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时。
苏令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她从上海到洛阳,又在墨香斋说了大半天的话,肩膀塌着,像一根被抽紧太久的线。
陆照微把相机盒从桌角挪到柜台里侧。挪的时候,盒扣碰到柜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陆照微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挪。她挪东西有个习惯——手一旦开始做一件小事,就不肯停下,哪怕那件事已经做完了。她是把"还没缓过来"的劲头,借着这些小动作一点点卸掉。
"她得睡一会儿。"陆照微说。
"嗯。"我把八仙桌上的草稿和拓本收进蓝布簿子,"后屋有张榻。"
陆照微扶着苏令昭起身。苏令昭走了一步,又回头看我:"沈先生,那东西……"
"在我这儿。"我说,"你先去睡。"
她这才跟着陆照微走。她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停了一息,像是不确定后面那间屋子安不安全。
"苏小姐,"陆照微说,"我陪着你。"
苏令昭点点头,迈过门槛。
我一个人回到柜台前。蓝布簿子摊开着,里面夹着裴令仪的草稿和成文版拓本。我把簿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巷子里传来老王收摊的声音。铁锅蹭灶台,锅铲掉进木桶,水泼在地上,发出一阵滋滋响。这是老王一天里最响的一阵——他在刷锅,刷完了才能把铁锅挂回墙根那一截弯木钩上。钩子和锅沿磕一下,就是他收摊的号。
二
未时初,顾兰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没出声,先站在门槛外朝里看了一眼。他穿着一件深灰长衫,袖口磨出光,左手大拇指上那枚扳指转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听说你这儿来了客人。"
"顾先生消息快。"我说。
"洛阳城不大。"他迈进门,反手把门带上,"陆小姐亲自从上海带回来的人,总归有点动静。"
我没接话。
顾兰舟走到八仙桌边,自己坐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带了点茶叶。"他说,"信阳毛尖,新茶。"
"有事。"我说。
"没事不能来?"顾兰舟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听说你们手里有一方唐代女性墓志※。"
"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顾兰舟说,"我只是来提醒你——那方墓志,可能属于一个你不该碰的人。"
三
陆照微从后屋出来。她看见顾兰舟,脚步停了一息。
"顾先生。"她说。
"陆小姐。"顾兰舟站起来,微微欠身,"恭喜。听说你又有新题材了。"
"不是题材。"陆照微说,"是人。"
"人也是题材。"顾兰舟说。
陆照微走到桌边,在我身侧坐下。她把相机盒取出来,放在桌上。
"顾先生既然来了,"她说,"就看看这个。"
她打开相机盒,把那方成文版拓本取出来,摊在顾兰舟面前。
顾兰舟没有立刻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崔夫人""柔顺贞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看字的时候,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不是节奏,是想摸又不敢摸的那种手痒。我懂这种手痒。一个常年读纸的人,看见一方好拓片,手会自己先想去翻。但他没翻。他只是看着。
"天津那位。"他说。
"哪位?"我问。
"一位老先生。"顾兰舟说,"姓周,名讳我不方便说。他隐居天津,藏品里有八方唐代女性墓志。每一方上面都写着'柔顺贞静''妇德母仪'。"
"您见过?"陆照微问。
"见过摹本。"顾兰舟说,"他不喜欢人研究他的东西。几年前上海有个金石家想为他编目,稿子还没印,人就病了。后来那稿子也不见了。"
"病了?"陆照微说。
"嗯。"顾兰舟的手指在拓本边缘停了一下,"病得很巧。"
四
"这方墓志怎么会在您手里?"顾兰舟问。
"一个学生带来的。"我说,"她外祖父是洛阳拓工。"
"学生姓苏?"顾兰舟问。
我看向他。
"我猜的。"顾兰舟笑了一下,"天津那位老先生的外管事※,前几天在上海打听一个姓苏的女学生。说是女学生手里有样东西,老先生愿意出高价收。"
"外管事?"陆照微问。
"冯季常。"顾兰舟说,"天津人,四十来岁,说话慢,手快。专替周老先生收手稿、抹尾巴。他经手的东西,一般不会留到第二天。"
"他也在洛阳?"我问。
"可能已经到了。"顾兰舟说,"他比我还快半日。"
陆照微把笔记本取出来,写下"冯季常"三个字。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先在纸上停了一息,才落下去——这是她在报馆养成的习惯,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字编好,免得回头涂改。她写完,把笔搁在笔记本的脊上,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息,才松开。
"这个人怎么做事?"我问。
"三样。"顾兰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他不亲自出面,总是托人传话;第二,他不问东西真假,只问东西在谁手里;第三,他从不空着手走,要么带走东西,要么带走消息。"他把手指收回去,"上海那位金石家,病倒之前三天,有人看见冯季常从他寓所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
"皮箱里是什么?"陆照微问。
"不知道。"顾兰舟说,"但那位金石家的编目稿,从此再没人见过。"
"周老先生要这些唐代女性墓志做什么?"我问。
"不是他要。"顾兰舟说,"是他的规矩要。他藏的东西,不能有第二份在外面流传。尤其不能有人研究、发表、比对。他怕的不是东西被抢走,是东西被'看懂'。"
"顾先生,"她说,"如果我想通过报馆接触这位周老先生呢?"
顾兰舟看了她一眼。
"陆小姐,"他说,"你记者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往这种事上撞?"
"因为这不是'这种事'。"陆照微说,"这是一个女学生被改了名字,一个死人被换了身份。"
"所以呢?"顾兰舟说,"你写出来,周老先生难受三天,然后找人把苏小姐的东西收走。你再写,他再难受三天。最后你什么都留不下,他也什么都没损失。"
"那您说该怎么办?"陆照微问。
顾兰舟把扳指转了一圈。
"先让苏小姐藏起来。"他说,"不是躲,是让她在冯季常的视野里消失。冯季常找的是'手里有东西的女学生',女学生不见了,他就得重新找人。"
"他找谁?"我问。
"找我们。"顾兰舟笑了一下,"但他不会直接来。他会先摸清楚我们几个人各要什么。他要的不是东西,是开口的价。"
"您要什么价?"陆照微问。
顾兰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茶叶罐子拿起来,用指腹擦了擦罐口的灰。
"我要的是安稳。"他说,"这东西在我眼前过一趟,我知道它存在,就够了。我不碰,也不卖。"
"那您为什么来?"陆照微问。
"因为我欠那个拓工一杯茶。"顾兰舟说,"民国八年,他请我喝过一碗胡辣汤。那时候我年轻,以为洛阳城谁都能惹。他告诉我不行。"
他把茶叶罐放回桌上。
"现在我来还他。"顾兰舟说,"还他孙女一碗茶。"
五
"别急?"陆照微说。
"嗯。"顾兰舟说,"冯季常既然在找这东西,说明他还没拿到。你一动报馆,他立刻就知道东西在谁手里。到时候不是 journalism,是竞价。"
"我不竞价。"陆照微说。
"你不竞价,"顾兰舟说,"但报馆会。报馆的董事※里,有人跟周老先生喝过茶。你以为'证据不足,不宜报道'这句话会从哪里出来?"
陆照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顾先生,"我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顾兰舟看向我。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很静,像两潭不深但看不见底的水。
"因为我认识那个拓工。"他说。
"苏令昭的外祖父?"我问。
"嗯。"顾兰舟说,"民国八年,我在洛阳收过一批拓片。其中有一张是他拓的。他那时六十多岁,手已经抖了,但拓出来的字还是清楚。他给我讲过一个规矩——北邙的拓工※,有些东西拓了可以卖,有些东西拓了只能自己留着。"
"裴令仪这方,属于只能自己留着的?"我问。
"属于他留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要交给别人的。"顾兰舟说。
后屋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翻身。我们三个都停了一下。
"苏小姐睡着了。"陆照微说。
"让她睡。"顾兰舟说,"她醒了之后,别让她出门。冯季常的人可能已经在女子师范问过话了。"
他站起身,把布包里的茶叶倒了一半在桌上。
"茶叶是真的。"他说,"我来不来,这罐茶叶都该送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老板,"他说,"这方拓本,你最好也换个地方放。相机盒目标太大。"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陆照微看着桌上那半罐茶叶。
"他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我说,"他也怕。"
考古资料注记
- 唐代女性墓志收藏:民国初年,京津地区出现一批以收藏墓志、碑帖为业或为爱好的私人藏家,藏品往往秘不示人,编目困难。参见《民国金石学史》《中国历代墓志数据库》。
- 外管事:清末民初大户人家常设外管事,负责对外交涉、收购物品、处理不便公开的事务,地位介于管家与代理人之间。参见《清代民国绅商社会生活研究》。
- 拓工行规:洛阳北邙拓工有不成文规矩,某些涉及墓葬核心文书或敏感内容的拓片不外售,只在同行或家族内部流转。参见《洛阳民间拓工口述史》《洛阳出土墓志录》。
- 报馆董事与藏家关系:民国时期大报馆多有董事或股东与古董商、收藏家往来,报道与利益之间存在复杂制衡。参见《民国报人档案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