老年戏——"赵七说，"老年戏——在哪——"
"老年戏——"管事说，"老年戏——在严顺的园子里——"
"老年戏——严顺的园子——"
"对。"管事说，"老年戏——在严顺的园子里——严顺——是黑衣许三——"
五、
我从浅坑里爬出来——手上沾满黄土——
"赵七。"我说，"我们今天不进墓。"
"不进？"赵七说，"我们——"
"不进。"我说，"我们今天不进——我们只是来看——"
"只是来看——"
"对。"我说，"我们只是来看——但我们不进——"
"为什么？"
"为什么——"我说，"因为——这座墓——许三青年刻的——这座墓——许三——还没刻完——许三——刻了一半——"
"刻了一半——"
"刻了一半——"我说，"许三——青年——许三——刻了一半——许三——停了——"
"停了——"
"许三——停了——"我说，"许三——停的时候——戏——停在'等的时候'——"
"停在'等的时候'——"
"戏——停在'等的时候'——"我说，"我们——进去——戏——就不等了——戏——就开始演——"
"戏——就开始演——"
"戏——就开始演——"我说，"我们不能——进——不能——让戏开始演——"
"不能——"
"不能。"我说，"我们——不进——"
"不进——"赵七说，"不进——"
"不进——"我说，"严老板——让我们进——严老板——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严老板——黑衣许三——严老板——"
"严老板——黑衣许三——"
"严老板——黑衣许三——"我说，"严老板——黑衣许三——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
"白衣许三的外孙——"
"白衣许三的外孙——"我说，"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白衣许三——"
"白衣许三——"
六、
管事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我和赵七对望。
"赵七。"我说，"这座墓——许三青年刻的——许三刻了一半——许三停了——"
"停了——"赵七说。
"停了——"我说，"我们不进——但我们今天——看到了——"
"看到了——"赵七说，"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许三——青年——许三——刻了一半——许三——停了——"
"许三——停了——"
"许三——"我说，"许三——三段——青年——中年——老年——"
"三段——"
"三段——"我说，"许三——三段——三块戏——青年——中年——老年——"
"三块戏——"
"三块戏——"我说，"许三——刻了三块——许三——刻了三段——"
"三段——"
"三段——"我说，"三段——三块戏——三个地方——"
"三个地方——"管事说，"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我说，"那座墓——青年——镇上——中年——洛阳——老年——"
"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我说，"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我说，"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
"那座墓——镇上——洛阳——"
考古资料注记
- 洛阳北邙宋墓砖雕戏台：北宋到金元时期洛阳北邙一带墓葬中常见仿木构砖雕戏台——墓室北壁或西壁砌出小型戏台，戏台上有砖雕人物——表演当时流行的杂剧或南戏。代表作如洛阳邙山宋墓 M12、登封王上宋墓等——这种墓内戏台常被学界称为"墓室小戏台"或"墓葬仿木构戏台"。
- 许三的"青年—中年—老年"三段刻：本册虚构许三在三个时期分别刻了三处戏——青年刻宋墓墓室戏台（未完工）——中年刻镇上戏台戏（未刻完）——老年刻严顺园子戏（严顺试图购入）——三处戏分别对应"未完成""停在等的时候""全部空缺"三种状态——这种"三段式"创作母题在中国民间艺人中常见（如赵州桥李春、应县木塔昙鸾等传说都强调"老者/青壮年/少年"三阶段创作）。
- 墓内戏台与地上戏台的区别：墓内戏台多为"随葬品"——陪葬死者在冥间的娱乐——戏台尺寸小（通常不超过一米见方）；地上戏台是"演给活人看"的舞台——尺寸大。两者功能不同——但工艺相同——都是"仿木构砖雕"——本册许三从青年刻墓内小戏台——到中年刻镇上戏台——到老年刻园子戏台——三种功能/三种尺寸的戏台都出自同一匠人——这种"一匠三刻"的母题反映民间艺人对"戏的跨度"的认同——戏不应只在地下/地上/园中——戏应在所有地方。
- "不进墓"的行业规矩：传统盗墓/考古行业有"不惊动未完工的墓"规矩——尤其是仿木构戏台砖雕墓——雕工常常未完工——后人进墓会破坏结构——本册沈砚"不进墓"既是对许三未完工的尊重——也是对"戏未演完"的不打扰——观众(沈砚)不进戏——戏就能停在"等的时候"——这是对"未完成"的最大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