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五天早上我又去了戏台。
昨天从三面墙的戏里推出来一个结论——那个站在高处的人是皇帝——皇帝不在戏上——皇帝在戏外——在戏台顶上——但戏台顶上塌了——那个位置空着——我昨晚一夜没睡好——总觉得还有东西没看完。
赵七陪我。
我们绕到戏台背面——戏台临巷子的一侧——刚才那三面墙都在戏台里面——戏台外面——背靠着青砖的院墙——院墙和戏台外墙之间隔着一条窄巷。
"赵七。"我说,"你看墙上。"
赵七抬头。
戏台临巷子的一侧——墙砖的中央——有一块砖——和其他砖不一样。
其他砖都是普通青砖——规整——每块一掌厚两掌宽三掌长——砌得整齐。但这一块砖——在第二层——偏右——砖面上有字——不是刻的——是划的——字是用尖锐的东西在砖面上划出来的——划得很浅——但能辨认。
"那是什么字?"赵七踮脚看。
我也踮脚。
"许。"我说。
"许?"
"对。"我说,"第一个字——就是'许'——"
"再往右看——"
"三——"
"三?"
"对——第二个字是'三'——'许三'——"
赵七回头看我。
"许三。"赵七说,"那个姓许的匠人——就刻在这块砖上——"
"对。"我说,"但还没完——再看——'许三'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赵七凑近了看——眯着眼——巷子里光线暗——
"写什么?"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字太浅——是用尖锐物随手划的——不是刻——不是正经铭文——是某个匠人在砌墙时刻的记号——可能是补砖时刻的——
"许三——上党——"
"上党?"
"许三上党——"我说,"上党是山西——长治一带——"
"那个匠人是山西人?"
"对。"我说,"上党——长治——山西东南——那地方——金元时期——是著名的砖雕匠产地——"
"那为什么跑到这儿来?"
"不知道。"我说,"但他刻了自己的籍贯——他可能怕后代忘记——他把自己刻在戏台上——"
二、
我把戏台背面再扫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刻字。
没有——整个临巷子一侧只有这一块砖上有字——其他砖都是规整的砌法——这块砖——稍微突出一点点——用手摸——砖缝的灰比其他地方新——
"这块砖是后来加的。"我说。
老张说他跟着来了——他蹲在旁边——看——听我说"后来加的"——他凑近了摸那块砖——
"沈先生——你说得对。"老张说,"这块砖——砖缝的灰——不是老灰——是白灰——这镇上——白灰是前几年才用上的——以前都是黄泥加石灰——"
"前几年——"赵七问,"前几年是多久?"
"五六年前——五六年前——镇上翻修戏台——那时候镇长要拆——我反对——没拆成——但换了墙砖——就换了这一面——"
"只换了一面?"
"只换了临巷子这一面——其他三面没换。"
"那——许三的刻字——"
"许三的刻字——就在这块换过的砖上——"我说,"换墙的时候——这一块——被保留了下来——"
"为什么保留?"
"因为镇上有人知道这块砖重要。"我说,"换墙的工人不敢拆——他们认字——他们知道'许三上党'是什么意思——他们把别的砖换了——这一块没换。"
"知道许三——"
"知道许三的人——不只老张一个。"我说,"五六年前——换墙的时候——镇上有人传过这个匠人的事——换墙的工人——不敢动这块砖——是因为有人交代过——"
"交代过谁?"
"不知道。"我说,"但交代过的人——知道许三是谁——知道这块砖重要——"
老张在旁边站着,脸色有点变。
"老张。"我说,"你知道谁交代的?"
"我——"老张说,"我爹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周家戏台后面那块砖——谁都不能动——我那时不懂——我以为是老人怕戏台塌——我以为是迷信——"
"不是迷信。"
"不是。"老张说,"我爹那时候说过一句话——说那块砖——是许三立的字——许三刻过戏台——许三在戏台后面留了字——如果动了那块砖——戏就——"
"戏就怎么样?"
"戏就散了。"老张说,"我爹的原话——戏就散了——"
三、
我和赵七在戏台背面又站了很久。
"许三上党。"赵七说,"这个信息——"
"严顺知道。"我说。
"严顺知道他娘是许三的孙女——严顺知道许三——严顺可能知道许三是上党人——"
"但严顺没说过。"赵七说,"严顺在戏台前面出价三万——他没说许三是上党人——他没说戏台后面有刻字——"
"严顺——"我说,"是不是不知道戏台背面?"
"严顺——"赵七说,"他家——跑龙套的——他小时候爬过这戏台——但他爬的是前面——他没爬过后面——"
"他没爬过后面——"
"他不知道戏台背面有字。"赵七说,"但他知道许三——他知道他娘是许三的孙女——他知道许三刻过戏台——但他不知道戏台哪里有许三的字——"
"严顺——找错地方了。"我说。
"沈老板——"赵七说,"严顺找的——是那块被挖走的砖——封口砖——那块砖——是戏的核心——许三刻的戏——都在那块砖上——"
"戏台背面这块——不是戏——是匠人的题识——"
"题识——"赵七说,"匠人的签名——许三上党——他刻在戏台后面——他没刻在前面——他没刻在那块砖上——"
"许三——"我说,"把签名藏在戏台背面——藏在院墙和戏台之间的窄巷里——人不会过去——"
"他不想让人看见。"赵七说,"他想在戏台——但不在戏里——他想在这个地方——但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藏起来。"我说。
"藏起来。"赵七说,"但严顺的娘是许三的孙女——严顺——应该知道许三的签名——"
"严顺知道许三——"我说,"但严顺不知道戏台背面有许三的题识——严顺以为许三只在封口砖上留名——严顺不知道许三在戏台背面——在窄巷里——还刻了一块——"
"沈老板——"赵七说,"严顺——可能——不知道许三的题识——"
"严顺不知道。"我说,"严顺以为许三就藏在封口砖里——严顺以为——那块被挖走的砖——是许三唯一的留名——"
"但许三——不只藏在砖里——许三——藏在戏台背面——"
"许三藏在两个地方。"我说,"封口砖——和戏台背面——封口砖里藏着戏——戏台背面藏着名——戏在戏里——名在戏外——"
"戏——和名——"
"和严顺——"我说,"严顺也是——他在戏里——但他的名——在戏外——"
赵七看了我半晌。
"沈老板——"赵七说,"戏台有两层——外面一层——里面一层——"
"对。"我说,"戏台外面——是窄巷——窄巷里藏着戏台的背面——戏台背面——藏着许三的题识——"
"戏台里面——"赵七说,"藏着戏——"
"戏台里面——三面墙——三出戏——南墙公堂——北墙家庭——东墙武戏——三出戏——都停在'等的时候'——"
"等的时候——"
"等的就是那块封口砖底下的戏。"
我蹲下来,重新看那块砖。
"许三上党。"我说,"四个字。"
"四个字——"赵七说,"上党——山西——许三——许——"
"严顺姓严——他娘姓许——许三的孙女——嫁了严家——"
"许三——本姓许——严顺是隔代外孙——"
"严顺的娘——许三的孙女——她的儿子——严顺——严顺不姓许——但他是许三的后人——"
"严顺——要演许三的戏——"赵七说,"严顺不姓许——但他要演姓许的戏——"
"他继承的不是姓——是戏。"
四、
巷子里有一只野猫走过,猫爪在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我站起来。
"赵七。"我说,"严顺——不知道戏台背面——但老张的爹知道——五六年前——换墙的工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止一个。"
"知道的人——都没有说。"我说,"他们都没告诉严顺——他们也不让动这块砖——"
"他们在保护许三。"
"许三的题识——在戏台背面——"我说,"许三的戏——在封口砖里——两个地方——许三分了两次刻——许三分了两次藏——"
"两次藏——"
"许三知道——戏——不能只藏一处——"我说,"戏只藏一处——容易被挖——容易被盗——被抢——许三把戏藏在砖里——又把名藏在戏台背面——"
"戏——是许三的戏——名——是许三的题识——"
"戏——是给能读戏的人——名——是给能读字的人——"
"两种人——"赵七说,"两种人——都能找到许三——但不一定能找到许三的戏——"
"对。"我说,"戏——只藏在砖里——能挖砖的人——才能看见戏——名——只藏在戏台背面——能识字的匠人——才能看见名——"
"沈老板——"赵七说,"严顺——是哪一种人?"
"严顺——"我说,"严顺——识字——但严顺——不挖——严顺的娘说——本族后人不能挖——"
"那严顺怎么找到那块封口砖?"
"严顺——"我说,"严顺不知道许三的题识——严顺——他娘——告诉他的——他娘知道许三刻过戏——但他娘不知道许三在戏台背面留了题识——"
"许三——藏了两个地方——但许三的本族后人——只知一个——"
"只知一个。"我说,"戏——是许三的本族后人知的——名——是许三让换墙的工人知的——"
"两种人——各知一半——"
"对。"我说,"许三的戏——只有本族后人能找到——许三的名——只有匠人能保护——严顺——是本族后人——严顺知道戏——但严顺不知道名——"
"严顺——不知道许三藏了名——"
"严顺不知道——所以严顺——来请外人挖戏——但严顺不知道——许三的名——已经在戏台背面——已经被换了——但保留了——"
赵七望着那块砖——砖缝里的白灰——比周围的灰新——
"这块砖——"赵七说,"被保留下来——是因为——换墙的工人——知道许三——"
"换墙的工人——可能听过许三的事——"我说,"可能许三的本族后人——和匠人之间——有传——传了六百年——"
"六百年——"赵七说,"传到第六代——传下来的事——就是——戏台背面有一块砖——不能动——"
"不能动——所以换了——但留下了这一块。"
赵七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的。
"沈老板——"赵七说,"严顺花三万——要买那块封口砖——但严顺不知道——戏台背面——已经留了许三的题识——题识——比那块砖——更重要——"
"题识——是名字——戏——是故事——"
"名字——是许三自己——故事——是许三写的——"
"名字——是许三活在世上——故事——是许三活在戏里——"
赵七点头。
"沈老板——"赵七说,"那是——我们不挖那块砖——我们让严顺挖——严顺挖了——故事就活——我们守着戏台背面——名字就不动——"
"名字不动——"
"戏台的背面——许三的题识——谁都不挖——"
考古资料注记
- 砖雕匠籍贯标识传统:宋金砖雕匠、漆匠、石匠等手艺人在作品上留籍贯标识("×地×人")是行规,常见于隐蔽位置——如台基背面、隐僻砖缝、屋脊内侧等。匠人以籍贯为荣,也以籍贯为凭——后人见"×地×人"便知师承。著名者如"绛州×人""上党×人"等。
- 戏台砌造中的题识位置:宋金戏台、寺庙神龛等建筑常在墙体背面、戏台基座、屋脊内侧面等"不被看到"的位置刻匠人题识。这种"藏起来"的题识与正面装饰形成对照——正面是"被人看的",背面是"只有同行才看的"。
- 上党地区宋金砖雕传统:山西上党地区(今长治一带)自宋以来即以砖雕、石雕闻名,其工艺传统在金元时期影响波及河南北部。本地出土的金元砖雕常见"上党×人"题识,反映上党匠人外出务工的历史传统。见《宋金砖雕墓》。
- 行规与跨族传承:传统手艺传承有"不传外姓""不传女"等行规,但也有"跳枝"——本族无人继承时传给外姓人。匠人常以"族规""祖训"形式保留某项关键技术的传承条件——如"本族后人不能挖戏台"——这种族规通过母系或外孙渠道延续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