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二十三,巳时。
苏令昭坚持要回学校一趟。
"我的书还在宿舍。"她说,"还有我母亲的信。"
"让陆小姐陪你去。"我说。
"不用。"苏令昭说,"我自己能行。"
"苏小姐。"陆照微把相机盒收进布包,"我不是陪你,我是顺路。报馆离你们学校不远。"
苏令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们两个走出巷子。陆照微走在苏令昭外侧,肩膀微微挡着她半边身子。赵七今天要来铺子,他说去北邙看一眼土色,午后来。
巷口老王的胡辣汤已经卖完,木桶靠在墙根,锅铲上的水珠往青砖缝里渗。隔壁福伯在擦他那盏旧油灯,擦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数灯罩上的裂纹。
我回到柜台前,把蓝布簿子打开。裴令仪的草稿还在里面。我用指腹沿着草稿边缘摸了一遍,纸面粗糙,像摸着一棵树被剥了皮的干。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抬头,是方鹤鸣。
"沈老板,"他说,"我想买两张便宜拓片※,学生练字用。"
"嗯。"我站起身,"您挑。"
方鹤鸣在柜台前翻了一会儿,拿起一张,又放下。他嘴里念叨:"这张墨色不匀……这张边缺了……这张字倒是清楚,可笔画太细,学生临摹不好……"
他挑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张都要先举到门口的光下照一照。洛阳十一月的光斜斜的,照在拓片上,能把墨色的浓淡照得一清二楚。他举的时候脖子伸得很长,像一只在挑米的鹅。
我任由他挑。他的絮叨让铺子里有了点正常的声音。
最后他挑了两张最便宜的,付了钱。
"沈老板,"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今儿巷子里好像比往常静。"
"嗯。"我说。
"静得有点怪。"他说完,摇摇头走了。
我把那两张拓片的钱收进抽屉,没说话。
二
午时,陆照微一个人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
"苏小姐呢?"我问。
"在后面。"陆照微说,"她走不动,在巷口茶馆坐着。"
"出了什么事?"
"训导处※找她谈话。"陆照微说,"问了一个时辰。"
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是新沏的,还烫。
"谁找的?"
"一个叫周训导的人。"陆照微说,"四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他先问苏令昭最近跟谁来往,又问她在上海查什么,最后问她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外人。"
"在什么地方问的?"我问。
"训导处。"陆照微说,"一间朝北的屋子,窗户很小,桌上放着一盆已经枯了的水仙。周训导坐在桌子后面,苏令昭坐在他对面的硬木椅子上。椅子腿缺一截,坐上去会晃。"
"你也在场?"
"我在门外。"陆照微说,"他们不让我进。但我从门缝里听见了几句。"
"听见什么?"
"听见周训导说,'苏同学,你家里的事,学校不想管。但有人出了面,学校不能不问。'"陆照微说,"他还说,'你才二十岁,前程还长。'"
"前程。"我说。
"嗯。"陆照微说,"这是压人的话。"
"她说没有。"陆照微说,"但周训导不听。他反复问同一句话——'你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姓陆的记者※走得很近?'"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指名道姓?"我问。
"嗯。"陆照微说,"他知道我名字。还知道我在《申报》做事。"
三
陆照微喝了一口茶。她的手稳,但杯沿在她嘴边停了一息。她吹了一口气,茶面上浮起一层细泡,那层泡从唇边往两边散,散到杯沿又卷回来。她没急着喝。她是在想事情——她只要在想事情,手里的杯子就不会真的碰到嘴。
"周训导说,"陆照微说,"这是有人托他问的。那人没露面,只留了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某某号。"
"冯季常。"我说。
"应该是。"陆照微说,"周训导还说,那人不求别的,只想知道苏小姐最近'在研究什么'。如果苏小姐愿意把研究材料交出来,他可以出资帮她完成学业,送她出国也可以。"
"出价了。"我说。
"嗯。"陆照微说,"苏令昭没答应。但她出来后,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桌上那只茶杯——杯里有一小片茶叶沉到水底,像一只翻了的船。
"她现在在哪儿?"我问。
"巷口茶馆。"陆照微说,"我让她等我,我先回来跟你说。"
我站起身,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件旧棉袍。棉袍是我父亲留下的,洗得发灰,但还干净。这件棉袍父亲穿了三十年,三十年里补过两回——右袖口补过一次,棉絮从补丁底下钻出来,钻得跟棉花糖似的;左肩缝过一次,缝的线是母亲亲手缝的,线的颜色比棉袍深一个色号。这两处补丁,父亲生前都没让我拆。
"把这个给她。"我说,"让她换上。她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灰呢大衣,太显眼。"
陆照微接过棉袍,没说话,转身出门。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子里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得老王木桶上的水珠斜着飞。
四
未时,苏令昭来到墨香斋。
她换上了那件旧棉袍。棉袍大了两号,袖子盖住她半截手。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比上午更瘦了。
"沈先生。"她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苏小姐,"我说,"坐。"
她坐下。陆照微给她倒了一杯茶,她双手捧着,没喝。
"他们问什么了?"我问。
"问我最近跟谁来往。"苏令昭说,"问我有没有把家里的东西交给外人。问我知不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值不值钱。"苏令昭说,"我说我外祖父留给我的是几张旧纸,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周训导信吗?"
"他不信。"苏令昭说,"但他没逼我。他只是说,如果我想清楚了,可以随时去找他。他还说,那个人很有耐心,可以等。"
"等你?"陆照微问。
"等我害怕。"苏令昭说。
陆照微把茶杯放下,从布包里取出笔记本。她翻到一页空白,写下"天津法租界"几个字。她写字的时候,握笔的手往里收了一收——这是她在报馆养成的另一条习惯:写要紧的字时,笔杆往虎口里压一压,下笔更稳。
"苏小姐,"她说,"周训导有没有说,那个人还要什么?"
"没有。"苏令昭说,"他只是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陆照微把这三个字也写下来。
五
酉时,苏令昭把茶杯放下。
"沈先生,"她说,"我不能再回学校住了。"
"嗯。"我说。
"宿舍里的东西我也不想要了。"她说,"书可以再买,信可以重写。但我不能再让他们找到我。"
"你住哪儿?"我问。
陆照微看了我一眼。
"我那儿。"陆照微说,"我在永安里租了一间小屋,房东是个老太太,耳背,不爱管闲事。"
"会连累你。"苏令昭说。
"已经连累了。"陆照微说,"他们知道我的名字。"
苏令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像一面小镜子。
"陆小姐,"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陆照微没有立刻答。她把相机盒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因为我母亲。"她说,"她生前也烧过一张照片。"
苏令昭抬头看她。
"她烧的是一张旧相册里的一页。"陆照微说,"她想留住,但照片上的东西不能留。她烧完之后,我偷偷拍了一张底片。底片洗出来,只有一片灰。"
"什么意思?"苏令昭问。
"意思是,"陆照微说,"有些东西,你拍了也留不住。但你不拍,它也可能自己消失。"
苏令昭看着相机盒。
"所以你要把裴令仪留下来?"她问。
"不是裴令仪。"陆照微说,"是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抬头,赵七站在门槛外,肩上落着一层北邙的土。
"沈老板,"他说,"我闻到味儿了。"
"什么味?"我问。
"麻烦味。"赵七走进来,看了苏令昭一眼,又看了陆照微一眼,"你们这儿,刚才有外人来过?"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没有。"她说,"但很快会有。"
赵七没再问。他走到门边蹲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他叼草茎的方式跟别的时候不一样——他嚼了一下,又吐出来,又叼回去。草茎在他嘴边转了三圈。这是他心里有事的样子。
"北邙那边,"他说,"土色不对。唐墓区有几座墓最近被人动过,回填的土是新近的。不是盗墓,是'整理'。"
"整理?"我问。
"嗯。"赵七说,"有人把墓口重新封了一遍,像是怕别人再进去。"
"裴令仪的墓?"陆照微问。
"不知道。"赵七说,"但我记下了位置。等你们定。"
苏令昭看着赵七。她的手指攥着棉袍袖子,指节发白。
"这位是?"她问。
"赵七。"我说,"邙山脚下的行家。"
"行家?"苏令昭说。
"找墓的。"赵七说,"也找人。"
苏令昭低下头,没有再问。
考古资料注记
- 女子师范与训导制度:民国初期女子师范学校设有训导处,负责学生品行管理与校外交往审查,常成为社会势力渗透校园的通道。参见《中国近代女子教育史》。
- 法租界名片:清末民初京津等地私家代理人常使用租界地址作为联络方式,既显身份,又便于回避官方追查。参见《天津租界史》。
- 民国记者身份风险:调查敏感题材的女记者在当时面临来自报馆、校方、社会势力的多重压力,住处保密与人身安全是常见难题。参见《民国新闻史》《申报馆史》。
- 拓片价格与黑色市场:民国洛阳拓片市场存在明显分级,普通习字拓片价格低廉,而涉及珍稀墓志、敏感内容的拓片则通过私人渠道流转。参见《洛阳古物市场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