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初三,卯时。
雪停了,但风还没停。我们从北门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士兵裹着棉大衣,缩在岗亭里,没看我们一眼。
陆照微今天带了手电筒※。是两节的,铜壳,美国货,光束集中,能照到三丈远。她还带了一把卷尺、一沓宣纸、一支铅笔。
赵七拎着布口袋,里面是短铲、麻绳、一只小刷子。
"今天仔细查。"赵七说,"上次时间紧,漏了东西。"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走到唐墓区。墓冢上的雪化了,封砖露出地面。赵七蹲下,看了一眼墓口。
"有人来过。"他说。
"什么时候?"我问。
"昨天夜里,或者前天夜里。"赵七说,"你看这儿。"
他指着墓口外的一块松砖。砖被翻开过,又放回去,但放得不在原位——歪了半寸。
"上次来时没人动过。"赵七说,"这次有人来过。"
陆照微把手电筒握紧了一些。
"我们进去看看。"她说。
二
墓道里的空气比上次更冷。
陆照微打开手电,光束在墓道墙上扫过去。她那只手电筒是美国货,铜壳,电池是前一天才换的,光束集中,能照到三丈远。她走路时把它握得紧紧的,可她的手指有些抖——她也冷。洛阳十二月的墓道,是埋在北邙冻土层下面那一截,进去的人呼出来的气能立刻凝成一层薄雾。她用袖口把薄雾往脸前挡了一下,又放下,她怕挡太久,手电的光会被雾气吃了。
墙上那些刮痕在强光下显得更清楚——每一道都是右利手从右上往左下刮的,和我们上次判断的一样。
但这次,陆照微在手电光里发现了新东西。
"东壁。"她说。
她把手电指向东壁靠近地面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刮痕,被一层薄灰盖着,上次我们没看见。
"这里也被刮过。"她说,"但刮得比别处浅。像是后来补刮的。"
"补刮?"我问。
"嗯。"陆照微说,"第一次刮的人刮得急,漏了几处。后来有人发现了,又来补刮。所以这处的刮痕新一些。"
"两拨人。"赵七说。
"嗯。"陆照微说,"刮壁画的有两拨。第一拨是下葬后不久,崔家自己人;第二拨是最近,不知道是谁。"
我把卷尺取出来,量了一下东壁刮痕的范围。长约三尺,宽约二尺。
"刮掉的是什么?"我问。
"看不清。"陆照微说,"但形状像是一个人跪坐的姿势。"
"跪坐?"赵七问。
"嗯。"陆照微说,"唐代正式场合,女子跪坐。这个位置如果在东壁下方,可能是侍女,也可能是——墓主本人。"
三
赵七走到南壁。
南壁靠近墓门的位置,他蹲下来,用小刷子扫开一层灰。
"这里也有。"他说。
南壁的刮痕更隐蔽,藏在墓门门框的阴影里。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沈老板,"赵七说,"这座墓被刮得比我们想的彻底。北、东、南三面墙都有。只剩西壁一小块——就是上次我们发现镇墓陶盒那块——没刮。"
"为什么西壁没刮?"我问。
"因为西壁画的是死后的世界。"赵七说,"升仙、侍女、楼阁。这些和'柔顺贞静'不冲突,所以不用刮。"
"其他三面呢?"陆照微问。
"其他三面画的是生前。"赵七说,"生前的事——管账、见胡商、核军饷——这些和'柔顺贞静'冲突,所以要刮。"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手电筒的铜壳上停了一下。
"所以这座墓的壁画※,"我说,"原本画的是裴令仪的生平。她死后,家里人把生平刮掉,换成符合规矩的死后世界。"
"对。"赵七说,"但他们没刮干净。一千多年后,底层的颜色又露出来了。"
陆照微举起相机,把南壁的刮痕拍下来。闪光灯在墓室里亮了一下,把四壁照得煞白。
四
陆照微拍完,把手电指向棺床。
"沈先生,"她说,"棺床下面。"
我走过去,蹲下。棺床是用石板砌的,下面有一圈基石。陆照微的手电光照在基石的接缝处。
"这里。"她说。
她指着棺床东侧的基石。那块基石的颜色比周围深,缝隙里塞着一点干泥。
赵七用短铲撬了一下。基石松动了。他把基石取下来,后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是空的。
"这里有暗格※。"赵七说,"但被人打开过了。"
"什么时候?"我问。
"比镇墓陶盒那次还早。"赵七说,"洞壁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说明打开的时间很久了。"
"洞里原本放什么?"陆照微问。
"不知道。"赵七说,"但暗格在棺床下,棺床下放的东西,通常是墓主最贴身的物件。"
"贴身物件。"我说。
"嗯。"赵七说,"印章、信物、私房钱、或者——日记。"
陆照微看着我。
"裴令仪的日记?"她问。
"也许。"我说,"也许就是草稿的前身。"
五
我们在墓室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陆照微把每一处刮痕都拍了照,量了尺寸,记在笔记本上。赵七把墓室的格局画了一张草图,标出暗格、镇墓陶盒、石椁夹层的位置。
我把这些位置和裴令仪草稿的内容对了一遍。
"石椁夹层——草稿。"我说,"西壁——镇墓陶盒。棺床下暗格——空的,原本可能是日记。"
"三处藏东西的地方。"赵七说。
"三处都被打开过。"陆照微说。
"石椁夹层是苏令昭的外祖父打开的,"我说,"取走了草稿。棺床暗格不知道是谁打开的,取走了日记。镇墓陶盒——"
"陶盒没被取走。"赵七说,"只是被打开看了一眼。"
"为什么?"陆照微问。
"因为陶盒里是铜钱。"赵七说,"铜钱不值钱,不值当拿走。但盒底的'令仪安'三个字——打开的人看见了。"
"他看见了'令仪'两个字。"我说,"然后他把盒子放回去,没动。"
"为什么?"陆照微问。
"因为他要的不是铜钱,"我说,"是名字。他确认了这座墓是裴令仪的,就够了。"
午时,我们走出墓室。太阳已经偏西,照在墓冢上,把封土照成金黄色。
赵七把封砖一块块放回去。他放得很慢,每放一块,都要对齐砖缝。
他放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竹签是他自带的,专门用来对砖缝。他对砖缝的对法,是跟父亲学的。父亲跟他说过,洛阳的北邙,每一座唐墓的封砖背后,都对应一套独有的砌法,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座墓;可要是有人在里头动过,封砖的缝就对不齐。这套对缝的手艺是北邙的行规,不教外人,也不写书,只在掘墓的家族里头传。
"赵七,"我说,"你放得这么仔细做什么?"
"沈老板,"他说,"我们走了,还会有人来。我放得齐,他们打开的时候就知道有人动过——是懂行的人动过。不懂行的人,不会放得这么齐。"
"你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陆照微问。
"我想让他们知道,"赵七说,"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我们是来读的。读的人,和偷的人,封砖※的手法不一样。"
陆照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相机收好,把卷尺绕回圈里。
我们往回走。走到坡下的时候,赵七忽然停下。
"沈老板,"他说,"你看那个。"
他指着远处另一座墓冢。那座墓冢比裴令仪的小,冢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
"那座墓,"赵七说,"前几天还没有塌。"
"塌了?"我问。
"嗯。"赵七说,"被人挖的。挖的人不懂行,挖穿了墓顶,墓顶就塌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照微问。
"昨天,或者前天。"赵七说,"土还是新的。"
我们走过去看。那座墓的墓顶有一个大洞,洞口的土还是湿的。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
"下去看看?"陆照微问。
"不。"赵七说,"这座墓不是我们的目标。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我问。
"而且挖这座墓的人,"赵七说,"可能还在附近。"
我们三个都停下。赵七把布口袋往腰里一别,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风从北邙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冻土的气味。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声音沙哑,一声远一声近。
"没人。"赵七说,"但来过的人没走远。你看洞口的脚印——好几双,方向不一。有的进,有的出。出的脚印比进的深,说明他们带走了东西。"
"他们找到了什么?"陆照微问。
"不知道。"赵七说,"但他们找得急。洞口挖得乱,不像懂行的人。"
"是盗墓的?"我问。
"不像。"赵七说,"盗墓的不会挖墓顶。挖墓顶是最笨的法子,动静大,还容易塌。挖这座墓的人,是外行。"
"外行为什么要挖?"陆照微问。
"因为他们要的东西,不在常规位置。"赵七说,"他们不知道墓里的东西放在哪儿,只能乱挖。"
我看着那个洞口。
"他们要的是什么?"我问。
赵七看着我,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和我们要的一样。"
"名字。"我说。
"嗯。"赵七说,"他们在找裴令仪。只是他们找错了墓。"
考古资料注记
- 手电筒(民国铜壳电筒):民国时期已有铜壳手电筒流通,多为美、德进口,光束集中,是考古、探洞、夜行的常用工具。参见《民国日用器物志》。
- 唐代墓室壁画布局:唐代墓葬壁画按方位有固定布局——北壁绘墓主生活或会客,东、南壁绘仪仗、侍从、生前场景,西壁绘死后世界、升仙、楼阁。刮改壁画通常针对生前场景。参见《唐代壁画墓研究》。
- 棺床暗格:唐代高等级墓葬棺床下有时设暗格,放置墓主贴身物件,如印章、私函、信物。暗格位置隐蔽,常被早期盗扰者忽略。参见《唐代墓葬形制研究》。
- 封砖手法与行规:洛阳北邙民间盗墓、拓工、考古者封砖手法各异,懂行者封砖对齐砖缝、灰浆均匀,是行内识别"读墓者"与"盗墓者"的依据。参见《洛阳民间盗墓口述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