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 · 砖戏

砖

第 03 章民国十七年四月初约 2511 字

一、

吃完烧饼我去找卖豆腐的老张。

赵七跟着。

老张家在镇东,靠着那条出镇的小河。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半截蓝布算作招牌,布上写一个"张"字。赵七说老张在镇东卖豆腐卖了三十年——比周德顺年长十岁。

"你早上去看过戏台了?"老张迎我们进门,一边在围裙上擦手,"周家那小子昨晚跑来跟我说的。"

"看了。"我说,"西墙缺一块砖。"

"那块。"老张点了点头,"那块砖在那儿嵌了六百年。"

"六百年?"我抬头,"您怎么知道?"

"我爹在的时候就在那儿。"老张说,"我爹跟周德顺他爹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小时候就在这戏台上爬——那时候那块砖就在——他们谁也没动过——他们小时候听长辈说,那块砖是戏台刚砌的时候特意嵌进去的——上一辈的上一辈说的。"

"特意嵌进去的。"赵七在旁边重复。

"特意。"老张说,"那时候砌戏台的是个外地来的匠人——我们这镇上没人会砌戏台——那匠人在西墙上雕了一出戏——雕完了——盖了一块砖——再抹一层灰——从外面看是一面整墙。"

"那匠人叫什么?"

"不知道。"老张说,"那时候我们镇上的人不记外乡匠人的名字——只记得那匠人姓许——姓许的匠人。"

姓许。

赵七回头看我。

我没有说话。

二、

老张带我们去他后院——后院堆着一堆碎砖。

"镇西那座破庙——十年前塌过一回——我捡了些砖回来。"老张说,"周德顺笑我——说我要那破砖干什么——我说我要留着——他说你是卖豆腐的——要砖干什么——我说卖豆腐也要有地方搁豆腐板。"

老张蹲下来,从碎砖堆里扒拉。

"这块。"他捡起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

砖是青灰色的,比普通砖薄一些——约一掌厚,两掌宽,三掌长。砖面有刀痕——不是新刻的——是旧的——刀痕里有泥——泥的颜色比砖面深——像嵌进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泥。

"这块砖不是戏台上的。"老张说,"这块砖是隔壁那座破庙里的——那座庙的墙——塌下来时落在地上——我捡的。"

"这座庙的墙砖——也是这种薄法?"

"差不多。"老张说,"但戏台上的砖——更讲究——我爹说过——戏台上每块砖都是单独烧的——不是大批量的窑货——是单独烧的。"

我翻过来看砖的背面。

背面比正面粗糙——有指纹状的纹路——那是制坯时留下的。

"这块砖的背面有指纹。"我说。

"老窑里的砖都有。"老张说,"但戏台上的砖——指纹更深——因为当时是用细泥——不是粗泥——细泥烧出来的砖——比粗泥的硬——也脆——所以不容易碎。"

赵七伸手把砖拿过去。

"赵先生觉得呢?"

赵七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砖放在地上,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他在掂重量。

"这块砖约三斤。"赵七说,"普通砖——同大小的——五斤。"

"为什么轻?"我问。

"细泥烧的砖——内部气孔小——比粗泥的密——密就轻。"赵七说,"但密——也就意味着——烧得透——更硬——能撑六百年。"

"戏台上那块砖——也是这种细泥?"

"应该是。"赵七说,"老行里把这种砖叫'过火砖'——烧过头的——砖面上会有一层薄薄的釉——摸起来滑——你看——"

赵七指着砖面。

"有。"我说,"砖面上确实有一层薄釉——颜色比砖面深——像烧过头——流了一点。"

"这种薄釉是偶然的。"赵七说,"烧窑的时候温度高了——砖面上流了一层——正常窑货不会这样——因为窑货的泥是粗泥——温度高了——粗泥会变形——粗泥砖不会过火——过火砖一定是细泥——是单独烧的。"

"所以那块砖——"

"是单独烧的。"赵七说,"六大百年——没碎——到现在还在——是因为烧得好。"

"烧好了——为什么又要封起来?"

"因为戏是秘密。"老张在旁边说,"我爹说——那出戏不能让人看。"

三、

我把砖翻过来看正面。

砖面的刀痕很细致——一道弧线——像衣纹。弧线旁边有第二道——两道交叉——像两只手。

"老张。"我说,"这块砖上的刀痕——和戏台上的——像不像?"

老张摇了摇头。

"不一样。"老张说,"这块是文戏——衣纹——戏台上那块——我爹说是武戏——有刀——有血。"

"您见过?"

"小时候见过。"老张说,"我爹打开过一次——我那时七岁——戏台上那块砖——他撬开给我看了一眼——里面刻的——是一个穿黑衣的人——胸口有一支箭。"

赵七回头看我。

"穿黑衣的人——胸口一支箭。"赵七说。

"对。"老张说,"就那一幅——刻得很细——眉眼都有——我爹说——那匠人的刀法是宋人里数得着的——一辈子就刻了那一幅。"

"那一幅是——"

"那出戏的主角。"老张说,"我爹说——那出戏就讲一个人——穿了黑衣——胸口中了一箭——但没死。"

"没死?"我问。

"没死。"老张说,"箭没刺进心脏——他爬出来了——爬出戏台——爬出镇子——"

"爬去哪了?"

"没人知道。"老张说,"戏到那儿就断了——后面的戏——没刻。"

赵七不说话了。

"没刻。"老张重复,"那匠人只刻了那一幅——主角中箭——爬出戏台——剩下的戏——他用那块砖盖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张说,"也许他没刻完。也许他不想刻完。也许他知道——刻完了——那出戏就活了——不刻完——那出戏就永远活着——永远在砖里。"

四、

我把砖放回老张的砖堆。

"赵七。"我说,"戏台上那块砖——被挖走的那块——"

"不是普通砖。"赵七说,"是单独的——细泥的——过火的——上面刻着一出戏——主角是穿黑衣中箭。"

"戏里的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了——"

"爬出去了。"赵七说。

"老行里——穿黑衣——什么意思?"

"暗色行头。"赵七说,"老行里穿暗色行头的角色——不是丑角——是正面角色——但要走暗路。"

"走暗路的正面角色——中箭——没死——爬出去——"

"沈老板。"赵七看着我,"这不是戏文——这是预言。"

"谁的预言?"

"那个姓许的匠人。"赵七说,"他刻了一出戏——主角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中箭——但不会死——会爬出去——他把这出戏封在那块砖里——"

"等有人来打开?"

"等有人来读。"赵七说,"那出戏——到现在——还有人读得出来。"

"陆照微。"我说。

"陆小姐?"

"陆照微读过几百种戏本。"我说,"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陆照微查过——今晚电报——看顾兰舟那批戏本里有没有这一出。"

"如果有?"

"那一出已经有人记下了——只是没有传开——戏本和砖刻两边合起来——能拼出完整。"

"如果没有?"

"那就只有砖上那一幅。"我说,"那一幅——主角——穿黑衣——中箭——没死——爬出去——后面的戏——没人知道。"

赵七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偏了——街上有小孩放学——他们在巷子里追着跑。

"沈老板。"赵七说,"那出戏——就是第五部要写的——对吧?"

"对。"我说。


考古资料注记

  • 宋金砖雕与制砖工艺:宋金时期砖雕常用细泥精烧,砖薄而硬,便于雕镂。砖的硬度与细腻程度直接影响雕工精度,故戏台、墓葬等需要精细刻画的构件多采用细泥过火砖。见宿白《白沙宋墓》及《宋金砖雕墓》。
  • 老砖与现代砖鉴别:老砖因土质纯净、烧结温度高,重量比同体积现代砖轻,密度大,气孔少。砖面若有薄釉,多为过火所致,过火砖在老窑中偶见,不成批。触摸时手感比普通砖更光滑。
  • 宋代杂剧角色行头:宋代杂剧中角色行头有固定配色,穿暗色(黑、墨绿、深青)行头的多为正面角色中的"走暗路"型——如忠臣、复仇者、隐者。穿浅色或亮色行头的常为反派或滑稽角色。
  • 戏中预言与民间禁忌:宋金戏曲砖雕中常见"未完戏"——主角被置于危机境地(如中箭、落难),余下情节留白。这种"未完戏"在民间被解读为对未来的预言或对当下时事的隐喻,戏台主人可能因"泄漏天机"而封砖。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去镇上找卖豆腐的老张;蹲在碎砖堆里比对封口砖的规格;摸到了另一块砖

  • 赵七主角团

    陪着沈砚去老张家;和沈砚讨论这块砖的来历

  • 老张配角 / 卖豆腐

    镇上卖豆腐的老人;和周德顺一起长大;知道戏台边那堆碎砖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