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兰舟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没走正门,还是从后巷那边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细长的皮包,像生怕碰坏了什么。赵七看见他就哼了一声,坐着没起身。
"你来得真准。"
顾兰舟把包放到桌上。
"我若来晚了,你们就该自己做主走了。"
陆照微问:"有消息了?"
顾兰舟看她一眼,笑意很淡。
"上海那边的黑市,去年出过一件漆棺残片。"
沈砚立刻抬头。
"和买地券有关?"
"和你们手里那张纸背后的方向有关。"
赵七皱眉:"你别又说半句。"
"我只拿到半句。"
顾兰舟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夹纸。纸上是临摹的图样,一只鸟兽半伏在黑漆上,眼眶处空得很。那空不是磨掉的,更像有人刻意剜开,刀口还带一点钝。
陆照微低头看了看。
"这是镇墓兽?"
"楚地那边的样式。"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空眼上,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湖北?"
"大致是。"
顾兰舟把纸收回去,语气仍旧平稳。
"不是大墓,是一处被人来回翻过的旧墓。卖家说,东西是从漆棺上撬下来的,原本还有别的,后来散得太快,只剩这块。"
他顿了顿,又从皮包夹层里取出半张旧票据。
纸边被水泡过,字只剩两行,一行是汉口某货栈的戳记,另一行写着一个很小的地名。地名被墨污盖住半边,只露出一个"荆"字旁。
"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实的一半。"
赵七冷笑:"你总算肯说地名。"
"我若说全了,你们就该先盯我,不是盯线。"
沈砚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也才拿到。"
顾兰舟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砚看着那半张票据,没有伸手。
"价钱呢?"
顾兰舟笑了一下。
"沈老板终于像做买卖的人了。"
"你不会白送。"
"我要你父亲那本簿子里,和墓址无关的一张旧拓。"
赵七立刻坐直:"你还说不是买卖?"
"是凭据。"顾兰舟看向沈砚,"我不碰残拓,不碰北郊,不碰你们带不走的底片。我只要一张能证明我不是空口说话的旧拓。若我在上海被人问起,总得有东西挡一挡。"
陆照微冷声道:"挡谁?"
"挡买主,也挡卖主。"
沈砚沉默片刻,从蓝布簿子后半抽出一张普通碑阴残拓。那张拓片记的是一处无关紧要的残字,纸旧,墨淡,和买地券没有牵连,只能证明沈秋白确实曾把旧拓分给外人。
他把拓片推过去。
"只这一张。"
顾兰舟把拓片收入皮包,动作很慢。
"够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早年也碰过这条线。"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顾兰舟似乎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处,反而收得更紧。
"我只知道他当年让出去过几张拓片,去向不明。后来那几张拓片的痕迹,和上海黑市上的几件漆片能对上。"
陆照微问:"你确定?"
"我从不替自己负责确定。"
赵七骂了一声:"那你还说。"
"因为你们得走。"
他把半张票据压在桌上,指尖松开时,纸角弹了一下。
"今晚就收拾。明早城门一开,走南门。北门有人等。"
二
沈砚没接这个“走”字。
他把那张漆片临摹图摊在桌上,又把残拓压过去。图样里那只空眼和残拓的偏斜方向一对,果然都向北。
顾兰舟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说:"它们不是在指一座墓。"
陆照微抬头:"那是在指什么?"
"在指一串被人故意绕开的东西。"
赵七抱着胳膊:"又是绕。"
"是避。"沈砚接过话,"和我爹留下的意思差不多。"
顾兰舟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现在比以前像他了。"
沈砚心里一沉。
这句话不知是夸,还是提醒。
陆照微把相机盒扣上,语气却比刚才稳。
"那就去湖北。"
她话音刚落,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赵七手已经摸到刀柄。陆照微先一步过去,隔着门问了一句,外头传来一个女声,说是报馆送信。
陆照微把门开了一线,接进一只信封。信封上有上海来的电报抄件,字很急:洛阳文物流失稿件催发,若有照片,速寄沪上。
她看完,把纸折回去。
沈砚问:"报馆?"
"催稿。"
"要照片?"
"要。"
赵七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桌上的漆片图样:"那你给吗?"
陆照微把信封压在相机盒底下。
"不给墓里的。"
"你们报馆不骂你?"
"会。"
她把相机盒扣紧,铜扣响了一声。
"骂就骂。照片寄出去,骂人的就不止报馆了。"
赵七立刻道:"去湖北可以,得先说清楚。"
"说什么?"
"路费。"
陆照微失笑:"这你倒记得清。"
"不然呢?"赵七说,"我总不能白陪你们下坑。"
顾兰舟看着他,难得没怼,只道:"你要真想要,就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城。"
赵七顿了顿。
他像是想继续讨价还价,可最后只摆了摆手。
"行。"
沈砚看着他,知道他嘴上说钱,心里其实已经改了主意。
三
夜里,墨香斋灯还亮着。
沈砚把簿子重新锁进抽屉,又把残拓贴身放好。抽屉推到一半,他想起白日里那道被翻过的缝,又把簿子取出来,换到旧砚台底下。陆照微在后头整理底片,剪盒子里的胶卷,动作比平时慢。赵七蹲在门边磨刀,磨了两下,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把刀收了。
沈砚问:"你不收拾?"
"收拾什么?"
"路上的东西。"
赵七瞥他一眼。
"我收拾好了也没用。真碰上那种东西,还是得看命。"
"你今天倒不嘴硬。"
"嘴硬也得看时候。"
陆照微从后头出来,把一只铁皮饼干盒递给沈砚。
"底片我分好了。"
"都带走?"
"该带的带走。该留的留一张。"
沈砚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盒子很轻,却不像空的。里面垫着油纸,几张底片分成两层,一层带走,一层用旧报纸包住。报纸上正好是她前几日写的一段文物流失短讯,铅字密密麻麻,看得出被编辑删过不少。
"这回你不发?"
"不发。"
"不怕报馆怪?"
"报馆怪是小事。"
她看着他,停了一下。
"我怕照片先把人送回去。"
她把那张电报抄件撕成两半,又没有再撕第二下,只塞进灯罩旁边。
"留一半,等我回来交差。"
赵七道:"你这叫交差?"
"这叫拖命。"
沈砚没答。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回洛阳,是回那座已经被盯上的墓。
外面忽然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赵七立刻站起身,推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是韩钧。"
沈砚一怔。
没过多久,韩钧果然从街对面走过来,没进门,只把一张折好的纸塞给沈砚。
沈砚展开一看,是一张简短的出城条子,写得规整,落款也清楚。上头准他们明日清晨出城,不必过多盘问。
条子下方还有一处新添的小字,墨迹比正文浅:货名暂作药材,随员三人。
"你写的?"沈砚问。
"不是。"
"那谁写的?"
韩钧看了他一眼。
"你不必知道。"
"这字不像你的。"
"所以才有用。"
陆照微低声问:"你改过登记?"
韩钧没有答,目光却往街口扫了一下。
"明日若有人问,你们不是去湖北,是去南边收药材。记住。"
赵七在旁边嘀咕:"这帮当兵的,话都爱说半截。"
韩钧像没听见,只对沈砚道:"别回头。"
"什么?"
"你们一出城,城里就有人问过来。"
陆照微抬眼:"谁?"
韩钧没答。
他只说:"我会替你们挡一阵。"
"挡多久?"沈砚问。
韩钧的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
"到他们发现登记被改。"
屋里一静。
赵七张了张嘴,难得没有接玩笑。陆照微看着那张条子,像第一次真正看见纸上也会沾血。
这话比他以前那几句都更实。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明白,韩钧不是来当好人,也不是来讲道理。他是站在一条更粗的线边上,替他们把门缝堵住一点。
韩钧转身要走时,赵七忽然叫住他。
"哎。"
"什么?"
"你这回算不算欠我们?"
韩钧停了一下,没回头。
"算。若我明日没在城里,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赵七立刻道:"那回头记得还。"
韩钧没再说话,径直走进夜里。
四
第二天出城时,天还没全亮。
城门口雾气很薄,像刚煮开的水汽。几个兵站在边上,照例盘查,可比平时松得多。沈砚知道,那松并不是城门本身松,而是有人提前把该拦的手按下去了。
那个人是谁,他不必问也能猜到几分。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兵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药材?"
赵七立刻把布包往肩上一抬:"治穷病的。"
那兵皱眉。
陆照微从旁边接过话:"家里有人病,去南边寻药。"
兵看了她一眼,又看沈砚。沈砚没有解释,只把旧砚台包在怀里,像里面真装着一味值钱的药。
守门的兵终于把条子折回去。
"走。"
他们刚过城门,身后就有人骑马赶来。马蹄声急,停在门洞里,有人压着嗓子问:"方才那几个人出去了?"
沈砚没有回头。
韩钧昨夜说过,别回头。
陆照微背着相机包,走在他右侧。赵七挑着自己的布包,嘴里又开始抱怨路远,抱怨车颠,抱怨湖北的湿气能把人骨头泡软。
沈砚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赵七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别没什么,笑得人发毛。"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墙、屋脊、街口、墨香斋,都慢慢退进了晨雾里。
那里还有没翻完的笔记,没洗完的底片,没说完的半句。
还有一张被顾兰舟带走的旧拓,一份被韩钧改过的登记,一封陆照微没有回的催稿。
可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只在这条街上找答案了。
他得去湖北。
不是去看一块漆片,也不是去凑一桩黑市买卖。
是去把父亲那条只肯说半句的线,继续往下走。
赵七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嘴上还不忘补刀。
"去了湖北,先说好,工钱得翻一番。"
陆照微回头看他:"你昨晚不是还说要加饭?"
"饭也得有。"
沈砚没说话,只把那张残拓按在胸口。
风从城门外吹过来,带着一点更南边的湿气。
残拓隔着衣襟硌住皮肉,纸角很薄,却像一枚没有拔出来的刺。沈砚没有再按平它。
身后城门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长响。
那响声落下去的时候,他才迈出了下一步。
考古资料注记
- 黑漆残片与镇墓兽:楚地漆器、镇墓兽和漆棺图像常带有神怪与辟邪意味,本文将其作为第二部线索,不直接对应具体出土结论。
- 黑市流通:民国时期文物流失常经上海、汉口等地的古董市场中转,图样、摹本和残片往往比原件更早暴露线索。
- 出城条子:民国军政环境下,地方关卡放行常依赖纸条、关系和口头照会,本文中的放行安排为虚构处理。
- 报馆催稿:民国报馆常依赖记者来信、照片和电报传递现场消息。小说中陆照微暂压照片,用以呈现公开与保护之间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