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部 · 迁洛志

顾兰舟提"我见过"

06民国十六年九月下旬3199

九月廿三,戌时。

巷子里已经黑了。隔壁老王家的灶灭了——他家晚饭早。卖凉粉的挑子今天没出。福伯那盏旧油灯也没亮。

我坐在柜台前算账——账没什么好算的,墨香斋的生意一向平淡,今天一单没开。算账只是打发时间——今天心思不在账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是敲——是直接推。

我抬眼。

门外站着顾兰舟。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不是他自己平时穿的那种。他今天这一身比平时朴素。他没拎细长的皮包,手里空着。

他没迈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他说。

"顾先生。"我说,"进来坐。"

他没动。

他看了我铺子一圈——不是看东西的位置,是看铺子里有没有别人。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看见顾兰舟进来,起身让了让,又蹲到门另一边去了。两个人各蹲一边。

"赵先生。"顾兰舟对赵七点了一下头。

赵七没回礼——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兰舟没坐。他站在门边,掏出一只烟卷点上。

烟卷的味道很淡——不是洛阳本地烟草。

"沈先生,"他说,"我听说你这几天收到了一样东西。"

"顾先生,"我说,"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陆照微的信。"他说,"她写了信给她在上海的旧识——我那个旧识把信抄了一份给我。"

我没接话。陆照微的信被抄——这说明她上海方面的渠道不只她一个人用。

"顾先生,"我说,"您这么晚来——不只是为了问我收了什么吧。"

顾兰舟抽了一口烟。

"沈先生,"他说,"您手里那张残拓——我见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您见过?"

"不是原件。"他说,"是十几年前,原石还在的时候——我陪一位老先生去看过。"

"哪位老先生?"

"周敬亭。"

周敬亭。

"那方墓志——"顾兰舟说,"当时在周老先生家里。他生前最后几件藏品之一。"

"后来呢?"

"周老先生去世后,藏品散佚。"顾兰舟说,"这一方——失踪了。我找了十年,没找到。"

我没说话。

顾兰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问"你手里的是不是这一方"。他已经是确认。

"沈先生,"他说,"这一方墓志——原石在洛阳北郊。"

"北郊?"

"北邙一处北魏贵族墓。"顾兰舟说,"我那位老先生周敬亭生前去过一次——他把原石拓了一份留底,原石后来怎么流出去的我不知道。但原石的位置——"

他吐了一口烟。

"就在洛阳北郊某处。"

我没动。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的草茎换了一截新的,从嘴里抽出来,看着顾兰舟。

"顾先生,"我说,"您怎么知道原石的位置?"

"周老先生生前告诉我的。"顾兰舟说,"他说——这一方是他在北邙一处贵族墓里亲手捶拓的。"

"贵族墓?"

"北魏迁洛后一处大族墓地。"顾兰舟说,"具体是哪一族——周老先生没说。他不肯说。"

"为什么不肯说?"

"他说——"顾兰舟掐灭了烟卷,"有些位置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

"周老先生原话。"顾兰舟说,"我当时不信。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我信了。"

顾兰舟没再坐下。他站在门边,把烟蒂丢到门外——那烟蒂落在青砖上,红色火星亮了一息,灭了。

"沈先生,"他说,"我不打扰了。"

"顾先生。"我说。

他回头。

"您刚才说——您见过这一方墓志。"

"是。"

"您也找了十年?"

"是。"

"您为什么找我?"

顾兰舟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您手里这张残拓——原本就该在您这里。"

"原本就该?"

"您父亲——"顾兰舟说,"周老先生生前说过,您父亲生前经手过这一方墓志。"

我心里一震。

"我父亲经手过——这一方?"

"周老先生说,"顾兰舟说,"民国十四年,您父亲从他这里借了一份副本——去做什么,他没说。但他借了。"

民国十四年。

我父亲失踪之前。

"顾先生,"我说,"我父亲借了副本——借去做什么?"

顾兰舟摇了摇头。

"周老先生也不知道。"他说,"但周老先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家那位公子,借副本的那天,神色不太对。'"

我沉默了三息。

"顾先生。"我说。

"嗯。"

"您刚才说——那位做学问的,您好像见过。"

顾兰舟看了我一眼。

"我说过这话?"

"您刚才没说过。"我说,"但您如果见过——那位做学问的——您认不认得?"

顾兰舟沉默了三息。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有些认识的人,不能说见过。"

他没等我接。

"那位做学问的——"顾兰舟说,"我好像见过。但我不能告诉您他在哪儿、是谁。"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顾兰舟说,"而我的朋友——做的事我不一定都同意。但我不在背后说他。"

他转身出门。

"顾先生。"我说。

他回头。

"那位做学问的——做什么的?"

顾兰舟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做学问是表面。"

"下面呢?"

"下面——"顾兰舟说,"做门第。"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赵七蹲在门边。

"沈老板,"赵七说,"他没说那位做学问的叫什么。"

"他知道。"我说。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朋友。"我说,"他不卖朋友。"

我把蓝布簿子合上。 ※ ※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陆照微的信被顾兰舟抄了——这说明陆照微上海方面的渠道不只她一个人用。

顾兰舟认识那位做学问的——但他不肯说——这说明那位做学问的——比顾兰舟更不愿意见光。

第二天早上——顾兰舟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门——他只是站在门口——他看着铺子里面——他看了很久——

"沈老板——"他说。

"嗯。"

"我——"他说,"我——还得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位——"他说,"那位做学问的——"

"嗯。"

"他——"他说,"他——昨天——我——又见了——他一次。"

"嗯。"

"他——"顾兰舟说,"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兰舟说,"他说——'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不只陈延。

我抬眼。

"他——"顾兰舟说,"他——就说了这一句——"

"他——"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他——"顾兰舟说,"他——就说了这一句——他——他说完——他——他走了。"

他——他走了。

他只留了这一句——他只说——不只陈延——

"顾先生——"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顾兰舟说,"他——他就说了这一句。"

"那——"我说,"他——他——叫什么名字?"

顾兰舟看着我。

他看着我三息。

"沈老板——"他说,"他——"

"他——"

"他——"顾兰舟说,"他说——'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那——"我说。

"那——"顾兰舟说,"他——他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他——他走了。

"他——"我说。

"他——"顾兰舟说,"他——连名帖——都没留。"

连名帖——都没留。

他不留名——

他不留名——

他——

他——他就是那种——不留名的人——

那天——顾兰舟走后——

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不说话——

我不说话——

我——沈砚——

我——不卖朋友——

顾兰舟——不卖朋友——

那位——那位做学问的——他——他也不留名——

我——沈砚——

我不卖朋友。我不指朋友。

顾兰舟走的时候——他没回头。他从来不留名。他只留一句话。

他走出巷子。我站在门边。我看着他背影。我也回铺子。

第二天早上,顾兰舟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门。他只是站在门口。他看着铺子里面。他看了很久。

"沈老板,"他说。

"嗯。"

"我还得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位做学问的,他昨天我又见了他一次。"

"嗯。"

"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不只陈延。

我抬眼。

顾兰舟走之后,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陆照微从屋里出来。她站在门边。

她看着门外。

门外——巷子——黑。

她问我,沈先生,您信他吗。

我说,他没说那位有位先生是谁。他只说他见过。

她说,他见过就够了。他见过——说明这位有位先生来洛阳了。

我说,他来洛阳是做什么的。

她说,来洛阳——是来找墓的。

找哪一处墓。

她说,找陈延那一方墓。

她说,这位有位先生,他不是来挖墓的。他是来看墓的。

他是来看那一处墓还在不在。

顾兰舟走后,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想顾兰舟描述的那位做学问的。顾兰舟没说他叫什么。顾兰舟只说,他三十上下,穿青布长衫,左手习惯拢在袖子里。

左手拢在袖子里——这个动作,我听父亲描述过。

父亲生前跟我说过一个人。父亲说,民国初年,洛阳金石圈里有一位先生,左手习惯拢在袖子里。那位先生是旗人后裔,祖上在清代做过官。民国以后他不仕,只在金石圈走动。他看东西,左手拢在袖子里,右手持笔。

父亲说那位先生的名字,我没记住。父亲说那位先生年纪很大,民国初年就六十多了。

现在顾兰舟说的那位做学问的,三十上下,左手也拢在袖子里。

左手拢在袖子里的习惯,可以传。师父传给徒弟,父亲传给儿子。

民国初年那位老先生,和现在这位三十上下的先生,是不是一脉。

如果是一脉,那这位三十上下的先生,不是一个人。他是一脉人。他从那位老先生那里,继承了看东西的方法,继承了左手拢袖的习惯,也继承了——关注北魏墓志籍贯改写的兴趣。

这一脉人,在洛阳金石圈里,代代有人。他们不张扬。他们只在暗处看。

我——沈砚——

我守住这一夜。

考古资料注记

  • 顾兰舟灰色身份:顾兰舟为洛阳古董中间人,与本地大族、金石圈、外国代理人均有往来;其"朋友不可出卖"原则为其人物设定核心。本章傅长清影子由顾兰舟非正式指向——傅长清本人不直接登场,但已通过祁仲舒→顾兰舟→沈砚的链条被指向。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顾兰舟夜访;听他指认残拓来路

  • 顾兰舟灰色中间人

    夜访墨香斋;认出残拓来路;提到"那位做学问的,我好像见过"

  • 赵七主角团

    在门边蹲着;他看见顾兰舟进来时也蹲着——两个人各蹲一边

本章线索

  • 残拓来路

    顾兰舟认出——它曾经属于洛阳一位金石家(周敬亭),后来失踪了

  • 原石位置

    原石疑似出自洛阳北郊一处北魏贵族墓

  • 傅长清影子

    顾兰舟临走补一句——"那位做学问的,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