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四天早上陆照微的电报到了。
不是电报——是邮政信件——从洛阳转过来的——她在信里写得短——只有两行:
「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我翻完了。没有这一出。」
我把信给赵七看。
"没有。"赵七念了一遍,"陆小姐眼力——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就是只有砖上有。"我把信折起来收进衣袋。
"严先生说的没错。"赵七说,"顾先生那边——既然没这出——戏本里没——就只能砖上有。"
"挖砖人——"我说,"挖走了那块砖——砖上有戏——"
"对。"赵七说,"挖砖的人——拿走的不是砖——是一出戏。"
二、
我们又去了镇西那座破庙。
老张已经在戏台门口了——他手里提着一壶水——见我们来,把水放下,跟我们进去。
"我昨晚又梦见了。"老张说,"梦见我七岁那年——我爹撬开那块砖——我站在旁边——"
"你昨天说你爹撬开过。"我说。
"对——只撬开过一次。"老张说,"我爹当时把那块砖放在地上——我自己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衣的人——"
"你昨天说了——穿黑衣——胸口一支箭——"
"对。"老张说,"但我昨晚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那人在动。"
我和赵七对望了一眼。
"动?"
"我爹把砖放在地上——我在旁边看——那个人——穿黑衣——胸口插箭——在笑。"
"笑?"
"对。"老张说,"不是中箭的笑——是中箭——但是——活着——在笑——"
三、
戏台里面——三面墙的砖雕——我们从南墙开始看。
南墙——四个人。
一个穿红袍戴乌纱的坐在正中——乌纱帽的两边有展角——展角是宋人官帽的特征——不是明清的——明清官帽是圆顶——宋官帽才有展角。
左右各一个执扇的小厮——小厮身段很细——扇子是折扇——折扇在宋代已经出现——金元也很常见。
前面一个伏地的人——伏在地上——头磕在地上——手按在额前——手边有一方纸——纸上有字——但字已经模糊了——风化太严重。
"这是公堂戏。"我说。
"公堂戏讲什么?"赵七问。
"讲一个官员——一个犯事的百姓。"我说,"官员坐堂——百姓跪着。"
"犯了什么事?"
"看不清。"我指了指那块风化的砖,"字都磨了——这个镇上没有专门护这个戏台的人——砖就风化了。"
赵七点头。
"但——"赵七说,"公堂戏——按老规矩——最后一定有判——或者有罚——不可能光有跪着。"
"对。"我说,"但这一面——只有跪着——没有判——没有罚——被告也没有答话——只有一个穿红袍的人——和跪着的人——"
"这不对。"赵七说,"公堂戏不能这样——公堂戏要有结果——这里没有结果——"
"只有开始。"我说。
赵七回头看我。
"只有被告——没有审——没有判——这出公堂戏——只刻到一半——"
"和那块砖一样。"老张在旁边说。
"和那块砖一样。"我说,"只刻了开始——没有刻完——"
四、
北墙——一家三口的家。
屋外一棵枯树——树枝不密——是春天——枯树等发芽——屋里坐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回头——像在听门外什么人。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能看见外面有人影——人影在台阶上——台阶只露半边。
"这是家庭戏。"我说。
"谁家的戏?"赵七问。
"不知道。"我说,"妇人抱孩子——孩子在吃奶——孩子是她最重要的——男人——不在家——"
"门外那个人影呢?"
"可能在外面等。"我说,"可能在外面敲门——妇人没开门——她不想开门——"
"为什么?"
"因为男人欠了事。"我说,"妇人听见敲门——她不开——孩子在吃奶——她不想让孩子听见争吵。"
赵七看了半晌,说:"这一出——也没有刻完?"
"对。"我说,"门外那个人影——没有进——孩子——还在吃奶——妇人还在听——戏——停在等的时候——"
"又是停在等的时候。"赵七说。
"对。"我说,"三面墙——南墙公堂——北墙家庭——东墙武戏——三面墙——都停在等的时候——"
"没有结果。"赵七说。
"没有结果。"我说,"三出戏——都没有结果——但被刻下来——刻在墙上——"
"等谁来演结果。"赵七说。
"或者等谁来读出来。"我说。
五、
东墙——最多——七八个人——武戏。
中间一个穿黑衣的人仰面朝天倒着——胸口插了一支箭——箭从胸口射进去——箭头没入——箭羽在外——
左边两个人拿刀——刀举起来——但没砍下去——刀刃斜举——
右边一个人拿棍——棍举到半空——但没砸下来——
最右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用布包着——孩子在哭——妇人低头看孩子——不看戏台上的人——
最左边一个老者——坐在地上——手按在额前——低头跪着——
上面——还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不在三面墙之间——在戏台顶部——但屋顶塌了——那个位置现在空了——
"东墙是高潮。"我说。
"是。"赵七说,"中间那个穿黑衣——胸口插箭——就是要死的人——但他没死——他还在笑——"
"旁边几个人——举刀举棍——都没打下去。"我说。
"他们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来了。"我说,"上面——那个站在高处的——"
"那个位置——"赵七抬头看屋顶——"屋顶塌了——那个位置——"
"对。"我说,"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就是这出戏的关键——他不在三面墙上——他在屋顶——屋顶塌了——那个人——也跟着塌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说,"但他站得高——比所有人都高——他下来——所有人才停——"
"主角中箭——所有人都停——主角才能爬出去。"赵七说。
"对。"我说,"这出戏——主角能爬出去——不是因为主角自己强——是因为那个站在高处的人——下了令——所有人就停——"
赵七看了我半晌。
"那个人——"赵七说,"那个站在高处的人——是皇帝。"
我没接话。
"主角穿黑衣——"赵七说,"中箭——没死——爬出去——所有人都停了——因为皇帝下令——皇帝——"
"皇帝不在戏上。"我说。
"皇帝不在戏上——但皇帝在戏台顶上——"赵七说,"那出戏——讲的是——主角被皇帝救——"
"我们看不见。"我说,"那块砖——被挖走了——"
"我们看不见那块砖——"赵七说,"但我们看得见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我们看得见戏台顶上——那个位置——是皇帝——"
"如果皇帝站在戏台顶上——"我说,"皇帝就是戏的一部分——戏是皇帝写的——皇帝不是观众——皇帝是演的人——"
"皇帝是主角的同谋。"赵七说。
六、
老张蹲在戏台边上——一直听着。
"我爹没跟我说过——"老张说,"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你爹那时候戏台顶上塌了没有?"
"塌了。"老张说,"我小时候戏台顶上就塌了半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那个位置——"我说,"空着——是因为——皇帝——是看不见的——皇帝不在戏上——但皇帝在戏外——"
"沈老板——"老张说,"那个姓许的匠人——他刻了一出戏——主角中箭——皇帝救他——但皇帝不刻在戏上——"
"皇帝——在戏外——"我说。
"在戏外——"赵七说,"但在戏台上——"
"在戏台上——戏台顶上——"老张说,"那不是戏的一部分——是戏台的一部分——"
"对。"我说,"戏台分两部分——戏的部分——三面墙——这部分是戏——戏台的部分——戏台顶——这部分不是戏——是戏外的权力——"
"戏台——"赵七说,"是舞台——也是世界——戏——是舞台上演的——但戏台——是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蹲在戏台边上——看着西墙上那个缺口——缺口里的土是干的——砖的痕迹已经在风化——再过几个月——风化会更严重——
"赵七。"我说,"这块砖——已经被挖走了——"
"对。"
"我们看不见那出戏——只能从三面墙推——"
"对。"
"但那出戏——主角穿黑衣——中箭——爬出去——皇帝救他——"
"这出戏——"赵七说,"沈老板——严顺要你演——"
"严顺不是要我演——"我说,"严顺是要我看完——严顺要看完——"
"你要看完——他要你演——他要看完你要怎么演——"
"对。"我说,"但我没看完——那块砖被挖走了——我们看见的——只是三面墙——"
"三面墙——就已经足够——"赵七说,"主角中箭——皇帝救——爬出去——三面墙都停在等的时候——"
"等的就是主角爬出去之后——"
"等的就是那块砖底下的戏。"
考古资料注记
- 宋金戏曲砖雕的"留白"与"未完":宋金砖雕戏台与墓葬中的戏曲图像常见"留白"——刻到某一刻便停——人物持刀不下、持棍不落、主角中箭不死。这种留白不是技术能力不足,而是故意的不完成——把未刻的部分留给观众/读戏人想象。
- 宋杂剧公堂戏的判官:宋杂剧公堂戏常见场景有"双棒""扑蝴蝶""三官下凡"等,判官形象固定——戴展角乌纱、穿红袍——面朝下时被告伏地。公堂戏若没有审判结果(即没有"打""杀""赦"任何收场动作),通常意味着剧情被刻到一半。
- 戏台与"台顶"的世界观:传统戏台三面墙雕戏(戏),但戏台台顶(屋顶)也是戏的一部分——台上角色是"戏中人",屋顶下的是"观众/神明/皇权"。这一空间区分在宋金戏台中体现为:戏文刻在三面墙,戏外权力暗示在台顶位置。
- 高台叙事的"隐形权力":宋金砖雕戏中常见"主角受冤屈——高层介入——脱险"模式——但高层(如皇帝/包拯/高官)通常不直接出现在戏文里——而是以暗示、留白、间接方式表达。这种"隐形权力"反映了宋金民间叙事对"权力不在场"的现实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