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二十五,辰时。
我打开铺子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有一圈湿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鞋。鞋尖朝外,说明人是走出去的,不是走进来的。我蹲下来看,脚印已经半干,边缘被风卷起的灰盖住了一层。
"沈老板。"赵七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布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鼓鼓囊囊。
"北邙的土。"他说,"从唐墓区那几座墓旁边取的。"
我站起身,把那圈脚印指给他看。赵七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点脚印边缘的湿泥。
"昨夜的。"他说,"下过露水。"
"不是老王的。"我说,"老王穿草鞋。"
"也不是陆小姐的。"赵七说,"陆小姐那双鞋,底纹是横条的。这个是竖纹。"
"苏令昭?"赵七问。
"可能。"我说,"她昨天走的时候,穿的是陆小姐那双旧棉鞋。"
赵七把土袋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来过了。"他说,"又走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走出去又走回来?"我问。
"回来的脚印呢?"赵七指着门槛内侧,"里面没有对应的湿印。只有这一圈朝外的。"
二
巳时,陆照微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白。
"苏令昭不见了。"她说。
"什么时候?"我问。
"我不知道。"陆照微说,"昨天夜里我把她送到永安里的小屋,她睡里间,我睡外间。今天早上我醒来,里间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好了,人没了。"
"留了东西吗?"
"留了。"陆照微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在枕头底下。"
我接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去见一个人。若三日不回,此册归陆小姐。"
字迹工整,是苏令昭的笔迹。
她写字的时候,下笔稳,但收笔的勾很短——这是女子师范里教出来的笔法,勾短显得规矩。洛阳那阵女子师范教的字,一撇一捺都比外头规矩半分,可写到要紧处,她们自己心里有数,就会在最后那一勾上偷偷收短一截——勾短了,下面的人看不出来,她自己知道。
"她去见谁?"我问。
"没说。"陆照微说,"但我在枕头底下还找到这个。"
她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某某号。
"冯季常。"我说。
"嗯。"陆照微说,"她可能去见冯季常了。"
"一个人?"赵七问。
"一个人。"陆照微说。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赵七又问。
陆照微没答。她走到柜台边,把那张纸条摊在蓝布簿子上。纸条压在那三道横线的纸上,像一块新石头压在一堆旧石头上。
三
午时,我们三个坐在八仙桌边。
赵七把土袋打开,倒出一小撮土在桌面上。土色发黄,里面夹着几点白,像是石灰。
"这土不是北邙原生的。"赵七说,"是回填土※。有人从别处运来,填在墓口周围。"
"什么时候填的?"我问。
"最近。"赵七说,"土还是松的,没长草。"
"几座墓?"
"三座。"赵七说,"都在唐墓区偏北的位置。最大的一座,墓口有人工封过的痕迹。封砖是新的。"
陆照微看着那撮土。
"裴令仪的墓在其中?"她问。
"不知道。"赵七说,"但规格对不上。最大的那座墓,墓室比一般的唐代女性墓※宽出一尺。一个'柔顺贞静'的闺秀,不该用这种规格。"
"也许墓主不是闺秀。"陆照微说。
"也许。"赵七说,"也许墓主是两个人。"
"两个人?"我问。
"棺床偏半尺。"赵七说,"像是一开始放了两个人,后来其中一个被移走了。"
陆照微把笔记本取出来,记下"棺床偏半尺"几个字。
"还有别的吗?"她问。
"墓口附近有脚印。"赵七说,"不止一拨人。一拨是最近去的,鞋底有泥;另一拨更早,鞋印被露水冲淡了。"
"苏令昭去过?"我问。
"她的鞋印我不知道。"赵七说,"但有一双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四
未时,陆照微去女子师范和报馆打听。
赵七回北邙,说再去确认一次墓口的位置。他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他今天第一根。
我一个人留在墨香斋。
我把苏令昭留下的纸条摊在柜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写得稳,没有手抖的痕迹。她去见冯季常,是自愿的,不是被胁迫的。洛阳城里有句老话——"人被骗是别人造的孽,人被骗了还能自己走进门,是自己造的孽。"苏令昭写下"我去见一个人"的时候,她信的是她能自己走出来。可走到门口的脚,是不能回头的。
"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她一个人去?
冯季常出了什么价,能让她连陆照微都不告诉?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我又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窗外传来老王收摊的声音。他今天收得早,木桶磕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往常重。
"沈老板——"老王在门外喊了一声,"今儿不送汤了——灶坏了——"
"嗯。"我说。
他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门口,看着巷口。那里已经看不见苏令昭的脚印了,被扫街的老头扫掉了。巷子里那股昨夜没化完的雪气还在,被早晨的日头一晒,慢慢散开。散开的时候,巷子里的青砖像被人用舌头舔过一遍,湿的地方带一点亮。
门槛上的湿印还在。我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鞋印的大小。不大,的确像女人的脚。鞋印的鞋头纹路是细横条——女式布鞋常见的纹路。洛阳女子穿布鞋的多,纹路各家不同:苏令昭穿的是她母亲陪嫁来的那一双,鞋底纹路是两道细横条夹一道粗横条,夹出来的花纹像打了一半的绳结。
她来过。她又走了。她来是为了告别,还是为了取什么东西?
我站起身,回到柜台前。蓝布簿子里夹着裴令仪的草稿,相机盒里锁着成文版拓本。苏令昭把副本留给了陆照微,自己带走了什么?
她带走了母亲的信。
那封信里有什么?
我锁上铺子门,去了永安里。
陆照微租的小屋在一条窄巷尽头。门没锁,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外间摆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子叠得整齐。里间的床上,被子也叠着,枕边放着一个空信封。
我拿起信封。信封上没有字,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信封口有撕开的痕迹,撕得很整齐,不是匆忙撕的。
苏令昭把信取走了。不是被人抢走的,是她自己取走的。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是旧衣柜里的味道。洛阳冬天的衣柜都放樟脑丸,整间屋子都是这种淡淡的气味。墙角放着一个布包,布包没打开。苏令昭来的时候,只带了这一个包。
她走得很轻,没有带走多余的东西。
我回到墨香斋时,太阳已经偏西。
五
酉时,陆照微回来了。
"学校说她没回去。"陆照微说,"宿舍里的东西都在,只有她母亲的那封信不见了。"
"报馆呢?"我问。
"报馆董事※叫我过去。"陆照微说,"王董事坐在他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叠《申报》。他让我坐,自己没起身。"
"他说什么?"
"他先问我在查什么。我说在查一桩旧案。他说,'陆小姐,报纸不是衙门,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不好。'然后他把一份电报推到我面前,说,'证据不足,不宜报道'。"
"电报?"我问。
"嗯。"陆照微说,"从上海发来的,盖着报馆编辑部的章。但电报内容是手写的,不是电报纸打的。"
"谁写的?"
"不知道。"陆照微说,"但王董事说,这是总编的意思。"
"总编平时管这种事?"我问。
"不管。"陆照微说,"所以这是有人托总编发的。"
"谁说的?"
"王董事。"陆照微说,"他平时不管新闻。"
"王董事。"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他还说,"陆照微顿了一下,"陆小姐,有些事,查清楚了反而不好。"
"查清楚了反而不好。"我说。
"嗯。"陆照微说,"这是替人传话。"
她把相机盒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盒扣还合着。
"苏令昭走的时候,"陆照微说,"把这个留下了。"
"什么?"我问。
"她没带走。"陆照微说,"她说,这东西放在陆小姐这儿,比放在她身上安全。"
陆照微打开相机盒。里面是那方成文版拓本。
她把拓本取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她合上盒盖,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息。
"沈先生,"她说,"苏令昭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答。
我看着相机盒。盒盖上有一道浅痕,是陆照微昨天刚划上去的。那道痕旁边,似乎还留着苏令昭的手指印——淡淡的,像一层潮气。
窗外天黑透了。老王没送汤来,福伯的油灯也没点。巷子里只有风声,从北邙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土气。
陆照微把相机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睡着的人。
考古资料注记
- 唐代女性墓规格差异:唐代墓葬等级与墓主身份、家族地位相关,女性墓室宽度、深度、壁画配置均有规制。规格超出常规者,往往暗示墓主身份特殊或合葬、迁葬等情况。参见《唐代墓葬形制研究》。
- 回填土与封门砖:墓葬被扰动后重新回填的痕迹,可通过土质、土色、杂草生长状况判断。新封门砖与旧砖在色泽、灰浆、风化程度上均有差异。参见《考古学基础》《洛阳北邙墓葬调查》。
- 民国报馆董事干预新闻:民国时期大报馆董事常代表投资方或社会关系介入编辑部决策,以"证据不足""不宜报道"等理由压稿。参见《中国新闻事业史》《申报馆史》。
- 民国名片文化:空白名片或只印地址的名片在当时上流社会与代理人中流行,既保持神秘,又便于事后否认。参见《民国社会生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