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初一,辰时。
路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花生米,油纸包着,还热着。
"沈老板,"他笑着说,"早上路过西关,买的。您尝尝。"
他把花生米放在柜台上。花生米是带皮油炸的那种,皮已经裂开,露出里头红彤彤的仁。洛阳城里卖油炸花生米的只有三家,路鸣带来的这家在老城西门外头,炸得焦,路过的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花生油的香。可他带来的时候,油香已经淡了,说明他拎着这袋花生米走了不止半个钟头。
"路鸣,"我说,"你今天从哪儿来?"
"西关。"他说。
"西关离这儿不近。"我说,"你一大早跑过去买花生米?"
"顺路。"路鸣说,"我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我问。
路鸣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眯起来,再咧嘴。
"沈老板,"他说,"私事。一点家里的私事。"
我没再问。我把花生米推到一边,没碰。
路鸣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手在柜台上摸了一圈。他的手指在蓝布簿子的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沈老板,"他说,"陆小姐呢?好几天没见了。"
"她忙。"我说。
"忙什么?"路鸣问。
"报馆的事。"我说。
"哦。"路鸣说,"我还以为她搬到老金那儿去了。"
我没动。
"老金那儿?"我问。
"嗯。"路鸣说,"老金的客栈。我听说陆小姐最近住那儿。后院那间,朝南的。"
我看着他。他还在笑,眼睛眯着,咧着嘴。他连房间的朝向都说出来了。
"你听谁说的?"我问。
路鸣愣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好像是老金自己说的。前天我去老金那儿坐坐,老金提了一句。"
"老金不会说。"我说。
路鸣的笑停在嘴角。
"沈老板,"他说,"您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问。"
"嗯。"我说,"你随口一问。"
路鸣站起来,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沈老板,"他说,"陆小姐要是需要人帮忙跑腿,您跟我说。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好。"我说。
他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二
路鸣坐了一炷香,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包花生米留在柜台上。我没碰。
赵七从后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屋,听见了一切。
赵七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裁纸的剪刀。他不是要用,是习惯——他在后屋等的时候,手里总得有点东西,没东西他会把自己的指甲给啃了。他攥着剪刀站了一会儿,听完了路鸣那句话,才把剪刀放回柜台上。
"沈老板,"他说,"他怎么知道老金那儿?"
"不知道。"我说。
"老金不会说。"赵七说,"老金的嘴我信得过。"
"那就是别的渠道。"我说。
"什么渠道?"赵七问。
"陆照微换住处,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说,"我,你,陆照微。"
"还有一个人。"赵七说。
"谁?"
"路鸣。"赵七说,"昨天陆照微走的时候,路鸣在巷口。他没进铺子,但他在巷口站着。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他了?"我问。
"嗯。"赵七说,"我以为他在等人。现在想想,他在等陆照微出门。"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他跟踪※了陆照微。"我说。
"嗯。"赵七说,"陆照微从墨香斋出来,往东走,拐进水道巷,再从水道巷穿到老金那儿。这条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路鸣跟到了。"
"你当时怎么没说?"我问。
"我当时不确定。"赵七说,"现在确定了。"
三
午时,我去老金客栈找陆照微。
老金的客栈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写着"金记客栈"四个字。老金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是我,点点头。
"后院。"他说。
我穿过堂屋,走到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陆照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沈先生,"她抬头,"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她对面。
"路鸣知道你住这儿。"我说。
陆照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问。
"今天他来铺子,问我你在哪儿。他说'我还以为你搬到老金那儿去了'。"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昨天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巷口好像有个人影。我没看清。"
"是路鸣。"我说。
陆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她说,"路鸣跟了我们多久了?"
"从湖北开始。"我说,"第二部他加入的时候。"
"两年了。"陆照微说,"两年里他帮我们跑腿、带路、买东西。我一直当他是个热心的小兄弟。"
"他是不是热心,现在还不好说。"我说,"但他知道你住哪儿,这件事不简单。"
四
"沈先生,"陆照微说,"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我说,"我怀疑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陆照微问。
"路鸣一个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我说,"他要知道你在哪儿,得有人告诉他该去哪儿找。他要知道苏令昭的事,得有人告诉他苏令昭是什么人。他自己查不出来。"
"那他背后是谁?"陆照微问。
"不知道。"我说,"但能让他这种人卖命的,不会是冯季常。冯季常级别的人,用不着收买路鸣。"
"那是谁?"陆照微问。
"也许是傅长清那一层。"我说,"也许更高。"
陆照微把笔记本放进布包。
"那怎么办?"她问。
"什么都不办。"我说,"你照常。我照常。赵七照常。我们不让他看出我们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陆照微问。
"因为我们一让他看出来,他就不会再露马脚了。"我说,"他现在还以为我们不知道。他还会继续往外送消息。送的消息越多,我们越能反推他背后是谁。"
陆照微看着我。
"沈先生,"她说,"你这人,心真硬。"
"嗯。"我说,"做拓片的人,手不能抖。"
陆照微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石桌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张被反复捶拓过的旧纸。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沈先生,"她说,"路鸣跟了我们两年。两年里他帮我们带路、跑腿、买东西,没要过一分钱额外的。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实心眼。"
"实心眼也会变。"我说。
"或者一直是假的。"陆照微说。
"也可能是真的。"我说,"人不是一开始就坏的。也许他一开始是真的,后来才被人收了。也许他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装得真。这两件事,现在分不清。"
"那怎么对他?"陆照微问。
"照旧。"我说,"他来,我们照常招呼。他问,我们照常答——只答不要紧的。要紧的事,你、我、赵七三个人说,不让他知道。"
"他会发现我们变了。"陆照微说。
"发现就发现。"我说,"发现了他也得猜我们是真变了,还是他多心了。这一层猜疑,够他难受一阵子。"
五
戌时,陆照微回房。
她的房间在后院东厢,朝南,窗户对着老槐树。她进门后先把窗帘拉上,又把门闩插好。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相机盒还在包里。
她取出相机盒,放在桌上。盒扣还合着。
她看着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铜锁※,把相机盒锁上。锁是新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这把小铜锁是她到洛阳之后在西关买的第一样东西——比她买衣裳、买纸、买墨都早。她买它的时候没想过锁什么,就是看见那一把铜锁挂在铺子里,亮得能照见人,她想买。买回去以后就一直没用。今天是第一次用。
她把锁好的相机盒放在房间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赵七明天一早来送话的时候,一进门就能看见。
她不是要防赵七。她是让赵七看见——她已经开始防了。
赵七会懂。
陆照微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屋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月光照在相机盒上,盒盖上的铜锁泛着冷光。
她看着那把锁。
铜锁的锁面很亮,能映出一小片人影。她凑近看,那一小片人影是她自己的——头发散了,脸比白天瘦一些,下巴的轮廓比白天更清。这是她到了洛阳以后瘦的。洛阳的水比上海硬,洛阳的饭比上海糙,洛阳的冬天比上海长。她熬了半年,熬出了洛阳的瘦。
她想起母亲烧掉的那张照片。母亲烧照片的那天夜里,也是这样黑。母亲没有点灯,只在黑暗里把照片一点一点撕碎,扔进火盆。
火盆里的火是暗红的,照不亮半间屋。她当时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撕,她以为母亲是在生气。她想问,又不敢问。
她当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烧。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有些东西,你锁起来,不是因为怕别人看;是因为你知道,一旦被人看见,它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她把手放在相机盒上。盒子是凉的。
她没有松手。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跟踪与反跟踪:民国时期江湖中人与各方势力均擅长跟踪、盯梢,巷弄地形、行人节奏、拐弯时机都是判断依据。反跟踪则靠换路、绕圈、借店铺遮挡等民间手法。参见《民国社会生活史》。
- 客栈后院格局:民国洛阳、西安等地客栈多设后院,供长住客人或熟人居住,后院常植槐树、榆树,石桌石凳是标配。参见《洛阳民国建筑志》。
- 小铜锁与私人物件:民国市面常见小铜锁,用于锁箱、锁盒、锁柜,钥匙多贴身携带。女性出门时将钥匙挂在脖子上是当时常见做法。参见《民国日用器物志》。
- 内部渗透的识别:识别内奸靠的不是一次失误,而是多次"刚好知道"的累积——内奸的特征是总能在不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参见《民国情报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