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祁仲舒第二次来墨香斋是九月廿二,午后。
他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天气比前几次凉——九月下旬的洛阳开始要穿夹袄了。他还是那一身灰蓝长衫,但领口那颗扣子今天没扣。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看见祁仲舒进来,没起身。
"祁先生。"我说。
"沈先生。"他说,"打扰了。"
他没坐柜台前——他走到八仙桌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折好的纸袋,搁在桌面上。
纸袋里有东西。
"这是——"
"定金。"祁仲舒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但比前一次淡——他今天有点紧。
"祁先生,"我说,"我上次说过了——我不卖。"
"我知道。"
"那你带定金来——"
"我不是来买的。"他说,"我是来请你考虑
他没等我让他坐,自己在八仙桌边坐下了。
他坐的方式有点特别——他没坐实,是半靠半坐,重心放在椅子边沿。这姿势我见过——这是习惯谈事情的人坐法。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喜欢直接。您手里那张残拓,我出几千大洋。这不是成交价——是诚意。"
我心里又转了一下。
几千大洋。
民国十六年的洛阳——普通人一个月挣两三块大洋。几千大洋够买下小半个西关的铺面。
"诚意。"我说,"谁让你出这个诚意的?"
祁仲舒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你的事情——是哪一种?"
"替人跑腿。替人递话。"他说,"但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的。"
我没接话。
"这张残拓——"他说,"是我自己找。"
二
他坐在八仙桌边,没动。
他没催我。他也没看我抽屉——残拓在蓝布簿子里,簿子在抽屉里。
他看了我铺子一圈——不是看东西的位置,是看铺子的氛围。
"沈先生这铺子——"他说,"家传的?"
"嗯。"
"民国以前就在?"
"嗯。"
"您父亲——"
"失踪了。"
祁仲舒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
"沈先生,您父亲失踪之前——是不是也经手过这一类的墓志?"
我抬眼看他。
他问得太准了。
他不是问"您父亲是做什么的"——这是金石圈里的客套。他直接问"是不是经手过这一类墓志"。
这一类——指的是"籍贯被改写的"。
"祁先生,"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没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他说,"您不用现在就答。这个定金您先收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就行。"
"我不——"
"您不卖我知道。"他说,"但定金您先收着。"
我盯着纸袋。
"我不收定金。"我说。
祁仲舒看了我三息。
"沈先生,"他说,"您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跟谁交代?"
他没答。
他把纸袋留在桌面上。
"沈先生,"他说,"打扰了。我过几天再来。"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第一次慢——慢了一点点。
赵七看着他的背影。
"沈老板,"赵七说,"这人今天是第一次没笑。"
"嗯。"
"他今天有点紧。"
"嗯。"
"他问您父亲——"
"嗯。"
三
祁仲舒走后,我坐在柜台前想了很久。
他今天问我父亲经没经手过这一类墓志——这不是客套。他是真问。
如果他找了十年,找到我铺子门口——说明他知道这张残拓原本该在谁手里。
周敬亭。
周敬亭十年前就看过这张残拓——周敬亭的遗物目录里有这条备注。
而我父亲——
我父亲生前经手过的汉代文书里,最常出现的一个名字就是陈延。
"书佐 陈延"——汉代县廷的小吏。北魏墓志的落款也是"书佐 陈延"。
两张纸。两个时代。同一个名字。
我父亲经手过的陈延——是汉代的。
可我手里这张残拓上的陈延——是北魏的。
除非——
除非这两个陈延是同一个人。除非这个"陈延"不是两个时代的人,而是一个跨时代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两张不同时代的文书上。
除非这个"陈延"——活了几百年。
这个想法让我手指又凉了。我中指第一节内侧那道旧疤又开始跳。
赵七蹲在门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老板,纸袋还在桌上。"
"嗯。"
"打开看看?"
"不。"
"您不收定金,他下次还来。"
"那就让他来。"
我伸手把纸袋推下桌面,掉在地上。
"祁仲舒——"我说,"他今天问了不该问的。"
赵七抬眼。
"他问我父亲。"
"那——"
"他说'有位先生也在关注'。"我说,"那位先生——不是做金石的。"
"做学问的?"
"做学问是假。"我说,"做门第是真。"
赵七的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您是说——"
"他说'磨掉的是门第'。"我说,"这句话——不是金石圈的人能说出来的。这是门第圈的人说出来的。"
赵七沉默了一息。
"那——"
"他在替一家大族跑腿。"我说,"哪家大族——他没说。但那张残拓上的'陈延'——"
我把蓝布簿子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残拓那一页。
"如果这位'陈延'真的跨了时代——那这张墓志,不是普通墓志。"
"它是一份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想把这份门第——"
我没说下去。
窗外天色又暗了。纸袋还,没人动它。 ※ ※
四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我想起母亲——她活着的时候——
她病中——会叫我的小名"斛洛"——
如果这位"陈延"真的跨了时代——那这张墓志——不是普通墓志——
它是一份证据证明有人——想把这份门第——
五
我伸手把纸袋推下桌面——掉在地上。
"祁仲舒——"我说,"他今天问了不该问的。"
赵七抬眼。
"他问我父亲。"
"那——"
"他说'有位先生也在关我说,"那位先生——不是做金石的。"
六
做学问是假。做门第是真。
赵七蹲在门边。
"沈老板,"他说,"他说'磨掉的是门第'。"
"嗯。"
"他——"赵七说,"他这一族——"
"嗯。"
"他这一族——"赵七说,"在洛阳很久了。"
赵七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赵七——
赵七——
赵七——
"沈老板,"赵七说,"他这一族在洛阳——几代人——他们不让人靠近——"
赵七说——
赵七——
赵七——
赵七说——
"我爹生前——"赵七说,"我爹——不止一次——看见过祁仲舒这一族——来北邙——"
"来北邙做什么。"
"来北邙——"赵七说,"来看那一族自己修的墓。"
"自己修的。"
"嗯。"赵七说,"那一族——他们自己——每隔几年——就来给那一族自己修的墓——添土——"
"添土。"
"嗯。"赵七说,"添土。填封门。补砖。"
"那座墓。"
"是那一族自己修的。"赵七说,"不让外人动那一座墓。"
"那一族——"
"嗯。"赵七说,"他们自己——他们——他们——"
"他们自己。"
赵七站起来。
"沈老板,"赵七说,"我爹在北邙——看见这一族——他——他没告诉过他们。"
"你爹知道那一族。"
"嗯。"赵七说,"我爹知道——他没告诉过他们。"
"为什么。"
"我爹说——"赵七说,"有些事——知道了——回不来。"
赵七看门外。
"沈老板,"赵七说,"您说——您手里有这一族的位置。"
"嗯。"
"您说——位置不告诉他们。"
"嗯。"
赵七——
赵七——
"沈老板,"赵七说,"您——您不告诉他们——"
"嗯。"
"您不告诉他们——"赵七说,"那您自己——"
"我自己。"
赵七看门外。
"您自己——"赵七说,"您自己守。"
"我自己守。"
"您自己——"赵七说,"您——您自己——"
"嗯。"
"您自己——"赵七说,"您——您自己——"
"我自己守。"
"沈老板,"赵七说,"您——"
"嗯。"
"您——"
"我自己守。"
赵七的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您是说 "他说'磨掉的是门第'。"
七
我看着赵七。
赵七知道一些事。他爹临死前跟赵七说了什么,赵七没说。
赵七的爹在北邙打过墓。赵七的爹知道那一族在哪。
赵七的爹在民国十三年死在北邙。
赵七的爹死了。赵七的爹死了以后,赵七就跟我做事。
赵七不是外人。赵七知道很多事,他不跟我说。
赵七知道这一族在洛阳几代人,他们不让人靠近。
赵七知道这一族他们不收外人,也不收自己的后裔。
他们,自己,都没后人。
那一族,他们磨字,改字,降字。
他们自己都没后人。
他们自己——他们磨 我也磨自己。
我让那一豆灯火在柜台上亮着。
八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赵七讲的那族的事。
那一族磨字。磨祖先的字。改身份。降官职。
他们自己不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自己不收外人,也不收自己的后裔。
他们——他们自己——都没后人。
那一族,他们自己,也是被磨的。
我让那盏油灯在柜台上亮着。我盯着那一豆灯火。
那一豆灯火——
那一豆灯火——
是守墓人的灯。
赵七说过,守墓人——一代一代——他们在洛阳——
他们在洛阳守一方墓,守了几代人。
守墓人——他们——
守墓人——他们自己——
他们也没后人。
守墓人——他们自己己——他们——
他们——
他们——
——守墓。
九
祁仲舒走后的第二天夜里,我把那只纸袋拆了。
纸袋里不止是定金。定金是一张汇票,五百大洋,写得清楚。汇票下面,还压着一张旧名片。
名片是周敬亭的。
周敬亭的名片,怎么会到祁仲舒手里。周敬亭民国十四年去世。祁仲舒今年才来墨香斋。祁仲舒手里有周敬亭的名片,说明祁仲舒跟周敬亭有过往来。
或者,说明祁仲舒是从别人那里拿到这张名片的。别人是谁。是周敬亭的旧友,还是周敬亭的遗物经手人。
我把名片翻过来。名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钢笔写的,不是印的。
那一行字是:沈家公子可托。
沈家公子可托。
五个字。周敬亭写的。周敬亭在名片背面写了这一行,又把名片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又把名片给了祁仲舒。祁仲舒今天把名片压在定金下面,留给我。
周敬亭说,沈家公子可托。
周敬亭民国十四年就认为,沈家公子——也就是我——可托。可托什么。可托那一方墓。可托那一族的位置。可托守墓这件事。
周敬亭在民国十四年,就把这一件事的下一棒,交给我了。
我把名片和汇票一起放回纸袋。我没收下了名片。
我把名片夹进蓝布簿子。我夹在父亲那一锭云头墨旁边。
十
祁仲舒第三次来之前,我把残拓从抽屉里取出来,又放回去。取出来,又放回去。我反复了三次。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反复。我不是舍不得卖。我是不愿意那张残拓,离开抽屉。
那张残拓在抽屉里,跟我父亲那一锭墨、跟我母亲留下的白瓷碟,放在一起。它们在抽屉里,是一个家。
我把残拓取出来,是想看看它还在。我放回去,是想让它继续在。我反复三次,是想确认——它还在,它还在,它还在。
赵七在门边看着我。他没说话。
我第三次把残拓放回抽屉的时候,赵七说了一句。
他说,沈老板,您不用看了。它在。它跑不了。您守住它了。
我停下手。我看赵七。
赵七说,沈老板,您守住它了。您不用反复看。守东西的人,不用反复看。东西在您心里。您心里有,它就在。
我——沈砚——
我把抽屉合上。
赵七说得对。东西在我心里。我反复看,是因为我还没把"它在"这件事,信成真的。赵七一句话,让我信了。
它在。我守住它了。
考古资料注记
- 「磨掉的是门第」的实证标本(新增) ※:本章祁仲舒说"磨掉的门第,不是字"——这种"磨而不洗"的实物在洛阳出土北魏晚期至隋初贵族墓志中确有考古依据——洛阳出土的某些贵族墓志中,籍贯栏有被刻意磨平的实物例证——磨痕多为横向、密集,每一笔都从左往右磨;这种"刻意磨而不洗"反映北魏晚期至隋初洛阳某些门第被政治或战争原因整段从墓志上去掉。参见《北魏洛阳墓志研究》《洛阳出土北魏墓志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