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六天下午管事送来一卷戏目。
是严顺派来的——管事戴一顶青布帽，穿灰布短褂，手里抱一只蓝布包袱，包袱上盖一块红绸，红绸上写"周家班严顺转"六个字。
"严老板说——"管事把包袱放在客栈堂屋方桌上，"请沈先生赵先生过目——看完之后——送回去。"
赵七伸手把蓝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用一根细绳扎着——细绳是红丝线——戏班里扎戏本用的那种。
"戏本？"我问。
"戏目。"管事说，"不是戏本——是戏目——记录戏班里每一出戏的名字——谁唱的——什么时候唱的——"
"那——"我说，"周家班的戏目？"
"严老板说——是。"管事说，"严老板说——这是他从周家借来的——不是偷——是借——周家班主不在了——周家儿子不懂戏——"
赵七看了我一眼。
"周永昌——"我说，"他知道？"
"严老板说——"管事说，"他不知道——严老板——"
"严老板——跟周家是什么关系？"
"严老板——"管事说，"严老板的娘——是周家远亲——严老板小时候在周家戏班里唱过戏——"
赵七不动声色地看管事——管事的脸很平静——像是说过很多遍一样。
"行了。"我说，"你回去——告诉严先生——戏目——我会看——会送回去——"
管事走了。
二、
赵七把红丝线解开。
戏目一卷——约二十页——每页一列——列上有字——字是用毛笔写的——不是刻——是手抄——
最前面几页——
「周家班戏目」
「班主：周德顺」
「光绪廿三年起」
赵七翻到第二页。
「光绪廿三年」
「第一出：南楼记」——班主周德顺
「第二出：长坂坡」——副班王福
「第三出：白蛇传」——旦角何秀英
赵七又翻了几页——戏目一年一年往下排——光绪廿三年排到民国十七年——约四十多年——每一年都有十几出戏——
"沈老板——"赵七说，"这戏目——不止记录戏——还记录戏班里谁唱什么——"
"对。"我说，"戏目——比戏本——更重要——戏本只记戏——戏目记戏和戏班——"
"四十多年——"赵七说，"四十多年的戏——周家班——唱了多少出——"
"而且——"我说，"戏目里——有一出戏——和那三面墙上的戏——名字一样——"
"叫什么？"
"叫——"我把戏目翻到第三页——光绪廿三年——「第七出：黑衣」——
"黑衣。"
赵七抬头。
"黑衣？"
"第七出——叫'黑衣'——光绪廿三年——"
"光绪廿三年——"赵七说，"周家班——光绪廿三年——唱过一出戏——叫'黑衣'——"
"对。"
"那出戏——和三面墙上的——"
"同出戏——"我说，"三面墙上的'黑衣中箭'——就是这出戏——"
"戏目里有这出戏——"赵七说，"周德顺——光绪廿三年——周家唱过这出戏——"
"对。"我说，"但三面墙上的戏——不是光绪廿三年的——是六百年前的——金元时期的——"
"周家——"赵七说，"周家把六百年前金元的戏——搬到光绪廿三年——重新唱了一遍？"
"对。"
三、
我翻戏目翻得越来越快——一页一页地翻——
光绪廿四年——「黑衣」——班主周德顺——
光绪廿五年——「黑衣」——班主周德顺——
光绪廿六年——「黑衣」——班主周德顺——
赵七和我对望。
"年年唱。"赵七说，"从光绪廿三年开始——年年唱同一出戏——"
"对。"我说，"同一年——周德顺唱的——都是'黑衣'——"
"光绪廿三年——到——"赵七翻到后面——
"民国——"我说，"民国——"
赵七翻到最后一页——民国十七年——
「民国十七年」
「第一出：南楼记」——
「第二出：长坂坡」——
「第三出：黑衣」——班主周德顺
赵七停下了。
"民国十七年——"赵七说，"今年——"
"对。"我说，"今年——周德顺——他排的第三出戏——就是'黑衣'——"
"他今年排过这一出。"赵七说，"今年——上个月——周德顺被杀了——"
"他被杀了——"我说，"他排戏排到一半——他排到'黑衣'——然后他死了。"
"沈老板——"赵七说，"周德顺——死之前——他排到'黑衣'这一出——他是不是——正在排这一出？"
"对。"我说，"周德顺——死前——他在排'黑衣'——他排到——他死——他死——这出戏——没排完——"
"没排完——"赵七说，"周德顺——排到一半——"
"严顺——"我说，"严顺说——他娘是许三的孙女——严顺——他知道周德顺在排这一出——严顺——要买戏台——严顺——要挖砖——严顺——想演那出戏——"
"严顺——和周德顺——"赵七说，"他们在合作？"
"不。"我说，"严顺——不是和周德顺合作——严顺——要等周德顺死——"
"周德顺被杀了。"赵七说，"是不是严顺——"
"不要猜。"我说，"现在不是猜的时候——现在——翻戏目——看戏目里——那出戏——下面——有没有——"
我翻——
四、
光绪廿三年那一条——「第七出：黑衣」——下面——有一行小字——
「……杀人……埋……」
我把戏目凑到灯下——灯光不够亮——我把灯往戏目上挪了挪——
小字——极小——
「……杀人……埋……」
"赵七。"我说，"你看——"
赵七凑过来看——
"……杀人……埋……"
"这一行——"赵七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说，"光绪廿三年——周德顺——记下了那出戏——第七出——叫'黑衣'——下面——有一行字——"
"是戏的台词。"赵七说。
"或者是戏的提纲。"我说，"戏本里的戏——都会有一个提纲——提纲写主要情节——"
"那'……杀人……埋……'——"赵七说，"这出戏——戏目里的提纲——写'杀人'——'埋'——"
"对。"我说，"周德顺——光绪廿三年——周德顺排'黑衣'这一出戏——戏的提纲是——杀人——埋——"
"他不是用许三的剧本。"赵七说，"他是——重排——按许三的剧本——他改了——"
"改了？"
"许三的剧本——"赵七说，"许三刻在戏台上——没刻完——许三刻到——主角中箭——爬出去——后面的戏——许三没刻——"
"对。"
"但周德顺——重排——周德顺——把许三的戏——续上了——"赵七说，"周德顺——把许三没刻的戏——补上了——"
"补上了——"我说，"补上了'杀人'——'埋'——"
"对。"赵七说，"周德顺——补上了——许三的戏——许三的戏——本来是主角中箭爬出去——周德顺——续写——主角爬出去之后——杀了人——埋了——"
"杀了谁——埋了谁——"我说，"许三——"
"也许——"赵七说，"也许许三——主角中箭爬出去——主角爬出去之后——主角——回头——找那个射箭的人——杀了——埋了——"
"但许三——许三——许三的戏——停了——"我说，"许三的戏——停在'等的时候'——许三没刻——主角爬出去之后——"
"许三没刻——"赵七说，"但周德顺——刻了——周德顺——把戏续上了——"
"周德顺——"我说，"周德顺在补许三的戏——周德顺——在重排'黑衣'——重排——按许三的剧本——重排到——'杀人'——'埋'——"
"然后周德顺死了。"赵七说，"重排——到一半——周德顺——死了——"
"重排的戏——"我说，"被杀人了——重排的人——也死了——"
"许三的戏——停了——周德顺的戏——也停了——"赵七说，"两出戏——都停在'杀人……埋……'之后——"
"还是——"我说，"停在'杀人'之前——周德顺——还没排到'埋'——周德顺——死在'杀人'之前——"
"也可能是——"赵七说，"周德顺——死在——"
"死在——'埋'——"我说，"死在——挖砖人——来挖的那天——"
"挖砖人——来挖砖——周德顺——发现——周德顺——和挖砖人——打——挖砖人——勒死了周德顺——"
"然后挖砖人——挖走了砖——"
"挖砖人——拿走了——'黑衣'这一出戏——"赵七说，"挖砖人——拿走了——周德顺重排的——版本——"
"挖砖人——拿走了砖——砖上有周德顺的——重排——"
"但挖砖人——只挖走了一块——那块砖——就是封口砖——"赵七说，"那块砖——原来——有许三的戏——现在——周德顺重排了——"
"那块砖上——"我说，"原来——有许三的戏——但周德顺——可能——把重排的戏——也刻在那块砖上了——"
"周德顺——"赵七说，"把重排——也刻上去了——"
"对。"我说，"周德顺——重排'黑衣'——把戏——从'中箭爬出去'——续到'杀人'——'埋'——周德顺——把这部分——也刻在那块砖上了——"
"那块砖上——"赵七说，"许三的戏——周德顺的重排——两层——"
"两层。"我说，"砖的上面——是周德顺的重排——砖的下面——是许三的原刻——"
"挖砖人——挖走的——是周德顺的版本——"赵七说，"不是许三的版本——"
"但周德顺——"我说，"把重排——刻在——许三的砖上——那周德顺——就破坏了许三的——"
"破坏了——'等的时候'——"赵七说，"许三把砖封着——是因为戏没完——周德顺——把戏续上了——许三的封——就被打开了——"
"对。"我说，"许三封砖——是因为戏停在'等的时候'——周德顺——把戏写完了——许三的封——就不需要了——"
"但许三的本族后人——严顺——说——本族后人不能挖——"赵七说，"但周德顺——不是本族后人——周德顺——是戏班的人——"
"周德顺——不是许三的后人——但周德顺——把许三的戏——续上了——"
"所以——"赵七说，"许三的戏——是周德顺续上的——但——严顺——不知道——严顺以为——只有许三的砖——"
"严顺——不知道——周德顺——续过——"我说，"严顺——只看到——戏台三面墙——三出戏——停在'等的时候'——严顺以为——许三没刻完——"
"但周德顺——"赵七说，"把戏续上了——周德顺——把戏——写完了——"
"严顺不知道。"我说，"严顺——不知道周德顺续过——严顺以为——许三的戏——还没完——严顺以为——他要演——他要续——"
"严顺——"赵七说，"严顺以为——他要演主角中箭爬出去之后——"
"严顺不知道——"我说，"爬出去之后——已经有人演过了——周德顺——已经演过了——严顺的活——是演周德顺的版本——不是演许三的版本——"
"但那块砖——"赵七说，"那块砖——被挖走了——"
"那块砖——有周德顺的重排——"我说，"挖砖人——拿走的——是周德顺的戏——不是许三的戏——"
赵七停了一下。
"挖砖人——拿走的——不是主角爬出去——"赵七说，"是主角杀人——埋人——"
"对。"
"挖砖人——拿走的是——戏的高潮。"
"对。"
考古资料注记
- 戏目与戏本的区别：传统戏班的"戏目"是演出记录——记录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出戏的名字、演员、演出日期。"戏本"是剧本本身。戏目类似今天的"节目单+排期表"，戏本类似"剧本"。老戏班的戏目通常一卷在手，不轻易外传。
- 重排/续编与原剧本的关系：传统戏班有"重排老戏"的传统——按前辈留下的剧目框架重排，重排时通常会加入时代背景和本地特色。重排的戏与原剧本之间存在"继承"与"改写"的双重关系——既保留原戏核心，又加入新元素。
- 封口砖的破坏与"戏散"传说：传统民间信仰认为戏一旦刻在砖上又被挖走——戏里的角色——会"散"——意思是角色失去依托——戏散则演员出事(生病/死亡/失声)。周德顺死在重排"黑衣"期间——戏台上的戏被挖走——这两个事件同时发生——在民间理解里——戏"散"了——人"没了"。
- 宋金元戏班排戏记号：传统戏班在抄写戏目时使用特定记号——如用圈表示"唱"、用点表示"白"、用横表示"独白"。光绪年间的戏目里常见用"……"表示戏目提纲中的省略部分——"……杀人……埋……"是戏目中某一出戏的高潮情节省略写法——完整提纲可能是"……打……杀人……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