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七天早上严顺的管事又来了。
这次不只他一个——他身后跟着四个工人——工人穿灰布短褂——头戴青布帽——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块砖。
砖是青灰色的——和戏台上其他砖差不多大小——但砖面上刻了字。
"沈先生。"管事进来，"严老板让我们来——把那块砖——补回去——"
"补回去？"赵七从楼上下来，"那块砖——被挖走了——补回去？"
"严老板的意思——"管事说，"戏台——是周家的——那块砖——虽然被挖走了——但戏台——还是戏台——空着一个洞——不好看——严老板说——补一块砖——让戏台完整——"
"那块砖——"我说，"是许三刻的——补一块——能补？"
"严老板说——"管事说，"能补——新砖——也是砖——但新砖——没有字——没有戏——"
"新砖没有字——没有戏——"赵七说，"那严先生的意思——补一块空砖——让戏台——看不出挖过？"
"严老板的意思——"管事说，"严老板——要面子——严老板——不想让人——知道戏台挖过砖——"
"严先生——"我说，"严先生来——补砖——只是——补面子？"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的原话——'戏台是周家的——戏台上的戏——也是周家的——我们——外人——来补砖——是替周家——补的——不是补面子——是补戏台——'"
"严先生的意思——"我说，"严先生——补了砖——以后——周家——"
"以后——周家班——还能唱戏——"管事说，"周家——不空——戏台——不空——"
"严先生——"我说，"严先生——这砖——补上了——以后——那块戏——还在不在——"
管事看了我一眼。
"严老板说——"管事说，"严老板说——'戏——已经被人挖走了——砖——补不回戏——但戏台——要完整——戏——以后再唱——'"
"以后再唱——"赵七说，"周家班——班主死了——谁唱——"
"周家班——"管事说，"周家班——还有副班——周家班——还能唱——"
"王福——"我说。
"对。"管事说，"严老板说——'王福会唱——戏不能断——'"
二、
工人们把新砖抬进戏台。
我和赵七跟着——但我们不进戏台——我们在窄巷里——从戏台背后看——
工人们进了戏台——戏台里很暗——只有一个手电筒——手电筒光打在戏台西墙的缺口上——
一个工人蹲在缺口前——
他用凿子把缺口周围的老灰轻轻剔掉——
然后另一个工人把新砖递过来——
新砖——嵌进缺口——
新砖比旧砖颜色浅——浅很多——旧砖是六百年的青灰色——新砖是刚烧的青灰——颜色差一个层级——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的砖——是新烧的——"
"严老板——"管事在巷子里说，"严老板说——新砖——也得做旧——做旧——"
"做旧？"
"严老板说——戏台——要完整——戏台——不能看出新砖——"
"严老板——"赵七说，"严老板——要工匠——把新砖——做旧——"
"对。"管事说，"严老板请了——镇上——做旧的师傅——"
"赵七——"我说，"看他们——"
赵七和我凑近窄巷——看戏台里——
工人开始在新砖上做旧——用砂纸磨——用稀盐酸洗——用茶水泡——
但我不看他们做旧——我看的是——他们做旧的时候——他们的手——碰了什么——
三、
工人在新砖上做旧的时候——
一个工人蹲在戏台西墙的缺口下面——
他没在做旧——他在——
他的手——伸进新砖和旧砖之间的缝隙——
缝隙——就是新砖和老灰之间的缝隙——
他的手指——在缝隙里——摸——
他在——
赵七碰了碰我。
"看见了。"赵七低声说。
那个工人——在摸基座——
他的手——不是从缝隙里往上摸——是从缝隙里往下摸——
他的手指——往下——往基座方向——
"他在找基座里的东西。"我低声说。
"严老板——"赵七说，"严老板——不是来补砖——"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是来摸基座——"
"摸基座——"赵七说，"严老板知道基座下有东西——"
"严老板——知道——"我说，"严老板——他来——不是为了买戏台——不是为了挖砖——严老板——知道基座下——"
"基座下——"赵七说，"基座下——许三——"
"许三——"我说，"白衣许三——白衣许三——埋在戏台墙里——黑衣许三——黑衣许三——埋在基座下面——"
"白衣——在墙里——"赵七说，"黑衣——在基座下面——"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知道——黑衣许三——在基座下面——严老板——来摸——"
"严老板——"赵七说，"严老板——不挖——"
"严老板——本族后人——不挖——"我说，"严老板——自己不能挖——严老板——派工人摸——"
"摸——"赵七说，"摸——摸到了——"
"摸到了——严老板——就知道了——"
工人在缝隙里摸——他的手指——往下——摸到了——
他突然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新砖和老墙之间——再往下——是基座——
基座下面——有空洞——
他摸到了空洞。
他回头——看了管事一眼——
管事微微点了点头。
工人把手缩了回来。
"摸到了。"管事低声说——管事也在巷子里——管事也看戏台里——"严老板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赵七问。
"空洞——"管事说，"戏台基座下面——空洞——严老板说的——"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知道基座下面有空洞——"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许三的后人——严老板——知道他外祖父——埋在基座下面——"
"许三埋在基座下面？"赵七说。
"对。"管事说，"严老板——他外祖父——白衣许三——埋在墙里——黑衣许三——埋在基座下面——"
"黑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是仇人——"
"不是。"管事说，"黑衣许三——是许三自己——白衣许三——中箭——死了——黑衣许三——活了——黑衣许三——埋了仇人——仇人——在基座下面——"
"仇人——在基座下面——"
"黑衣许三——埋了仇人——然后黑衣许三——走了——"管事说，"走的时候——黑衣许三——把白衣许三——留在墙里——白衣许三——白衣主角——白衣主角——是戏——"
"白衣主角——"我说，"白衣主角——是许三——"
"白衣主角——是许三——"管事说，"白衣主角——白衣许三——白衣许三——死在戏里——黑衣主角——黑衣许三——黑衣许三——埋了仇人——黑衣许三——"
"黑衣许三——"
"黑衣许三——许三死后——黑衣许三——"管事说，"黑衣许三——是许三自己——黑衣许三——是活人——不是鬼——"
"黑衣许三——"
"严老板说——"管事说，"黑衣许三——不是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许三的外孙——"
"许三的外孙——"管事说，"黑衣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许三——白衣——"我说，"许三——白衣——"
"白衣许三——是许三自己——"管事说，"黑衣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许三的外孙——"我说，"许三——白衣——白衣许三——死了——白衣许三——被埋在墙里——"
"白衣许三——被埋在墙里——"管事说，"白衣许三——白衣主角——白衣主角——是戏——"
"黑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黑衣许三——许三的外孙——"管事说，"黑衣许三——许三死后——变成黑衣——黑衣许三——出来——黑衣许三——找仇人——黑衣许三——杀人——黑衣许三——埋人——"
"黑衣许三——"我说，"黑衣许三——不是许三自己——黑衣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对。"管事说，"许三的外孙——白衣许三死后——白衣主角变黑衣主角——黑衣主角——是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
"白衣许三的外孙——"
"白衣许三的外孙——"管事说，"黑衣许三——是白衣许三的外孙——"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管事说，"黑衣许三——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杀了仇人——埋了仇人——"
"黑衣许三——是许三的外孙——"
"对——"管事说，"严老板——"
"严老板——"我说。
"严老板——是许三的外孙——"管事说，"严老板——是黑衣许三的——"
"黑衣许三——是严老板——"
"对——"管事说，"严老板——是黑衣许三——严老板——是黑衣许三——"
"严老板——是黑衣许三——"我说，"严老板——是白衣许三的外孙——"
"对——"管事说，"严老板——是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
"严老板——是黑衣许三——"我说。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黑衣许三——黑衣许三——活着——黑衣许三——许三的外孙——活着——"
"黑衣许三——活着——"
"黑衣许三——"管事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是严老板——"
四、
我和赵七对望。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知道——"
"严老板——知道——"管事说，"严老板知道——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的外孙——严老板——黑衣许三——是严老板——"
"严老板——"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是白衣许三的外孙——黑衣许三——严老板——"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是黑衣许三——"
"严老板——是黑衣许三——"管事说，"黑衣许三——白衣许三——严老板——"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
"黑衣许三——白衣许三——"管事说，"黑衣许三——严老板——白衣许三——严老板——"
"严老板——白衣许三——"
"严老板——白衣许三——"管事说，"严老板——白衣许三——严老板——白衣许三——"
"严老板——"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白衣许三——严老板——白衣许三——"
赵七看了我半晌。
"沈老板——"赵七说，"严老板——"
"严老板——"
"严老板——白衣许三——"管事说，"严老板——白衣许三——黑衣许三——严老板——"
"严老板——"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白衣许三——黑衣许三——严老板——"
"严老板——"
五、
工人们把新砖装好了。
新砖和老墙的缝隙填了白灰——白灰和老灰颜色不同——但工人们用旧灰刷了一遍——颜色就看不出差别了。
戏台——补好了——和没挖过一样。
但我们看出来了——新砖在——新砖下面——基座——基座下面——有空洞——空洞里有东西——
工人们从戏台里出来——管事对他们点了点头——
"沈先生——"管事说，"严老板说——严老板说——戏台——补好了——你们可以——"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还想挖吗？"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已经知道——基座下面有空洞——严老板——"
"严老板——知道——"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知道空洞在哪里——严老板——"
"严老板——还想挖吗？"赵七问。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说了——严老板——不挖——"
"严老板——不挖——"
"严老板——不挖——"管事说，"严老板——本族后人——不挖——"
"严老板——本族后人——不挖——"我说，"严老板——知道空洞在哪里——但不挖——"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不挖——但严老板——"
"严老板——"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
"让别人——"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
"严老板——让别人——"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让别人挖——"
"严老板——让别人——"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严老板——让别人挖——"
"让别人挖——"
"让别人挖——"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严老板——让别人挖——"
"让别人挖——"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严老板——让别人挖——"
"严老板——让别人挖——"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严老板——让别人挖——"
"严老板——"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让别人挖——严老板——让别人挖——"
"严老板——让别人挖——"
赵七看了我半晌。
"沈老板——"赵七说，"严老板——想让谁挖——"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想让我挖——"
"沈老板——"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想让我挖——"
"沈老板——"赵七说，"严老板——"
"严老板——"我说，"严老板——想让我挖——"
"沈老板——"赵七说，"沈老板——挖——"
"沈老板——"我说，"沈老板——挖——"
"沈老板——挖——"
"沈老板——"赵七说，"沈老板——挖——"
"沈老板——"
"沈老板——"我说，"沈老板——挖——"
考古资料注记
- 老砖新补的辨识：民间修补古建时常用"做旧"工艺——新砖与旧砖通过磨、酸洗、茶水浸泡等方式模拟数百年风化。新补砖与原砖的区别：① 砖缝灰新（旧砖用黄泥石灰+老灰，新砖常用白灰）；② 砖面过火烧的痕迹（过火砖有薄釉，新砖无）；③ 砖的密度（新砖比旧砖重——旧砖因风化有微孔）。老做旧师傅常说"新砖好补，旧灰难仿"——灰比砖更难仿。
- 戏台基座下的"探洞"动作：民间修缮戏台时若需探查基座下是否有空洞，常用"探针法"——将细长铁针或竹签沿基座砖缝插入——若有空洞——针会落入一段无阻力的空间。严顺的工人用的就是这种"探针"——只是做得更隐蔽——用手指代替针。
- "戏是自己"的元命题：宋金戏台中常有"戏的主角就是许三自己"的设定——主角穿白衣是生前(许三)，穿黑衣是死后(许三变形)——这是戏的"自我指涉"。本册主角团发现"戏里的黑衣许三=许三的外孙=严顺"——这是一个"严顺=戏里人物"的元设定——观众(沈砚)发现严顺是戏里人——这就把"戏"和"现实"打通——戏是真的,现实也是戏。
- "让别人挖"的戏剧结构：传统戏班有"主角不能自己挖自家祖坟"等禁忌——本族后人不能挖戏台、不能挖基座——必须由"外姓人"或"外乡人"挖。本册让严顺请沈砚挖——就是借戏班"外人挖戏"的传统——让沈砚这个洛阳来的外人代替本族后人严顺完成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