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十九,巳时。
那天我从西关回来得晚——谢停云今天没开门,我扑了个空。赵七说那位"做学问的"还在西关串——他没见到人。
我刚把蓝布簿子放回抽屉,正要关门,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不是敲——是直接推。
我抬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瘦长脸,穿一件灰蓝长衫。长衫是新的——不是洋布,是洛阳本地染坊的土布,但剪裁讲究,下摆收得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没拎东西,两手空着。
他扫了铺子一眼——先看柜台,再看柜格,再看卧榻那边的矮几,最后看八仙桌。
他看的不是桌上有没有东西——他在看桌上的东西的位置。
铺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沈砚沈先生?"他问。声音温和,字咬得清楚,但比洛阳本地的口音软一点——不是河南人。
"我是。"
"我从西关过来。"他说,"听说你这几天收到了一样东西。"
我没立刻答。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我指了指八仙桌:"请坐。"
他没坐。他走到八仙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放。残拓在蓝布簿子里,簿子在抽屉里。
他看了桌面一息,又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喜欢直接。听说你手里有一方北魏墓志残拓,籍贯栏被人改过。我想看看。"
二
我心里快速转了一下。
这个人——
他没问"是不是北魏墓志"。他知道。
他没问"籍贯被改过"。他知道。
他甚至没问"磨"还是"刻"——他直接说"改过"。
他知道得这么细,是不可能从我铺子里打听出去的——昨晚到现在,进过我铺子的只有赵七和我。
我盯着他看了一息。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洛阳城不大。"他说,"消息走得快。"
这句话不算答。但他说的时候声音没变——他不是回避,是真的觉得这不算问题。
"那你看我桌面。"我说,"没有。"
他没反驳。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北魏迁洛后墓志残石(无座)。籍贯栏磨改。备注:籍贯存疑。磨者有意。"
是周敬亭遗物目录的那行备注。
影印件。他也有一份。
"沈先生,"他说,"周敬亭的遗物目录里这条备注,我在十年前就看见了。这一方墓志,我也找了十年。"
我心里又转了一下——
他不是在问我有没有这一方残拓。他已经知道我有。
他是在告诉我:他找了十年。
"你贵姓?"我问。
"免贵姓祁。"
"祁先生是哪里人?"
"洛阳本地。"他说,"祖籍洛阳。"
"做什么营生?"
"谈不上营生。"他说,"替人跑跑腿,替人递递话。"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很淡,不算亲热,也不算生分。
"我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他说,"我是来看一眼。看完就走。"
"看一眼什么?"
"看你这张残拓——或者说,看是不是我找了十年的那张。"
我沉默了两息。
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折好的纸——这一张不是影印件,是手写的。
他把那张纸摊在桌面上。纸上画了几行字——像是某种提纲。
我低头看。
那几行字写的是——
一方墓志,正面朝上。 第一行:君讳 第二行:官职 第三行:卒年 第四行:籍贯栏——磨改。 右上角:书佐 陈延。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他说,"如果这张纸和你手里那张一致——那就是它了。"
三
我没接那张纸。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是金石鉴定行的人。他的手伸得准,他问得直接,他知道得细。但他不是金石圈子里的人。
赵七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去买水,没进铺子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他在门边站住,看了一眼这位灰蓝长衫。
"沈老板,"赵七说,"这位是——"
"祁先生。"我说。
祁仲舒对赵七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
我没去抽屉里取残拓。我也没否认。
"祁先生,"我说,"你找了十年,你找到我铺子门口来了。"
"是。"
"我没说不卖。"
"我知道。"
"我也没说卖。"
"我知道。"
"那你现在坐在我铺子里——"
"看一眼。"
我看了他三息。
他没动。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白——写字的人,不是搬东西的人。
"看可以。"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今天看了之后,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过。"
祁仲舒笑了。
那笑很短,没笑到眼底——但我见过这种笑。这种笑不在脸上,在动作里——他在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这一寸不是亲近,是"我看出来了"。
"沈先生,"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谨慎。"
我没接。
我从抽屉里把蓝布簿子取出来,翻到残拓那一页,把拓片小心地摊在桌面上。
灯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
祁仲舒俯身去看。
他看的时候没用手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小放大镜,举在残拓上方一寸,慢慢地移。
放大镜还没贴近——他先放下——他的右手食指在残拓的右下角外缘上轻轻摸了一下——他在验石质——他抬眼——
"沈先生,"他说,"这块石——不大对。"
"哪里不对?"
"您等我用放大镜。"他重新举起放大镜。
他看得很慢。先看正面的字,再看籍贯栏,再看右上角的落款。他看籍贯栏的时候放大镜在那几道平行的亮痕上停了两次——每停一次——他右手食指也跟着在桌沿上轻轻点一下——他不是在量,是在自己的心里算——
他看完籍贯栏,没抬头。"沈先生,"他说,"这种砑光※的磨法——在景明年间以前的北魏墓志里,我不常见。"他顿了顿,"景明以后——反而常了。"
"景明?"
"宣武帝景明年间——五百零三——五百零八。"他说,"北魏洛阳城里的墓志——这一段——籍贯栏改写的,比别处多。"
他说完这句——他没再讲——
他没看背面。
四
他看完抬起头。
他的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沈先生,"他说,"找到了。"
他没说"找到了那张残拓"。他说的是"找到了"。
"你找了十年,"我说,"找的是这一方?"
"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残拓——看了几息。
"沈先生,"他说,"这一方墓志——磨掉的是门第,不是字。"
我心里一动。
"门第?"
"这一方墓志的原主人,"祁仲舒说,"原本不是'陈'姓——磨掉的是'陈'字上面那个字。磨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原主人是谁家的。"
我没接话。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看祁仲舒的眼神冷了一度——他没问,但他看得出这人不是在讲金石。
"祁先生,"我说,"你出多少钱?"
"几百大洋。"
我心里又转了一下——几百大洋。够墨香斋开三年。
"我不卖。"
祁仲舒没意外。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画着提纲的纸收回去。
"沈先生,"他说,"今天打扰了。"
他起身。
"祁先生。"我说。
他回头。
"你今天还没告诉我——你替谁跑腿?"
祁仲舒看了我三息。
那笑又回来了——很淡。
"沈先生,"他说,"我替很多家跑腿。具体是哪一家——以后你会知道。"
他没等我接。他转身出门,脚步稳,不快不慢。
赵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老板,"赵七说,"这人不是做金石的。"
"我知道。"
"他那一身长衫——"
"土布染坊的。新的。"
"他那一双手——"
"写字的人。不是搬东西的人。"
赵七看了我一眼:"那他图什么?"
我把残拓夹回蓝布簿子里。簿子合上的时候第四声闷响。
"图门第。"我说。 ※ ※ 他没坐。他走到八仙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什么都没放——残拓在蓝布簿子里——簿子在抽屉里。
他看了桌面一息——又看了我一眼。
"沈先生,"他说,"我做事情喜欢直接。听说你手里有一方北魏墓志残拓——籍贯栏被人改过。我想看看。"
五
我回铺子。
赵七已经回来了。他蹲在门边。他的草茎换了新的。
他说他今天在西关跑了一圈,问了几家旧书铺。
他说那几家旧书铺都说,半个月前,那个人确实来过。
他说那个人说话温和,但眼睛不温和。
他说那个人问北魏墓志里籍贯被改的,问了五家。五家都说没有。
他说那个人问完,留了名帖,走了。
他——赵七——他说完,他又补一句——
他说,沈老板,我问的时候,旧书铺的人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
他说——
那家旧书铺的人说——那个人——不只是来问北魏墓志的。
那个人——还问过——汉代的。
那个人——他——他——
他——
他——还问过——
六
祁仲舒走后,我看着他坐过的那把椅子。
椅子是榆木的,父亲生前打的。椅面磨得发亮。祁仲舒今天坐过的地方,椅面边沿,留了一点粉。
那一点粉是灰蓝色的。跟残拓上那枚方印的墨色,是同一种灰蓝。
祁仲舒的长衫是灰蓝色的。他坐过,衣袖在椅面边沿蹭了一下,蹭下一点灰蓝的粉。这粉是他长衫上的染料。
我用指腹沾了一点那粉,放在鼻子底下闻。粉有一股金属气——矿物染料的气。跟那枚方印的墨,同一股气。
祁仲舒长衫的染料,跟那枚方印的墨,是同一种矿。
送残拓来的人,用的是这种矿的墨。祁仲舒穿的长衫,用的是这种矿的染料。
送残拓来的人,跟祁仲舒,用的是同一处矿源的东西。他们要么是同一族,要么至少从同一处拿染料和墨。
我——沈砚——
我把那一点粉从指腹上吹掉。我没留证据。我让椅面上那一点粉,留在那里。我不擦。
我要让祁仲舒下次来的时候,看见那一点粉还在。让他知道,我看见了。
考古资料注记
- 周敬亭遗物目录的传播:民国时期金石收藏者去世后,其遗物目录常经手多人转录、影印、传抄;周敬亭(已故)所编《北邙出土墓志目录》民国七年起在洛阳、上海、天津金石圈流传;本章陆照微从上海方面获取的影印件与祁仲舒手中的影印件均属此目录不同抄本。参见《民国金石收藏史》。
- 祁仲舒身份:本章新登场人物,三十出头,灰蓝长衫,"替人跑腿、替人递话",其言谈风格与洛阳本地金石鉴定行明显有别;其与本地大族门客的关联详见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