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清早赵七拍我门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客栈的床板硬得跟戏台上的砖似的——我一夜翻了几次身,梦里全是西墙上那个缺口。缺口里能看见砖后头的土——土腥味——缺口四周的凿痕——我把脸凑近了看,赵七蹲在旁边,他的手指在缺口边上摸过去。
"沈老板,沈老板。"赵七压低声音。
我醒了。
赵七蹲在床边。
"班主死了。"
我坐起来。
"哪个班主?"
"镇上那个。"赵七说,"周德顺。周家戏班的班主。昨天后半夜被发现的——死在老戏台的戏箱旁。喉间一道勒痕——勒死的。"
"勒死?"我一边套外衣一边问,"抢钱的?"
"不抢。"赵七说,"外衣口袋里的铜板还在;戏箱也没翻动过——就是人躺在那儿,死了。"
"哪个戏箱?"
"他自己那个。"赵七说,"班主的戏箱——按老规矩,戏班主的戏箱放在戏台正中,专放班主的行头和剧本。他就躺在那个戏箱旁——脸朝里,背朝外,像要从箱子里拿什么,又没拿成。"
我们下了楼。
客栈老板已经站在堂屋里,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懒散——他看见我们,问:"两位客官住到几时?"
"再住两天。"赵七说,"听说镇上周班主死了?"
"死了。"客栈老板点头,"昨夜后半夜。他家小子来报信,敲了半个时辰门我才听见——我睡得死。"
"怎么死的?"
"勒死的。"客栈老板压低声音,"镇上人都说——是他自己戏班子里的人。"
二、
老戏台在镇北——比镇西那座破庙小一些,但完整得多。屋顶没塌,门窗也还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周家班"三个字——匾已经旧了,字迹剥落,但还能认。
赵七推开门。
戏台正中摆着那只戏箱——箱盖半开。箱旁有一个人形,被一块旧蓝布盖着——人形蜷曲,像在睡觉。
盖蓝布的人是周德顺。
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不高,偏瘦。喉间那道勒痕我一眼就看见了——赵七说得清楚——勒痕绕喉一整圈,皮肉勒进了皮肉里,但两端没有交叉——不是绳套勒的,是软物勒的,比如布条或者围巾。
"勒他的东西还在吗?"我问。
"脖子上没有。"赵七说,"但他左手攥着一截布。"
我低头看——周德顺左手确实攥着一截布,蓝灰色,约一尺长,边缘不齐——像是从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凶手的衣角。"我说。
"对。"赵七说,"他死前抓住的。"
"他认识凶手。"
"也可能是熟人。"赵七说,"熟人才能靠近。"
我把蓝布掀开一角——周德顺脸朝里,半张脸被戏箱盖子压着。我伸手把他脸翻过来——他眼睛没闭,嘴张着,脖子上的勒痕把那圈皮肉勒得发紫。
"死亡时辰?"我问。
"昨夜子时前后。"客栈老板在门口答,"他家小子说子时听见戏台有响动——出来看——月光底下看见他爹躺在戏箱旁,已经不动了。"
"他家小子当时在哪?"
"隔两进院子的厢房——门关着——听见响动才出来。"
"两进院子的厢房到这里多远?"
"约二十步。"
二十步——夜里——听见戏台有响动——出来——人已死——时间上够了。但勒死一个人,需要时间。二十步的距离,加上门开门关——不可能一击毙命。
"他不是一击毙命的。"我说,"他在搏斗过。"
赵七蹲下来。
"你看出什么了?"他问。
"勒痕的皮肉松紧不一。"我说,"这里——"我指了指喉间偏左的勒痕——"这道勒得最紧——这里已经嵌进皮肉里了——说明这里是他被勒住的位置。但这里——"我指了指喉间偏右——"这道浅了——这是挣扎后松过又勒的。"
赵七听了半晌,问:"沈老板的意思是——"
"他没一下被勒死。"我说,"他挣扎过——凶手勒了几下——松了——又勒——最后才勒死。"
"那他攥住衣角——是在第几下?"
"在松的那一下。"
赵七回头看我。
"凶手心软?"
"凶手没想到他手里有力气。"我说,"凶手以为第一下就勒死了——松开——周德顺缓过来——抓住衣角——凶手发现他没死——再勒——这次勒紧了。"
赵七不说话了。
三、
我们从老戏台出来,去看周德顺的家。
周家在镇东——离戏台隔一条巷。周家小子叫周永昌,二十出头,脸圆,像没睡醒。他说昨夜的事他记得不清楚——他在厢房睡觉,听见戏台那边有响动,出来看见他爹躺在那里。
"你出来的时候,戏台上还有别人吗?"我问。
"没了。"周永昌说,"就我爹一个人。"
"你爹的戏箱——昨夜之前有人在吗?"
"不知道。"周永昌说,"昨天早上还有人——下午我就把戏台锁了——钥匙一直在我兜里。"
"今天早上你开门的时候——"
"我兜里拿钥匙开的。"
赵七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钥匙在你兜里——别人能拿到吗?"
周永昌愣了一下。
"……能——"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三把,"戏台门一把、库房门一把、家里后院一把。平日里都挂在我腰间——今天早上我起来才发现——腰间没钥匙——"
"不在了?"
"不在了。"周永昌说,"我从家里翻出来——在后院的水缸底下——是今天早上八九点的时候。"
赵七回头看我。
"凶手昨夜勒死周德顺——拿走他的钥匙——把钥匙扔在后院水缸底下。"赵七说,"为什么扔那里?"
"藏。"我说,"凶手拿钥匙开门进戏台——勒死周德顺——拿钥匙开门出来——再藏钥匙——为什么要藏?"
"因为钥匙上有标记。"赵七说,"一看就知道是周家的钥匙。"
"对。"我说,"凶手藏钥匙,是不想让人知道昨晚他开过周家的戏台。"
四、
中午我们回到客栈,赵七买了两个烧饼和一壶热茶。
我一边啃烧饼一边想:
戏台上刻的戏——三面墙——西墙有一块砖被挖走——周德顺是镇上戏班的班主——他的戏箱放在戏台正中——昨夜被勒死——他手里攥着凶手衣角。
"赵七。"我说,"周德顺知不知道戏台上有那块砖?"
"他应该知道。"赵七说,"他是班主——戏台是他家的——那块砖在戏台上六百年——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知道。"我说,"他知道戏台上有一块砖——他知道那块砖底下有一出戏——他知道那块砖一旦被人挖走——戏就被人看见。"
"所以他被杀了。"
"挖砖的人——出五块钱——老张没卖——周德顺也没卖。"我说,"挖砖的人没买到——于是他夜里进戏台——想自己挖——周德顺发现了他——他们打起来——凶手勒死了周德顺——挖走了那块砖——"
"然后凶手把钥匙扔在水缸底下。"
"因为凶手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开过周家的戏台。"我说,"可凶手忘了——周德顺临死前抓了他的衣角。"
赵七点头。
"明天。"我说,"陆照微的电报。"
"电报说什么?"赵七问。
"电报会告诉我们——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里——有没有这一出。"
"如果有呢?"
"有——那就说明——这一出是失传了,但有人记着它——记在戏本里——只是没有传开。"
"如果没有呢?"
"没有——那说明——这一出连戏本里都没有——它只活在那块砖里。"
赵七看了我半晌。
"沈老板。"他说,"你跟陆小姐说——别让她失望。"
"失望?"
"没有就是没有。"赵七说,"但就是这一出——只有这一出——从那块砖里出来过——以后再没有人看得见。"
我没接话。
客栈老板在柜台后面擦碗——擦碗的声音像拉锯。
失传的戏。
考古资料注记
- 尸检与勒痕分析:法医学中勒痕的形态(如深浅、走向、嵌顿程度)可推断凶器类型、施力次数和搏斗过程。颈部勒痕偏左深、偏右浅,提示勒颈时受力方向不同;勒痕两端不交叉,多为软质物(布条、围巾)勒颈。民国时期并无系统法医,验尸多由仵作或乡间"看尸"老人完成。
- 老戏台与戏班所有权:民国时期乡村戏班多以家族或师徒为单位经营,戏台多由戏班集资或村社公建,班主对戏台有管理权,但钥匙通常不止一把——一把在班主手里,一把在副班或徒弟手里,一把在村公所。钥匙丢失或被复制,往往意味着外人进入。
- 宋金墓葬中常见戏曲砖雕:见宿白《白沙宋墓》及《宋金砖雕墓》。宋金戏曲砖雕多以家庭戏、官堂戏、武戏为题材,与墓主生前娱乐偏好及地方戏种流行情况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