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初二,辰时。
我在老金客栈后院见到陆照微和赵七。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昨夜结的霜,太阳一照,霜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石桌的桌面是一整块青石,被磨得发亮,霜水一落上去就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光。陆照微用袖子把水擦掉,把苏令昭留下的笔记本摊开。她的指节冻得发红,可她没把手缩回袖子里——这种时候她不舍得把手藏起来,怕动作慢了。
老金从后厨端来三碗油茶的时候,嘴还在动——他在嚼一片薄荷叶。他嗓子发干,每天早上都得嚼一片,可今早的薄荷叶没什么味儿,他说是因为今年霜下得早,霜一打,叶子就寡了。
老金从后厨端来三碗油茶,放在石桌上,梆子似的两声轻响。茶面上一层油花,热气从碗沿往上爬,爬到她下颌又散开。老金嘟囔了一句:"巷子里那个剃头挑子今天没来,老周的头皮这一冬怕是要痒死。"没人接他这句。他放下碗就回去了。
这本笔记是她从女子师范宿舍带出来的。封皮是蓝布的,和我的蓝布簿子差不多厚。
"我昨晚看了一夜。"陆照微说,"她记得很细。"
我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的是日期:"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三,到洛阳。"
往后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苏令昭记的不是日记,是调查笔记——她去了哪里,见了谁,问了什么,对方怎么答。
翻到十一月中旬,笔记的语气变了。字迹开始潦草,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字就断了。
"从这里开始,"陆照微指着一行字,"她发现了草稿的事。"
那一行写着:"外祖父留下的草稿,和成文版对不上。"
往后几页,记的都是她对草稿的解读。其中一页的边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十一月十七,西关旧书铺,买手抄本一册。"
"十一月十七。"我说,"她失踪是十一月二十二。失踪前五天,她去了旧书铺。"
二
"西关旧书铺※。"赵七说,"哪一家?"
"不知道。"陆照微说,"她只写了'西关旧书铺',没写具体哪一家。"
"西关的旧书铺有十几家。"赵七说,"大的有'聚宝斋''文源堂',小的有摆摊的。她去的是哪一家,得一家一家问。"
"我去问。"赵七说。
"不行。"我说,"你脸太熟。西关那些老板都认识你。你一问,整个西关都知道我们在查。"
"那让谁去?"赵七问。
"让小满去。"我说,"小满是鉴古斋的学徒,西关那些老板都当他是个买纸的孩子。他去问,不显眼。"
"小满?"陆照微问,"谢停云肯让他出来?"
"我去跟谢停云说。"我说,"这件事,谢停云会帮。"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沈先生,"她说,"苏令昭买的那本手抄本※,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她专门记了一笔,说明要紧。"
"是不是另一份草稿?"陆照微问。
"也许。"我说,"也许是别的东西。但一定是和裴令仪有关的。"
赵七蹲在树下,用短铲剔着指甲缝里的泥。
"沈老板,"他说,"查这件事的时候,路鸣怎么办?"
三
我看着赵七。
"路鸣的事,"我说,"我们三个人知道就够了。"
"那他要是问起来呢?"赵七问。
"他问,你们就说在查别的事。"我说,"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他知道我们在查苏令昭的旧书铺。"
"他要是跟呢?"陆照微问。
"跟就让他跟。"我说,"你们明天去西关,挑一家最大的旧书铺,进去转一圈,什么也别买。路鸣要是跟着,他以为我们在那一家。趁这工夫,小满去别家问。"
"调虎离山。"赵七说。
"嗯。"我说。
陆照微把笔记本收进布包。
"沈先生,"她说,"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苏令昭不是失踪的。"她说,"她是被带走的。"
"被谁?"赵七问。
"我不知道。"陆照微说,"但她留下那本笔记,留下那张'已转'的纸条,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带走。她在被带走之前,把能留给我们的都留了。"
"她料到了。"我说。
"嗯。"陆照微说,"她料到自己保不住草稿,所以把草稿的副本留在宿舍;她料到自己回不来,所以把笔记留给我们;她料到我们会去旧书铺,所以把日期记下来。"
"她比我们想的聪明。"赵七说。
"她比我们想的怕。"陆照微说,"聪明人才会怕。不怕的人,留不下这些东西。"
赵七把短铲收进袖子。
"沈老板,"他说,"苏令昭既然这么怕,她为什么还要去见冯季常?"
"因为她想救裴令仪。"我说。
"救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赵七问。
"救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的名字。"我说,"在她眼里,裴令仪不是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人,是她母亲,是她外祖父,是她自己。裴令仪的名字被改了,等于她自己的名字也被改了。"
陆照微看着我,没说话。
"她去见冯季常,"我说,"是想用自己的名字,换裴令仪的名字。"
"换得过吗?"赵七问。
"换不过。"我说,"但她得试。"
四
午时,我去西关找谢停云。
鉴古斋的门半开着。我进门的时候,谢停云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花碗。她六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但手还稳。
"砚儿。"她没抬头,"我猜你会来。"
"谢姨。"我说。
"小满的事,"她说,"我已经让他准备好了。你需要他去哪儿,尽管说。"
"西关旧书铺。"我说,"苏令昭失踪前五天,去过一家旧书铺,买了一本手抄本。我想让小满去问问,是哪一家,手抄本是什么。"
谢停云把青花碗放下来。
那只青花碗是她用了三十年的同一只。碗口磕过两回,回回都用糯米浆补过,补的痕迹像两条淡淡的疤。她把碗放在柜台上的时候,碗底发出一声轻响,是青花和木桌碰的声。她摆碗的角度永远朝左——这是她和她那已故的丈夫学来的,他说碗口朝左,喝茶的人抬眼就能看见碗里的汤色。
"砚儿,"她说,"你知道那本手抄本可能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可能是另一份墓志草稿。"谢停云说,"也可能是——崔门的族谱抄本。"
"崔门族谱※?"我问。
"嗯。"谢停云说,"裴令仪嫁到崔门。崔门的族谱里,应该有她的名字。但如果她的名字被人从族谱里抹掉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您怎么知道?"我问。
"你父亲当年查过。"谢停云说,"他查到一半,停了。我问他为什么停,他说,'再查下去,我就成了下一个被抹掉的人。'我当时不信。后来他失踪了,我才信。"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父亲查过崔门族谱?"我问。
"嗯。"谢停云说,"民国十四年。他查了一年。然后他失踪了。"
五
谢停云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将来查同一件事的人。"
我接过来。信封已经发黄,封口的蜡裂了。信封上写着:"交后来者。"
"我一直留着。"谢停云说,"等了三年。今天给你。"
我把信放进布包,没有立刻拆。
"谢姨,"我说,"您知道我父亲查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谢停云说,"他查的是——洛阳那些被改过名字的人※。从汉代到唐代,到明清。每一代都有人被改名字。你父亲想找出这条线。"
"他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一部分。"谢停云说,"他找到陈延,找到元续,找到裴令仪。他还想找更多的人,但找不到了。因为有人不让他找。"
"谁?"我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谢停云说,"但我知道,那些人不会让这条线被人完整地拼出来。"
我站起来。
"谢姨,"我说,"谢谢您。"
"砚儿,"谢停云说,"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条线不能断在我手里,但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扛。'"谢停云说,"他把你留下,就是为了让你接着扛。"
她说完,又咳了一声。她把袖口按在唇上,按了一息才放下,没让我看见袖口上的东西。我没追问。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沿上有一道旧痕,是她这十年来烫过无数遍的那只杯。
我走出鉴古斋。西关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布的、挑水的、拉车的,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布包里装着什么。卖糖葫芦的那人吆喝了一声"冰糖葫芦——",声音拖得长,从街头一直拖到街尾,又被风吹散。
我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父亲的信在里面。
我没有当场拆。父亲的信,我要回墨香斋,关上门,一个人读。他要跟我说的话,不会是几句话那么简单。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鉴古斋。谢停云站在门口,目送我。她没有挥手,没有点头,只是站着。她的身后,鉴古斋那盏旧油灯亮着,和她当年与父亲争论时用的,是同一盏。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洛阳西关旧书铺:西关是洛阳旧书、碑帖、拓片的集散地,大小旧书铺十余家,是民国学者、藏家、掮客往来之所。参见《洛阳文史资料》第12辑。
- 旧书铺手抄本:民国旧书铺除售卖印本外,常有人手抄的孤本、族谱、墓志录文流通,是民间文献的重要载体。参见《中国古籍流通史》。
- 崔氏族谱与女性入谱:唐代士族族谱记载男性祖先为主,女性多以"某氏"附见,出嫁女、改嫁女、获罪女常被删除或改写。参见《唐代士族研究》《中国家谱文献》。
- 沈秋白旧案:本系列设定中沈秋白为清末民初拓片铺掌柜,研究洛阳被改写身份者,民国十五年前后失踪。其旧案贯穿全书,本册首次由谢停云正面点出其调查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