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 · 砖戏

严顺出价

第 04 章民国十七年四月初约 2685 字

一、

第三天一早,客栈门口来了一辆黄包车。

我从窗户往下看——车里下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灰布长衫,戴一顶黑色礼帽。帽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他下车时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很轻——但那种轻是装出来的——他不是不在意灰尘——是故意让别人看见他不在意。

"严顺。"赵七在我身后说,"他来了。"

"你认识?"

"我认识花生米老相识的侄子——那侄子认识严顺——我昨天打了电话。"赵七说,"电话里我说——你那位出五块钱问砖的主顾——是不是叫严顺?"

"他说呢?"

"他说——是。"

我们下了楼。

严顺已经坐在客栈堂屋的方桌旁。堂屋老板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没喝——茶碗搁在手边没动——他手里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头间转,滴溜溜的,不出声。

"沈先生。"严顺抬头,"久仰。"

"严先生。"我坐下,"听说您想买周家那座戏台。"

严顺笑了一下——笑得极克制——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不是买。"严顺说,"是请。"

"请?"

"请周家把戏台让给我。"严顺说,"我出钱——他出戏台——我来拆——他拿钱——大家方便。"

"为什么要拆?"

"拆了搬走。"严顺说,"我在洛阳有园子——园子里缺一座戏台——周家戏台大小合适——我愿意出大价钱——把他整个戏台——连砖带瓦——拆到洛阳。"

赵七在旁边喝茶——喝得很慢——但眼睛一直盯着严顺的手。

"那座戏台是金元古物。"赵七说,"严先生要拆古物?"

"古物就是让人看的。"严顺说,"留在镇上——没人看——拆到洛阳——放在我园子里——看过的人多——古物才算活过来。"

"严先生真会说。"我说。

严顺又笑了。

二、

"沈先生。"严顺收了铜钱,"我知道您是洛阳来的——我也知道您懂行——我这次来——不是跟您抢戏台——是跟您交朋友。"

"交朋友?"

"我听过沈先生在洛阳的名头。"严顺说,"您对古物有研究——对戏也有研究——顾兰舟跟您打过交道——是朋友。"

"严先生也认识顾先生?"

"见过一面。"严顺说,"顾先生做戏本生意——我做园子生意——生意不搭界——但人搭界。"

我没接话。

"沈先生——"严顺说,"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请您——替我看看周家戏台——戏台值多少钱——我出多少钱——周家不亏——您不亏——我也不亏——大家都不亏——这不是买卖——这是合作。"

"看戏台?"

"看戏台上的那块砖。"严顺说,"我知道那块砖——我知道那块砖底下刻了什么——我请沈先生去看——是替周家——也是替您——也是替我自己。"

赵七放下茶碗。

"严先生怎么知道那块砖底下刻了什么?"赵七问。

"我做园子——园子里要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严顺说,"周家戏台上那块砖——我想看——也想请沈先生跟我一起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严顺说,"如果那块砖——值得——我出大价钱——不只是戏台——连那块砖——我都买——周家——您——我——大家都拿一份。"

"那块砖——多少钱?"

严顺伸出三根指头。

"三万。"他说。

三、

三万。

民国十七年的三万大洋——能买下半条洛阳城里的街——能买周家戏台——能买老张的豆腐坊——能买我们三个人的命。

赵七看了我一眼。

"三万。"我说,"严先生出这个价——只为那块砖——那块砖——您知道——上面刻了什么?"

"我知道。"严顺说,"我出三万——不是买戏——是买主角。"

"买主角?"

"那块砖上刻的那出戏——主角是穿黑衣中箭的人——那出戏——我想——主角应该让我来演。"

"演戏?"

"不是演戏。"严顺说,"是演人生。"

我看着严顺——他戴礼帽的脸遮了半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准备过很久。

"严先生。"我说,"那块砖上的主角——是姓许的匠人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中箭——他把这出戏封在砖里——是希望有人读——不是希望有人演。"

"沈先生——"严顺说,"我也读过那出戏——我读得出来——我比您读得透——因为我也是穿黑衣的人。"

"您?"

"我姓严——名顺——我父亲是戏班里跑龙套的——我小时候也唱过戏——"严顺说,"我爹死得早——家里穷——我没唱下去——我去洛阳做生意——二十年——做到现在——但我心里——一直有一出戏——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

"那出戏——是您的?"

"不是我的。"严顺说,"是姓许的匠人的——但他死了——他儿子也死了——他孙子也死了——这一脉断了——那一出戏——现在——只有我知道——因为我是他最后一个徒弟。"

我呆了一下。

"您——是那个匠人的徒弟?"

"我是。"严顺说,"我爹是跑龙套的——但我娘——是那个匠人的孙女。"

四、

赵七不动声色地把茶碗放下。

"严先生——"赵七说,"您既然是那个匠人的后人——您为什么——不是自己把那块砖打开——而是——花钱——找人来挖?"

"我不能挖。"严顺说,"族里老人说——那块砖——我不能碰——我碰——就破了——"

"破了什么?"

"破了那出戏。"严顺说,"那块砖——只有外人挖——挖了——戏才活——我自己挖——戏就死了——老人这么说的。"

"那您为什么——又来挖?"

"我不是来挖。"严顺说,"我是来请人挖。"

"请谁挖?"

"请沈先生挖。"严顺说,"沈先生懂戏——沈先生懂古物——沈先生挖出来——戏活了——我没破——我没破——我不亏——戏活了——大家都不亏。"

"严先生。"我说,"您让我挖——不是因为您不敢挖——是因为您想让戏'活过来'——您想看我怎么演——"

"对。"严顺说,"那出戏——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我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

"所以您要挖出来。"严顺说,"挖出来——看后面是什么——看那出戏——演到了哪里——"

"陆小姐——"

"陆照微。"严顺笑了一下,"她查过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她查过那批戏本里有没有这一出——"

"您怎么知道?"

"因为——"严顺说,"是顾兰舟告诉我的。"

我呆了一下。

"顾先生——告诉您的?"

"顾先生做戏本生意——他知道市面上有多少出戏——他知道那出戏不在市面上——他知道那块砖。"严顺说,"他告诉我——不是让我买砖——是让我——"

"让您——"

"让我知道——那出戏只有砖上有——让我知道——我不能挖——但有人能挖。"

"他让我找您。"严顺说,"他告诉我——沈先生懂戏——沈先生能演——"

"演?"

"演完那出戏。"严顺说,"那出戏——还差最后一段——主角爬出去之后——是什么——我父亲——他不知道——我祖父——他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出戏——在砖上——在您手里。"

"您让我——演那出戏。"

"对。"

我看着严顺——他戴礼帽的脸遮了半边——他的眼睛——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陆照微眼里见过的那种光——也是赵七眼里见过的那种光——是戏里的人的眼睛。

"严先生。"我说,"我需要想一想。"

"慢慢想。"严顺说,"电报还没到。"

"您怎么知道电报还没到?"

"因为陆小姐——她查戏本——她查的速度——比电报快——但陆小姐——她查完——她要先看完——再回您——陆小姐看戏本——她看一本戏——至少要半天——所以电报——还没到。"

"严先生对陆小姐很熟。"

"陆小姐的爹——在上海做过事——"严顺说,"陆小姐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唱过戏——我们一起在园子里玩过。"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古物买卖与"请"字诀:民国古董交易中,"请"比"买"更含蓄。"请"字诀——先说"交朋友""合作",再开价——给对方退路,也给自己余地。买家常说"请看",实为"请卖";卖家常说"请赏",实为"请购"。古物行里能"请"不能"抢",抢了坏了规矩——坏了规矩以后在行里没法立足。
  • 戏班师承与族内传承:传统戏班多为家族或师徒传承,砌匠、雕匠、漆匠同理。一门手艺如果传到外姓人手中——叫"跳枝"——本族人会忌讳;但"跳枝"也是手艺得以延续的方式。姓许的匠人把戏封在砖里——传给本族后人——本族后人若断绝——手艺传到外姓人手中——外姓人需以"请"字诀"请"出来——不能"挖"——挖是破规。
  • 乡镇戏台与商绅园子流动:民国时期江南、岭南、北方的乡绅商贾常将乡下古戏台整座拆运到自家园子里"点景"。这种"拆古戏台"在收藏圈里有争议——支持者说"古物让人看才活"——反对者说"古物离了原址就死了"。
  • 陆照微家世补充:陆照微的父亲(按 CLAUDE.md 角色卡)出身官宦家庭,与上海报界、文化界多有往来。陆照微幼时曾在亲友园中短暂习戏——这与第五部及后续章节的戏本知识形成呼应。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陆照微电报到了之前,戏台买主严顺登门;沈砚一边等电报一边与严顺周旋

  • 赵七主角团

    在严顺面前耍花腔——既是帮腔也是试探

  • 严顺反方

    穿灰布衫戴礼帽的出价人;其实不止要买戏台——他还要那块砖

  • 陆照微主角团

    在上海;电报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