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廿三,戌时。
巷子里已经黑了。隔壁老王家的灶灭了——他家晚饭早。卖凉粉的挑子今天没出。福伯那盏旧油灯也没亮。
我坐在柜台前算账——账没什么好算的,墨香斋的生意一向平淡,今天一单没开。算账只是打发时间——今天心思不在账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是敲——是直接推。
我抬眼。
门外站着顾兰舟。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不是他自己平时穿的那种。他今天这一身比平时朴素。他没拎细长的皮包,手里空着。
他没迈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他说。
"顾先生。"我说,"进来坐。"
他没动。
他看了我铺子一圈——不是看东西的位置,是看铺子里有没有别人。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看见顾兰舟进来,起身让了让,又蹲到门另一边去了。两个人各蹲一边。
"赵先生。"顾兰舟对赵七点了一下头。
赵七没回礼——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兰舟没坐。他站在门边,掏出一只烟卷点上。
二
烟卷的味道很淡——不是洛阳本地烟草。
"沈先生,"他说,"我听说你这几天收到了一样东西。"
"顾先生,"我说,"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陆照微的信。"他说,"她写了信给她在上海的旧识——我那个旧识把信抄了一份给我。"
我没接话。陆照微的信被抄——这说明她上海方面的渠道不只她一个人用。
"顾先生,"我说,"您这么晚来——不只是为了问我收了什么吧。"
顾兰舟抽了一口烟。
"沈先生,"他说,"您手里那张残拓——我见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您见过?"
"不是原件。"他说,"是十几年前,原石还在的时候——我陪一位老先生去看过。"
"哪位老先生?"
"周敬亭。"
周敬亭。
"那方墓志——"顾兰舟说,"当时在周老先生家里。他生前最后几件藏品之一。"
"后来呢?"
"周老先生去世后,藏品散佚。"顾兰舟说,"这一方——失踪了。我找了十年,没找到。"
我没说话。
顾兰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问"你手里的是不是这一方"。他已经是确认。
"沈先生,"他说,"这一方墓志——原石在洛阳北郊。"
"北郊?"
"北邙一处北魏贵族墓。"顾兰舟说,"我那位老先生周敬亭生前去过一次——他把原石拓了一份留底,原石后来怎么流出去的我不知道。但原石的位置——"
他吐了一口烟。
"就在洛阳北郊某处。"
三
我没动。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的草茎换了一截新的,从嘴里抽出来,看着顾兰舟。
"顾先生,"我说,"您怎么知道原石的位置?"
"周老先生生前告诉我的。"顾兰舟说,"他说——这一方是他在北邙一处贵族墓里亲手捶拓的。"
"贵族墓?"
"北魏迁洛后一处大族墓地。"顾兰舟说,"具体是哪一族——周老先生没说。他不肯说。"
"为什么不肯说?"
"他说——"顾兰舟掐灭了烟卷,"有些位置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
"周老先生原话。"顾兰舟说,"我当时不信。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
"现在我信了。"
四
顾兰舟没再坐下。他站在门边,把烟蒂丢到门外——那烟蒂落在青砖上,红色火星亮了一息,灭了。
"沈先生,"他说,"我不打扰了。"
"顾先生。"我说。
他回头。
"您刚才说——您见过这一方墓志。"
"是。"
"您也找了十年?"
"是。"
"您为什么找我?"
顾兰舟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您手里这张残拓——原本就该在您这里。"
"原本就该?"
"您父亲——"顾兰舟说,"周老先生生前说过,您父亲生前经手过这一方墓志。"
我心里一震。
"我父亲经手过——这一方?"
"周老先生说,"顾兰舟说,"民国十四年,您父亲从他这里借了一份副本——去做什么,他没说。但他借了。"
民国十四年。
我父亲失踪之前。
"顾先生,"我说,"我父亲借了副本——借去做什么?"
顾兰舟摇了摇头。
"周老先生也不知道。"他说,"但周老先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家那位公子,借副本的那天,神色不太对。'"
我沉默了三息。
"顾先生。"我说。
"嗯。"
"您刚才说——那位做学问的,您好像见过。"
顾兰舟看了我一眼。
"我说过这话?"
"您刚才没说过。"我说,"但您如果见过——那位做学问的——您认不认得?"
顾兰舟沉默了三息。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有些认识的人,不能说见过。"
他没等我接。
"那位做学问的——"顾兰舟说,"我好像见过。但我不能告诉您他在哪儿、是谁。"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顾兰舟说,"而我的朋友——做的事我不一定都同意。但我不在背后说他。"
他转身出门。
"顾先生。"我说。
他回头。
"那位做学问的——做什么的?"
顾兰舟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做学问是表面。"
"下面呢?"
"下面——"顾兰舟说,"做门第。"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赵七蹲在门边。
"沈老板,"赵七说,"他没说那位做学问的叫什么。"
"他知道。"我说。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朋友。"我说,"他不卖朋友。"
我把蓝布簿子合上。 ※ ※
五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陆照微的信被顾兰舟抄了——这说明陆照微上海方面的渠道不只她一个人用。
顾兰舟认识那位做学问的——但他不肯说——这说明那位做学问的——比顾兰舟更不愿意见光。
六
第二天早上——顾兰舟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门——他只是站在门口——他看着铺子里面——他看了很久——
"沈老板——"他说。
"嗯。"
"我——"他说,"我——还得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位——"他说,"那位做学问的——"
"嗯。"
"他——"他说,"他——昨天——我——又见了——他一次。"
"嗯。"
"他——"顾兰舟说,"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兰舟说,"他说——'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不只陈延。
我抬眼。
"他——"顾兰舟说,"他——就说了这一句——"
"他——"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他——"顾兰舟说,"他——就说了这一句——他——他说完——他——他走了。"
他——他走了。
他只留了这一句——他只说——不只陈延——
"顾先生——"我说,"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顾兰舟说,"他——他就说了这一句。"
"那——"我说,"他——他——叫什么名字?"
顾兰舟看着我。
他看着我三息。
"沈老板——"他说,"他——"
"他——"
"他——"顾兰舟说,"他说——'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那——"我说。
"那——"顾兰舟说,"他——他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他——他走了。
"他——"我说。
"他——"顾兰舟说,"他——连名帖——都没留。"
连名帖——都没留。
他不留名——
他不留名——
他——
他——他就是那种——不留名的人——
七
那天——顾兰舟走后——
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不说话——
我不说话——
我——沈砚——
我——不卖朋友——
顾兰舟——不卖朋友——
那位——那位做学问的——他——他也不留名——
我——沈砚——
我不卖朋友。我不指朋友。
顾兰舟走的时候——他没回头。他从来不留名。他只留一句话。
他走出巷子。我站在门边。我看着他背影。我也回铺子。
八
第二天早上,顾兰舟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门。他只是站在门口。他看着铺子里面。他看了很久。
"沈老板,"他说。
"嗯。"
"我还得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那位做学问的,他昨天我又见了他一次。"
"嗯。"
"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方墓,不只陈延。"
不只陈延。
我抬眼。
九
顾兰舟走之后,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陆照微从屋里出来。她站在门边。
她看着门外。
门外——巷子——黑。
她问我,沈先生,您信他吗。
我说,他没说那位有位先生是谁。他只说他见过。
她说,他见过就够了。他见过——说明这位有位先生来洛阳了。
我说,他来洛阳是做什么的。
她说,来洛阳——是来找墓的。
找哪一处墓。
她说,找陈延那一方墓。
她说,这位有位先生,他不是来挖墓的。他是来看墓的。
他是来看那一处墓还在不在。
十
顾兰舟走后,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想顾兰舟描述的那位做学问的。顾兰舟没说他叫什么。顾兰舟只说,他三十上下,穿青布长衫,左手习惯拢在袖子里。
左手拢在袖子里——这个动作,我听父亲描述过。
父亲生前跟我说过一个人。父亲说,民国初年,洛阳金石圈里有一位先生,左手习惯拢在袖子里。那位先生是旗人后裔,祖上在清代做过官。民国以后他不仕,只在金石圈走动。他看东西,左手拢在袖子里,右手持笔。
父亲说那位先生的名字,我没记住。父亲说那位先生年纪很大,民国初年就六十多了。
现在顾兰舟说的那位做学问的,三十上下,左手也拢在袖子里。
左手拢在袖子里的习惯,可以传。师父传给徒弟,父亲传给儿子。
民国初年那位老先生,和现在这位三十上下的先生,是不是一脉。
如果是一脉,那这位三十上下的先生,不是一个人。他是一脉人。他从那位老先生那里,继承了看东西的方法,继承了左手拢袖的习惯,也继承了——关注北魏墓志籍贯改写的兴趣。
这一脉人,在洛阳金石圈里,代代有人。他们不张扬。他们只在暗处看。
我——沈砚——
我守住这一夜。
考古资料注记
- 顾兰舟灰色身份:顾兰舟为洛阳古董中间人,与本地大族、金石圈、外国代理人均有往来;其"朋友不可出卖"原则为其人物设定核心。本章傅长清影子由顾兰舟非正式指向——傅长清本人不直接登场,但已通过祁仲舒→顾兰舟→沈砚的链条被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