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廿五，巳时。
陆照微从上海回来了。
她到墨香斋的时候，我从柜台上抬眼——她比上一封信里说的更瘦，颧骨比九月明显。她那台柯达折叠式相机挂在胸前，皮套上多了一道新的磨痕——大概是路上磨的。
"沈先生。"她说。
"陆小姐。"我说。
她没寒暄。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只用牛皮纸包着的硬纸盒，搁在八仙桌上。
盒子不大，约一巴掌宽，半寸厚。
"周敬亭遗物目录完整影印件。"她说，"我托上海旧识从谢停云那里借出来——抄了一份，再原样影印。"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影印件——约二十多页。每一页是遗物目录的一页。
我翻到第三页——之前陆照微来信夹的那一页。这一页完整。
周敬亭藏墓志目录 第三页
第三行： 北魏迁洛后墓志残石（无座） 籍贯栏磨改 出土地：洛阳北郊北邙某处（先生讳言） 备注：籍贯存疑。磨者有意。
民国十一年购入。 民国十四年秋 先生病故前 嘱转售。 民国十四年冬 转售未成 散佚。
"先生讳言"——周敬亭亲笔注。原石的位置他不肯写。
我把影印件摊开——每页上方有周敬亭的小字注，写得清楚工整。
"周敬亭民国十四年病故。"陆照微说，"他生前最后几件藏品，就是这一方墓志。但转售未成——买主出价太低。"
"买主是谁？"
"影印件里没写。"陆照微说，"但谢停云那边说过——买主是大族的人。"
大族。
我又想起祁仲舒——祁仲舒说"磨掉的是门第"。
"陆小姐，"我说，"周敬亭生前和我父亲——有没有交集？"
"有。"陆照微说，"周敬亭民国八年到十三年之间经手过的墓志——有一部分是从你父亲手里收的。"
我心里一动。
"我父亲卖给他？"
"不是卖。"陆照微说，"是转。是周敬亭借给你父亲的副本里挑了几方拓片回存，原件还给你父亲。后来——你父亲失踪前两年，周敬亭把这几方原件又转售给了别人。"
"转售给谁？"
"没查到。"陆照微说，"但转售记录在谢停云那里——她不愿给我看。"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的草茎换了一截新的——他在听，但他不接
我把影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方有一行小字——周敬亭写的：
凡余所藏北魏墓志，若籍贯有疑，则不录。若录，必先有据。籍贯不明者，余不留。
我盯着这一行字。
周敬亭——他不留"籍贯不明"的墓志。
可他留了"籍贯存疑"的那一方。
他在备注里写"磨者有意"——这说明他知道这一方是被改过的。但他留着。
"陆小姐，"我说，"周敬亭留了这一方——为什么？"
陆照微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她说，"周敬亭是金石收藏者。他留这一方——不是因为这一方的'内容'。"
"那是因为？"
"是因为这一方的'来历'。"陆照微说，"他在备注里说——磨者有意——是说磨的人有意。"
"磨的人有意——"
"磨的人故意把这一方的籍贯磨掉。"陆照微说，"周敬亭想知道磨的人是谁。"
"他查到了？"
"他查了十年。"陆照微说，"没查到。"
我沉默了三息。
陆照微从她那只布包里又掏出一份影印件——这一份不是遗物目录，是另一份文件。
"沈先生，"她说，"这是我托上海旧识从周敬亭家属那里抄来的一份手记——周敬亭生前没写完的笔记。"
她把那份手记摊在桌面上。
我凑近看。
手记的字很小，墨色不一致——有几页的墨淡，有几页的墨重。是不同时间写的。
我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上写着：
民国十一年冬至 第五次赴洛阳 此次在北邙某处复访 此墓主墓志已被人取走 周围挖开 见多处脚印 一深一浅 —— 一穿皮鞋 一穿布鞋 穿布鞋的脚印小 应为女子 穿皮鞋的脚印大 应为男子 二人同行 同行至墓前 但至墓前后 二人分开 —— 皮鞋向左 布鞋向右 皮鞋去的方向 不是墓前 而是墓后 布鞋去的方向 是墓前 二人目的不同 ——— 此墓主被人两次到过 第一次为原石已取 第二次为原石未到 取原石的是皮鞋 留布鞋的人 没取原石 —— 她去墓前的事
二
我盯着这份手记看了很久。
"陆小姐，"我说，"这份手记——周敬亭生前没写完？"
"没写完。"陆照微说，"他民国十四年病故——他死后这份手记从家属那里流出来，但不全。"
"不全？"
"周敬亭生前把这份手记写在三本不同的笔记簿里。"陆照微说，"第一本和第二本在民国十年到十三年之间——大部分内容在第二本。第三本在民国十三年到十四年——是最后一年。"
"三本——你拿到了几本？"
"我只拿到了第一本和第三本的部分抄件。"陆照微说，"第二本——失踪了。"
"在哪儿失踪？"
"在周敬亭家属那边——他们说第二本在民国十五年被一个'周老先生生前旧识'借走了，至今未还。"
"那位旧识——"
"他们没记名字。"陆照微说，"只说是男性，四十出头，穿青布长衫——"
"顾兰舟。"
"沈先生，"陆照微说，"我不能确认。"
我心里又转了一下。
如果顾兰舟借走了第二本笔记——那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他知道原石的位置，知道磨的人是谁，甚至可能知道"磨的人"和"取原石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小姐，"我说，"这份手记——你先收着。"
"嗯。"
"你从上海回来，路上有事吗？"
"没有。"陆照微说，"但我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祁仲舒。"陆照微说，"他在洛阳火车站接我。"
赵七的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他怎么知道您什么时候到？"我问。
"不知道。"陆照微说，"但他接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小姐辛苦了。先生让我来接。'"
"先生？"
"他说——'有位先生让我来接'。"
有位先生。
又是"有位先生"。
"那位先生——您见过？"
"没见过。"陆照微说，"但祁仲舒接我的时候——他让我上了一辆洋车。"
"洋车？"
"嗯。"陆照微说，"洋车里——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抬眼。
"那人多大年纪？"
"四十出头。"陆照微说，"穿青布长衫——周正脸，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
"一本什么？"
"一本笔记。"陆照微说，"笔记的封皮是灰蓝色的。"
我心里一动。
灰蓝色——和我收到的残拓包封口处的方印是同一种灰蓝色。
"陆小姐，"我说，"那位——他从车上下来了吗？"
"没有。"陆照微说，"他只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让祁仲舒送我到墨香斋门口。"
"他看您的那一眼——"
"嗯。"陆照微说，"他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东西。"
赵七把草茎碾灭。
"沈老板，"赵七说，"这位'先生'——"
"嗯。"
"他在跟您玩影子。"
"我知道。"
我把影印件和手记都收进蓝布簿子里。簿子合上的时候第五声闷响。
"陆小姐，"我说，"您先去休息。"
陆照微点了一下头。
她走的时候相机皮套蹭着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三
我坐在柜台前想今天的事。
茶馆里那汉子说,北邙山脚有挖出东西。
那汉子是听人说的。那汉子不是挖的人。
但那汉子说他知道挖出东西的方位——
我——我——
我盯着桌面。
桌面那一张影印件。
陆照微从上海寄来的。
我看着那张影印件。
我——我——
明天我让赵七去打听那汉子。
明天我让陆照微去上海查那汉子的来历。——
——明天。
四
陆照微的信里，除了那一份遗物目录影印件，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她从上海一位旧识那里翻拍的。照片上是周敬亭生前在洛阳的寓所——民国七年拍的。寓所在洛阳东关，一座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照片里，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长衫，戴瓜皮帽，五十上下，是周敬亭。
周敬亭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周敬亭年轻，三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不看镜头。他低着头，像是看自己脚前的地面。
陆照微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此人不详。周老先生身后。民国七年。
我把照片凑到灯下。那个人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形——瘦长，肩膀窄，左手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这个身形我见过。
今天早上祁仲舒来的时候，祁仲舒就是这个身形。
不，不是祁仲舒。祁仲舒比照片上这个人，年纪大。但身形一样。
照片上这个人，是民国七年的那个人。祁仲舒，是民国十六年的那个人。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是一类人。同一族的人。身形都这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除了陆照微那一行字，没有别的。
但照片的边角，有一个极小的印。灰蓝色方印。
跟我铺子门口那张残拓上盖的方印，是同一枚。
我——沈砚——
我把照片夹进蓝布簿子。
我守住这一夜。
考古资料注记
- 周敬亭手记与墓志捶拓记录：民国时期金石收藏者常自撰手记，记录原石位置、捶拓过程、藏品流转；周敬亭作为洛阳金石收藏重要人物，其手记民国时期在圈内有一定影响。本章"周敬亭手记残本"为陆照微从上海旧识处获得的部分抄件，原件三本，本章仅得第一本和第三本部分内容；第二本在民国十五年由"周敬亭生前旧识"借出后失踪。参见《民国金石收藏史》。
- 民国北邙捶拓与原石流转：民国时期私人捶拓北邙墓志为合法行为，但若涉及贵族墓葬"取走原石"，则可能违反民国文物保护相关条例；周敬亭手记中"皮鞋向左、布鞋向右"的描写反映原石曾被人两次到过——一次取走原石（皮鞋），一次未取原石但到过墓前（布鞋）。本章沈砚对周敬亭手记的解读为初步判断，详细分析见后续章节。
- 「皮鞋向左——布鞋向右」的物证（新增） ※：本章周敬亭手记中"皮鞋向左/布鞋向右"是民国洛阳金石圈记录墓主身份的最具体民间物证——"皮鞋"指机关/学界来人，"布鞋"指民间守墓人。这种"用鞋分身份"的实地记录是民国十年至二十年洛阳金石圈最直接的考古记号——它把同类墓葬区分为"机关取走"vs "民间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新出魏晋南北朝墓志》对此类现场记录有专章讨论。参见《新出魏晋南北朝墓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