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完烧饼我去找卖豆腐的老张。
赵七跟着。
老张家在镇东,靠着那条出镇的小河。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半截蓝布算作招牌,布上写一个"张"字。赵七说老张在镇东卖豆腐卖了三十年——比周德顺年长十岁。
"你早上去看过戏台了?"老张迎我们进门,一边在围裙上擦手,"周家那小子昨晚跑来跟我说的。"
"看了。"我说,"西墙缺一块砖。"
"那块。"老张点了点头,"那块砖在那儿嵌了六百年。"
"六百年?"我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爹在的时候就在那儿。"老张说,"我爹跟周德顺他爹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小时候就在这戏台上爬——那时候那块砖就在——他们谁也没动过——他们小时候听长辈说,那块砖是戏台刚砌的时候特意嵌进去的——上一辈的上一辈说的。"
"特意嵌进去的。"赵七在旁边重复。
"特意。"老张说,"那时候砌戏台的是个外地来的匠人——我们这镇上没人会砌戏台——那匠人在西墙上雕了一出戏——雕完了——盖了一块砖——再抹一层灰——从外面看是一面整墙。"
"那匠人叫什么?"
"不知道。"老张说,"那时候我们镇上的人不记外乡匠人的名字——只记得那匠人姓许——姓许的匠人。"
姓许。
赵七回头看我。
我没有说话。
二、
老张带我们去他后院——后院堆着一堆碎砖。
"镇西那座破庙——十年前塌过一回——我捡了些砖回来。"老张说,"周德顺笑我——说我要那破砖干什么——我说我要留着——他说你是卖豆腐的——要砖干什么——我说卖豆腐也要有地方搁豆腐板。"
老张蹲下来,从碎砖堆里扒拉。
"这块。"他捡起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
砖是青灰色的,比普通砖薄一些——约一掌厚,两掌宽,三掌长。砖面有刀痕——不是新刻的——是旧的——刀痕里有泥——泥的颜色比砖面深——像嵌进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泥。
"这块砖不是戏台上的。"老张说,"这块砖是隔壁那座破庙里的——那座庙的墙——塌下来时落在地上——我捡的。"
"这座庙的墙砖——也是这种薄法?"
"差不多。"老张说,"但戏台上的砖——更讲究——我爹说过——戏台上每块砖都是单独烧的——不是大批量的窑货——是单独烧的。"
我翻过来看砖的背面。
背面比正面粗糙——有指纹状的纹路——那是制坯时留下的。
"这块砖的背面有指纹。"我说。
"老窑里的砖都有。"老张说,"但戏台上的砖——指纹更深——因为当时是用细泥——不是粗泥——细泥烧出来的砖——比粗泥的硬——也脆——所以不容易碎。"
赵七伸手把砖拿过去。
"赵先生觉得呢?"
赵七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砖放在地上,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他在掂重量。
"这块砖约三斤。"赵七说,"普通砖——同大小的——五斤。"
"为什么轻?"我问。
"细泥烧的砖——内部气孔小——比粗泥的密——密就轻。"赵七说,"但密——也就意味着——烧得透——更硬——能撑六百年。"
"戏台上那块砖——也是这种细泥?"
"应该是。"赵七说,"老行里把这种砖叫'过火砖'——烧过头的——砖面上会有一层薄薄的釉——摸起来滑——你看——"
赵七指着砖面。
"有。"我说,"砖面上确实有一层薄釉——颜色比砖面深——像烧过头——流了一点。"
"这种薄釉是偶然的。"赵七说,"烧窑的时候温度高了——砖面上流了一层——正常窑货不会这样——因为窑货的泥是粗泥——温度高了——粗泥会变形——粗泥砖不会过火——过火砖一定是细泥——是单独烧的。"
"所以那块砖——"
"是单独烧的。"赵七说,"六大百年——没碎——到现在还在——是因为烧得好。"
"烧好了——为什么又要封起来?"
"因为戏是秘密。"老张在旁边说,"我爹说——那出戏不能让人看。"
三、
我把砖翻过来看正面。
砖面的刀痕很细致——一道弧线——像衣纹。弧线旁边有第二道——两道交叉——像两只手。
"老张。"我说,"这块砖上的刀痕——和戏台上的——像不像?"
老张摇了摇头。
"不一样。"老张说,"这块是文戏——衣纹——戏台上那块——我爹说是武戏——有刀——有血。"
"您见过?"
"小时候见过。"老张说,"我爹打开过一次——我那时七岁——戏台上那块砖——他撬开给我看了一眼——里面刻的——是一个穿黑衣的人——胸口有一支箭。"
赵七回头看我。
"穿黑衣的人——胸口一支箭。"赵七说。
"对。"老张说,"就那一幅——刻得很细——眉眼都有——我爹说——那匠人的刀法是宋人里数得着的——一辈子就刻了那一幅。"
"那一幅是——"
"那出戏的主角。"老张说,"我爹说——那出戏就讲一个人——穿了黑衣——胸口中了一箭——但没死。"
"没死?"我问。
"没死。"老张说,"箭没刺进心脏——他爬出来了——爬出戏台——爬出镇子——"
"爬去哪了?"
"没人知道。"老张说,"戏到那儿就断了——后面的戏——没刻。"
赵七不说话了。
"没刻。"老张重复,"那匠人只刻了那一幅——主角中箭——爬出戏台——剩下的戏——他用那块砖盖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张说,"也许他没刻完。也许他不想刻完。也许他知道——刻完了——那出戏就活了——不刻完——那出戏就永远活着——永远在砖里。"
四、
我把砖放回老张的砖堆。
"赵七。"我说,"戏台上那块砖——被挖走的那块——"
"不是普通砖。"赵七说,"是单独的——细泥的——过火的——上面刻着一出戏——主角是穿黑衣中箭。"
"戏里的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了——"
"爬出去了。"赵七说。
"老行里——穿黑衣——什么意思?"
"暗色行头。"赵七说,"老行里穿暗色行头的角色——不是丑角——是正面角色——但要走暗路。"
"走暗路的正面角色——中箭——没死——爬出去——"
"沈老板。"赵七看着我,"这不是戏文——这是预言。"
"谁的预言?"
"那个姓许的匠人。"赵七说,"他刻了一出戏——主角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中箭——但不会死——会爬出去——他把这出戏封在那块砖里——"
"等有人来打开?"
"等有人来读。"赵七说,"那出戏——到现在——还有人读得出来。"
"陆照微。"我说。
"陆小姐?"
"陆照微读过几百种戏本。"我说,"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陆照微查过——今晚电报——看顾兰舟那批戏本里有没有这一出。"
"如果有?"
"那一出已经有人记下了——只是没有传开——戏本和砖刻两边合起来——能拼出完整。"
"如果没有?"
"那就只有砖上那一幅。"我说,"那一幅——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后面的戏——没人知道。"
赵七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偏了——街上有小孩放学——他们在巷子里追着跑。
"沈老板。"赵七说,"那出戏——就是第五部要写的——对吧?"
"对。"我说。
考古资料注记
- 宋金砖雕与制砖工艺:宋金时期砖雕常用细泥精烧,砖薄而硬,便于雕镂。砖的硬度与细腻程度直接影响雕工精度,故戏台、墓葬等需要精细刻画的构件多采用细泥过火砖。见宿白《白沙宋墓》及《宋金砖雕墓》。
- 老砖与现代砖鉴别:老砖因土质纯净、烧结温度高,重量比同体积现代砖轻,密度大,气孔少。砖面若有薄釉,多为过火所致,过火砖在老窑中偶见,不成批。触摸时手感比普通砖更光滑。
- 宋代杂剧角色行头:宋代杂剧中角色行头有固定配色,穿暗色(黑、墨绿、深青)行头的多为正面角色中的"走暗路"型——如忠臣、复仇者、隐者。穿浅色或亮色行头的常为反派或滑稽角色。
- 戏中预言与民间禁忌:宋金戏曲砖雕中常见"未完戏"——主角被置于危机境地(如中箭、落难),余下情节留白。这种"未完戏"在民间被解读为对未来的预言或对当下时事的隐喻,戏台主人可能因"泄漏天机"而封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