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七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正在写第一部的尾声——那张写得最久的单子怎么结尾,停在那里已经三天。他手上还沾着花生米壳,拍了拍我本子说:"沈老板,那张先搁下,跟我走一趟。"
"走哪?" "下边。"他朝南一指,"河洛往南,离洛阳一昼夜火车的地儿。我那卖花生米的老相识捎了句话来,说那镇上有点奇怪——有人要拆戏台。"
我没动笔。
"戏台拆了怎么了?"我说,"乡下戏台年年塌,塌了再盖就是。"
"盖的就不拆,拆的是里头那块砖。"赵七把声音压下来,"人家镇上卖豆腐的老张亲口跟我那花生米说的——那块砖不是塌的,是被人挖的。三面墙上挖走了一块。挖的人走时没交代,也没人知道砖去了哪儿。"
我抬头。
戏台上的砖砌得多有讲究我知道。但三面墙上挖走一块——这不是塌房——这是有人想从戏台上取走一件什么东西——而且只取一件。*
"陆照微呢?"我问。
"陆小姐在上海看第一部那批《申报》底样,这趟没跟来。"赵七说,"就咱俩。"
二、
第二天早晨我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赵七买的是站票——他说那火车本来就没几趟,能挤上去就不错了;我手里拎着一只装过花生米的布袋,袋口系着,里面塞着那部刚翻完一遍的单子。车厢里气味杂,汗味、烟味、烧饼味、赵七口袋里花生米的油味,搅在一起。
我站在车门边,看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洛阳城外的麦子已经抽了穗,穗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赵七靠在我旁边,难得没说话,只把那袋花生米壳捏得嘎嘎响。
"戏台上的砖被挖,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老张说上月初。"
"上月初……到现在快两个月。"
"两个月够一个外行把砖磨碎了。"赵七说,"内行把砖藏起来倒是得。"
我没接话。两个月——如果只是寻常的戏台砖,挖走两块也碍不着谁;但如果那砖上刻的东西能拿到外头卖——比如贴进哪座洋人的书房,或者嵌进哪位爷的院子里——两个月的工夫已经够跑三个来回。
"那镇上挖砖的人,穿什么样?"我接着问。
"老张说穿灰布衫,戴礼帽。"赵七说,"镇上没见过那种打扮——不像本地人。"
灰布衫配礼帽——这身打扮在乡间极少见。洛阳城里的古董商和洋行掮客倒是这么穿。"
火车下午到站。下车时赵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画了一幅草图,标着"镇西、井东、桥南"三个地名。他说花生米的老相识只说"镇西",他便画了井东和桥南当备选。
"先去镇西。"他指着草图,"找到戏台再说。"
三、
镇西那座小庙没挂匾。庙门歪着,半边木门已经不见,只剩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保我一方"四个字。赵七推开门框,往里探头。
"沈老板,进来吧。戏台在里面。"
我跟着进去。
小庙不大,进深约三丈,正中供着一尊看不出是什么神像的泥胎——脸上的彩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底。神像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神像背后,贴着一面木屏,木屏后面就是戏台。
赵七绕到木屏后面。
我也跟着。
戏台的三面墙是青砖砌的,约齐人高。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是自然塌的,椽子朽断,瓦片落了满地。三面砖墙上,雕着一出戏。
南墙雕的是四个人——一个穿红袍、戴乌纱的坐在正中,左右各一个执扇的小厮,前面一个伏地的人。北墙雕的是三间茅屋,屋外一棵枯树,屋里坐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东墙最满——雕了七八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中间一个穿黑衣的仰面朝天倒着,胸口插了一支箭。
西墙——西墙有一块砖不见了。
赵七蹲下来。
"就是这儿。"他指着西墙中央一块方形的缺口,"一块砖,约一掌大小,正面有字。挖的人顺着砖缝剔出来,没伤旁边的砖——手稳。"
我蹲到他旁边。
缺口里能看见砖后头的土。土是新土,挖过不久的。缺口四周的砖面上有凿痕——不是新凿的,是旧凿过又补回去的;说明这块砖当初就是特意嵌进去的,不是原始墙体的一部分。
"赵七。"我轻声说,"这块砖是先装进去的。"
"我也这么想。"赵七伸出手,在缺口周围摸了摸砖缝,"老行里把这种东西叫'封口砖'——一面墙上刻了一段戏,那一段戏不能让人看见,刻完了拿一块砖盖住——外面看是一面整墙,里面其实藏了一层戏。"
"谁封的?"
"封的人早不在了。"赵七说,"你问我,我问谁。"
我又蹲了一会儿。
东墙那出戏我看了一会儿——那个穿黑衣的胸口插箭倒下,旁边的人拿刀棍——是一出武戏,不是文戏。北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是一出家庭戏。南墙那个穿红袍戴乌纱的伏在地上的一出公堂戏——这是常见的宋代杂剧。
"赵七,这三出戏——"
"嗯?"
"我不认得。"我说,"我读过几百种杂剧剧本——这三出里没有南戏的曲牌名,也没有北杂剧的题目。"
赵七回头看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戏台上刻的不是剧本里的戏。"我说,"是别的什么戏——也许根本没有流传下来的戏。"
赵七不说话了。
四、
我们在戏台前站了很久。
三面墙上的砖雕我一块一块看过去。雕工细致——人物开脸的线条清晰可辨,眉眼之间有一种宋人特有的清瘦。衣纹的折叠方式、佩剑的样式、桌椅的几何结构——这些是宋金之交的特征,不是明清的。屋顶塌下来的瓦片里有几块带绿釉的——是金元时期的琉璃瓦残片。
赵七从瓦砾里捡起一块看了看。
"这座庙,最迟金元。"他说,"到今天至少六七百年。"
"六七百年里这块砖一直封着。"我说。
"今天被人挖走。"赵七说。
"挖走的人——他说他穿灰布衫戴礼帽。"
"挖走的人知道这里头有东西。"赵七说,"挖走的人知道这块砖底下是戏。"
我们都没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戏台上没有灯——神像前那半碗水已经蒸发得只剩一层水渍。我伸手摸了摸西墙缺口四周的砖——
砖面是凉的。土腥味从缺口里透出来,混着一点烧过的灰味——也许是从前来这里看戏的人在这里烧过香。
"赵七,"我说,"那块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七打断我,"可你想说也得等陆小姐来。戏本的事我们俩看不准——她跟顾兰舟那边打听过顾兰舟手头那批戏本的底细,她知道哪些戏本传到了上海。"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小庙的时候,镇上已经有人出来挑水。一个挑水的老头看见我们,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问:"客从洛阳来?"
"嗯。"我说。
"来找那块砖?"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动。
"什么砖?"
"前两天有人问过。"老头说,"也穿灰布衫,也戴礼帽。一块砖给五块钱——我没卖。"
"没卖?"赵七走过来,"五块钱不卖?"
"不卖。"老头把扁担换了换肩,"老戏台的东西不卖,传了几百年了——我小时候还在这台上看过戏。"
"演的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记不清了。"
他挑着水走了。
赵七望着老头的背影,说:"传了几百年的戏——他自己说记不清了。"
"不是他记不清。"我说,"是那砖底下的戏——可能从来没让人看过。"
我们回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赵七说这镇上客栈只有这一家,要住就住这儿。
夜里我睡不着——客栈的床板硬,枕头是荞麦壳的,翻个身咯吱响。
我下楼坐在客栈堂屋里。堂屋正中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洛阳到这里一昼夜火车,一昼夜之外有一座六七百年的戏台,戏台的三面墙上有一出没人见过的戏——那块砖被人挖走了,挖走的人穿灰布衫戴礼帽,出五块钱,老头不卖。
明天等陆照微那边的电报。
如果她那边查到顾兰舟手里那批戏本里没有这一出——这块砖底下的戏,就是失传的。
失传的戏。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袋花生米的碎壳。赵七在楼上翻了个身,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
失传的戏。
考古资料注记
- 宋代砖雕戏台与墓葬装饰:宋金时期砖雕墓(如河南温县、山西侯马、沁县宋墓)常见三面墙或四面墙砖雕戏曲场面,题材以杂剧/南戏/社火为主,是研究宋金戏曲史的重要实物。见宿白《白沙宋墓》及《宋金砖雕墓》。
- 封口砖与嵌入式物证:民间建筑(庙宇、戏台、会馆)中常在墙体或神龛内嵌"封口砖",将不便公开的刻字、题记、契约等内容封入墙体,是民间保存隐秘物证的传统方式。
- 仿木构砖雕:宋金砖雕墓与同期庙宇戏台常以砖雕仿木构建筑(梁柱、斗拱、藻井),雕工精细,题材含建筑、人物、花卉等,对建筑史与戏曲史研究均具价值。见宿白《白沙宋墓》图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