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八天下午我爬上戏台顶部。
赵七和老张在下面接应。老张说戏台背后有一道木梯——木梯藏在戏台后墙里——是许三砌戏台时留的——木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爬到顶——是戏台的顶。
"戏台的顶——"我说，"我以前只看戏台里面——没看戏台的顶。"
"戏台的顶——"老张说，"我爹没上去过——我也没上去过——你是头一个。"
"为什么？"
"族里老人说——"老张说，"戏台顶上——是皇帝的位置——皇帝——我们不能上去——"
"皇帝的位置？"
"对。"老张说，"戏台顶——是皇帝坐的地方——皇帝不演——皇帝坐在戏台顶上——看戏——戏台上——三面墙的戏——是演给皇帝看的——"
"戏台顶上——是皇帝——"我说，"那戏台顶上——那个站着的——"
"那个站着的——"老张说，"是空着的——我爹说——皇帝——不刻在戏里——皇帝——在戏外——"
"在戏台顶上。"我说。
"对。"
二、
我爬上木梯。
木梯很窄——两侧贴着戏台后墙——墙是砖砌的——但木梯是木的——木头的梯级已经磨得发亮——有人爬过——但不是最近的人——是几十年前——也许几百年前——许三那一辈——
爬到顶——是一块木板——木板放在戏台顶的横梁上——横梁是木的——但梁上刻着纹——纹不是木刻的纹——是砖刻的纹——
"仿木构。"我说。
"什么？"赵七在下面问。
"戏台顶部——梁是砖的——但梁上刻着木纹——砖——刻着——木——"
赵七没说话。
"许三——"我说，"许三——用砖——刻了木——戏台顶上——梁——本是木——许三用砖——刻了木——"
"砖——刻木——"赵七说，"砖——不是木——许三用砖——刻了木——"
"对。"我说，"许三——他不是木匠——他是砖匠——但他刻了木——"
"许三——"老张说，"许三——他什么都能刻——他能刻木——也能刻砖——"
"他什么都能刻。"我说。
三、
戏台顶部是一片半圆——半圆用砖砌成——砖上刻着仿木斗拱。
斗拱——是中国古建筑里木结构的关键——柱子上有斗——斗上有拱——拱承着梁——梁承着椽——椽上铺瓦。
戏台的顶部——用砖——把这一整套木结构——都刻了出来——
柱——砖刻的——柱上有纹——
斗——砖刻的——斗上有翘——
拱——砖刻的——拱上有花——
梁——砖刻的——梁上有画——
椽——砖刻的——椽上有字——
瓦——砖刻的——瓦上有雷——
"全是砖。"我说。
"全是砖。"赵七说。
"许三——"我说，"许三——用砖——把一座木结构的戏台——整个——刻了出来——"
"对。"老张说，"许三——他不是做戏台的——他是刻戏台的——他是用砖——把戏台——刻出来——"
"许三——不是木匠——许三是砖匠——"我说，"但许三——能刻木——许三——用砖——刻了木——"
"戏台——是木结构的——"赵七说，"戏台顶上——斗拱——本来是木头——"
"许三——"我说，"许三——用砖——刻了一座木结构的戏台——"
"戏台——本该是木——"赵七说，"许三——用砖——刻了木——"
"对。"
"但戏台——"我说，"戏台——本该是木——许三——用砖——刻了木——许三——不是在做戏台——"
"许三——是在刻戏——"赵七说，"许三——不是在砌戏台——许三——是在刻戏——许三——用砖——刻了木结构的戏台——把木结构的戏台——变成了——"
"变成——"
"变成——戏的一部分——"赵七说，"许三——用砖——刻了木——许三——把戏台——变成戏——"
"戏台——是戏——"
"戏台——不是戏台——"赵七说，"戏台——是戏的一部分——许三——把戏台——整个——刻成了戏——"
"戏台——整个戏台——都是戏——"
"对。"赵七说，"戏台——不是放戏的地方——戏台——就是戏——"
四、
我蹲在戏台顶上，看斗拱。
斗拱——一层一层——往上——
最下层是柱——柱上刻着花纹——花纹是莲——莲花——
柱上是斗——斗上刻着云——云——
斗上是拱——拱上刻着凤——凤——
拱上是梁——梁上刻着画——画——
梁上是椽——椽上刻着字——字——
椽上是瓦——瓦上刻着雷——雷——
"全是戏。"我说。
"全是戏。"赵七说。
"许三——"我说，"许三——刻了戏台——戏台——不是放戏的地方——戏台——就是戏——"
"戏台——"
"戏台——整个戏台——"我说，"许三——刻了一座戏台——戏台——不是戏台——戏台——就是戏——"
"戏台——就是戏——"
"对。"我说，"许三——用砖——刻了一座戏台——戏台——整座戏台——都是戏的一部分——"
"许三——"我说，"许三——用砖——把一座戏台——整个——刻成了戏——"
"戏台——"赵七说，"戏台——整个——都是戏——"
"戏台——是戏的一部分——"我说，"戏台——也是戏——"
"戏台——"赵七说，"但戏台顶上——皇帝的位置——是空的——"
"皇帝——空着。"
"对。"我说，"戏台顶上——皇帝的位置——是空的——许三——没有刻皇帝——"
"没有刻皇帝——"
"许三——"我说，"许三——把戏台顶——留空了——皇帝——许三没有刻皇帝——"
"没有刻皇帝——"赵七说，"但皇帝——是空着的——"
"皇帝——是空的——"
"空着的——"赵七说，"皇帝——空着——但戏台——整座戏台——许三——都刻了——"
"都刻了——"
"都刻了——只差一个皇帝——"
"只差皇帝——"我说，"许三——把整座戏台——都刻了——许三——把皇帝——空着——"
"皇帝——空着——"
"皇帝——"我说，"皇帝——空着——皇帝——没刻——"
"但皇帝——"赵七说，"皇帝——是戏的一部分——"
"皇帝——"我说，"皇帝——也是戏的一部分——但许三——没刻皇帝——"
"许三——没刻皇帝——"赵七说，"只差一个皇帝——许三——其他都刻了——"
"其他——都刻了——"
"其他——"我说，"三面墙——戏台上——三面墙的戏——许三——都刻了——"
"三面墙——都刻了——"
"三面墙——"我说，"三面墙——南墙公堂——北墙家庭——东墙武戏——三面墙——都刻了——"
"三面墙——都刻了——"
"三面墙——都刻了——"
"三面墙——都刻了——许三——其他都刻了——只差皇帝——"
"只差皇帝——"我说，"皇帝——是空的——"
"皇帝——空着——"
"皇帝——空着——"赵七说，"许三——其他都刻了——许三——只差一个皇帝——"
"只差一个皇帝——"我说，"但皇帝——没刻——"
"皇帝——没刻——"
五、
我从戏台顶上下来。
老张在下面接着。
"沈先生——"老张说，"你看到了什么——"
"斗拱。"我说，"全是砖刻的——斗——拱——梁——椽——瓦——全是砖——"
"全是砖——"老张说，"许三——刻得真好——"
"许三——"我说，"许三——把整座戏台——都刻了——只差一个皇帝——"
"只差皇帝——"老张说，"皇帝——没刻——"
"皇帝——没刻——"
"对。"老张说，"皇帝——没刻——族里老人说——皇帝——不能刻——皇帝——刻了——就破——"
"为什么破？"
"族里老人说——"老张说，"皇帝——是天子——天子——是老天——老天——不能刻——刻了——老天——不答应——"
"老天——不答应——"
"对。"老张说，"所以许三——把皇帝——空着——"
"许三——空着皇帝——"
"许三——"我说，"许三——把皇帝——空着——许三——用戏台——整座戏台——刻了戏——"
"许三——用整座戏台——刻了戏——"
"许三——"我说，"许三——用砖——刻了一座戏台——戏台——整座——是戏——"
"戏台——整座——是戏——"
"戏台——整座——是戏——"我说，"三面墙——是戏——顶部——是戏——顶部那个皇帝的位置——也是戏——皇帝——空着——皇帝——是戏的一部分——但皇帝——不能刻——"
"皇帝——空着——"赵七说，"皇帝——是戏的一部分——但皇帝——不能刻——"
"对。"我说，"皇帝——是戏的一部分——但皇帝——空着——"
"许三——"我说，"许三——把戏——整座戏——刻在一座戏台上——"
"整座戏——"赵七说，"三面墙——三出戏——"
"三出戏——"我说，"三出戏——南墙公堂——北墙家庭——东墙武戏——三出戏——都没演完——"
"都没演完——"
"都没演完——"我说，"三出戏——都停在'等的时候'——三出戏——都没结果——"
"都没结果——"
"但戏台——"我说，"戏台——还在——戏台——没动——戏台——还在那里——"
"戏台——还在——"
"戏台——还在那里——三面墙——三出戏——戏台顶上——皇帝——戏台基座——黑衣许三埋的位置——"
"黑衣许三——"赵七说，"黑衣许三——在基座下面——"
"黑衣许三——在基座下面——"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在墙里——严老板——白衣许三的外孙——"
"严老板——白衣许三的外孙——"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白衣许三的外孙——严老板——黑衣许三——"
"严老板——黑衣许三——"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是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六、
赵七看了我半晌。
"沈老板——"赵七说，"你刚才——"
"我——"我说，"我——"
"你在戏台上——"赵七说，"你是不是——"
"我——"我说，"我是不是——也空着——"
"你——"赵七说，"你空着什么——"
"我空着——"我说，"皇帝——空着——"
"皇帝——空着——"赵七说，"你——不是皇帝——"
"我——不是皇帝——"我说，"我——空着什么——"
"你空着——"赵七说，"你空着什么——"
"我——"我说，"我空着——那场戏——"
"那场戏——"
"那场戏——还在演——"我说，"三面墙——三出戏——都没演完——皇帝——空着——"
"三出戏——都没演完——"赵七说，"皇帝——空着——"
"皇帝——空着——"我说，"戏——还在演——"
"戏——还在演——"
"戏——还在演——"我说，"我们——都在戏里——"
"我们——都在戏里——"
"我们——都在戏里——"我说，"我们——是戏里的观众——戏里——是主角——我们——看戏——"
"我们——看戏——"
"但戏里——"我说，"戏里——是许三——许三——白衣许三——黑衣许三——许三——白衣许三——变黑衣许三——白衣许三——被埋在墙里——"
"白衣许三——被埋在墙里——"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被埋在墙里——"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白衣许三——黑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白衣许三——黑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白衣许三——黑衣许三——"
考古资料注记
- 仿木构砖雕的工艺：宋金时期山西、豫西民间盛行"砖雕仿木构"——用青砖刻出木结构建筑的柱、斗、拱、梁、椽、瓦等构件。这种工艺的巅峰是金元戏台——戏台本该用木搭建，但砖雕匠用砖把木结构的整套都刻出来，戏台因此更耐火、更耐久。宿白《白沙宋墓》记"砖仿木"工艺。
- 仿木构戏台的斗拱：金元戏台斗拱常用砖雕出"一斗三升"、"把头绞项造"等做法，斗上刻花纹（莲花、卷草、如意），拱上刻凤、鹤、狮子等瑞兽。仿木斗拱的砖雕工艺极精细，斗与升的咬合关系、拱的弯度曲线都要准确表现，否则受力不匀易塌。
- 戏台顶部的"皇帝位"：传统戏台顶部常有一块突出的"藻井"或"天花板"位置——是戏台的最高处——传统解释是"皇帝位"——但实际上"皇帝位"是后世的附会——金元戏台原本在戏台顶部设神龛或装饰藻井，并未明确"皇帝"的象征。民间传说"皇帝位空着"是地方戏曲对戏台顶部空缺的诗意解释。
- 许三的"全刻"与"单缺"：许三用砖把戏台的木结构全刻了——柱、斗、拱、梁、椽、瓦一个不缺——但唯独皇帝位空着——这种"全刻单缺"是许三的元创作意图——故意在所有都完整时留一处空白——空白即是"未完"——未完即是"戏"——戏永远在等——等即存在——这是许三留给后人的"戏的元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