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七第二天没有再带我们往北走。
"那道拖脚印不是留给咱们看的。"他把骨签丢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是留给想跟着咱们的人看的。"
我把昨夜从门缝下塞进来的黄纸压在摹本旁。黄纸边上的香灰已经蹭到桌面,"勿查"两个字被灯照得发暗。
这黄纸不是寻常写字的纸——薄,脆,带着一股松烟墨混了檀香末的味道。洛阳老城有些做暗活的人递条子用这种纸,不是图便宜,是图它烧得干净、不留灰迹;收条子的人一看黄纸就知道,这事儿不能过明路,看了就得烂在肚子里。赵七扫了一眼那纸色,没说话,只把花生米碟子又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陆照微把何成、赫德、周敬亭三张纸分开放好。
"他把我们往北边赶。"她说,"那就先查是谁能赶得动他。"
赵七听完很认真地点头:"这话有道理。找死人也不能先去找死人。"
我看他:"你找死人一般先找谁?"
"找活着说谎的人。"
我正要接话,目光扫过柜台内侧,动作顿住了。
柜台后面的抽屉——最底层那只我放旧物的抽屉——缝隙比昨天宽了一线。
不多。若不是我这两天开合过太多次,绝不会注意到。可那道缝确实变了,从原来的半指宽变成将近一指,像有人用薄铁片或刀刃从外面撬过,又小心地推回去没对准。
我没有声张。先把桌上的纸收拢,随口说:"我去看一眼铺子后面。"
赵七和陆照微没有多问。
我绕到柜台后,蹲下来,把那只抽屉缓缓拉开。
里面的东西还在。半本虫蛀目录、几张残页、三四张毛边包纸。数量没少。我把每样东西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了问题。
那张有墨印的残拓纸,位置变了。
不是被拿走。是被人抽出去看过,塞回来时没有完全回到原位。它原本夹在两页残拓之间,边角被挤出一道不自然的折痕;现在它偏了,往右移了不到半寸,压在一页目录的边角上。而那页目录的角,有一道极浅的新折痕——跟残拓纸上那道新的、偏在一侧的折痕方向一致。
有人翻过这张纸。
我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摸到了一点细灰。不是铺子里常见的尘土——更细,更干,带一点木屑的味道。我的中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道偏移的折痕,指尖在纸角停了一息——那道旧疤隔着布料压在残拓应该待的位置上,可那张纸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把抽屉轻轻推回原位,站起来,走回桌前。
脸色和平常一样。声音也一样。
"铺子没事。"我说。
但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袖口,按在那张纸应该待的位置上。
陆照微在看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钢笔帽扣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
赵七倒没注意我的脸色。他在看窗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沈老板。"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铺子的后门闩,是你出门前自己闩的?"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是。"
"那现在闩的方向不对。"赵七说,"我习惯记门闩朝哪边歪。你那个是左歪,现在偏了大概两寸。"
屋里静了两息。
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可能是风"这种话。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布包最深处的夹层里,又把相机皮带绕在手腕上。
"东西不能放铺子了。"她说。
我点头。
"先离开这里。"我说,"去教会学校的路上再商量。"
陆照微把钢笔帽扣上:"所以先去教会学校。"
洛阳城里的教会学校不大,在城南义井里边上,白墙灰瓦,门口有一棵槐树,树荫底下站着两个穿蓝布衣裳的学生,手里抱着书,偷偷看陆照微的短发和相机。陆照微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短褂,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茶馆里更像一个从上海来的女学生。
赵七站在门外,浑身不自在。
"我能不进去吗?"
"为什么?"我问。
"这地方太干净。"赵七说,"我一进去就像鞋底带罪。"
陆照微说:"你在门口等。"
赵七松了一口气。
"顺便看有没有人跟着。"她补了一句。
赵七又不松了。
我跟着陆照微进去。教室里传来孩子念英文的声音,舌头卷得很用力,像每个音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廊尽头有个年轻女教师迎上来,姓方,在上海读过书,和陆照微有旧识。
"你怎么跑到洛阳来了?"方教师看见她,先惊后喜,又压低声音,"你又追什么案子?"
"文物流失。"陆照微说。
"听着就不像好事。"
"确实不是。"
方教师把我们带到一间小办公室,给我们倒了水。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边角卷起,洛阳被红铅笔圈了一下。我站在地图前,发现那红圈旁边还有几个英文缩写,看不懂。
陆照微看了一眼,问:"最近是不是有洋行的人来过学校?"
方教师的笑淡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一个人。威廉·赫德。"
方教师沉默片刻,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说:"他来过。不是来学校,是来找校董会里一个英国人。说是想借学校的关系联系本地几位收藏家。"
"收藏什么?"
"石刻、拓片、漆器,反正都是那些他们觉得古老的东西。"方教师皱眉,"他说话很客气,可我不喜欢他看东西的眼神。"
我问:"什么眼神?"
"像看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我没接话。
陆照微继续问:"他现在还在洛阳?"
"不确定。"方教师说,"他住过东关附近的洋行办事处。你若要查,可以去那里。但你最好别一个人去。"
赵七在门外咳了一声。
陆照微看向窗外,赵七正站在槐树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街对面一个卖梨的摊子。
他的手搭在腰间布包上。
我低声说:"有人跟着?"
陆照微收起笔记本:"看来不是一个人去的问题了。"
二、
从教会学校出来往东关走,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不宽,两边门脸挤着,卖蒸馍的、钉鞋的、代写书信的摊子一家挨一家;走到瀍河桥头时水汽扑上来一股腥味,桥面上驴粪干了被踩成粉,走过去带起一阵细灰。陆照微用袖口掩了掩鼻,我没掩——我在洛阳这些年早闻惯了。
东关洋行办事处是一座两层小楼,外墙刷得白,窗框漆成绿色,门口挂着英文招牌。我不认得上面的字,只觉得每个字母都像铁钩,硬邦邦地挂在那里。
赵七站在街对面,拒绝靠近。
"你进去。"他说,"我在外头看着。"
"又嫌干净?"陆照微问。
"这回嫌贵。"赵七说,"我怕进去踩坏一块地砖,卖了我都赔不起。"
我看了眼门口的石阶。"那你留意街对面卖梨的。"
"他不是卖梨的。"赵七说。
"怎么看出来?"
"真卖梨的不会把烂梨摆最上头。"
陆照微差点笑,忍住了。她把记者证和一封介绍信出来,带着我进门。
洋行里有一股混合气味:木蜡、烟草、皮革,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香水味。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国买办,穿西装马甲,头发抹得很亮。他看见陆照微,先看短发,再看相机,最后看介绍信。
"陆小姐要查来访登记?"
"不是查。"陆照微笑得很职业,"是核对。我们报馆准备做一篇关于中原文物流通的文章,不会写贵行名字,只需要确认几位代理人的行程。"
买办笑了笑:"这种事不好随便给人看。"
陆照微也笑:"当然。所以我先来问,不是直接写。"
我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来回说话。
买办最后还是把登记簿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陆照微的介绍信多管用,而是因为她提到了《申报》。报纸不一定能让人说真话,却能让人害怕自己被写得难看。
登记簿很厚,纸页边缘发毛。陆照微翻到六月初,手指一行行往下移。
我看见她的指尖停住。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登记簿稍稍转向我。
六月初二。
威廉·赫德。
来访事由:文物收购洽谈。 ※
介绍人:周敬亭。
再往下一页,纸边却不对。
陆照微的指尖停在页缝处。那里原本该有后一页,现下只剩半寸宽的纸根,撕口很新,毛边还翘着。登记簿前后页都发黄,唯有这一道撕口白得刺眼。
买办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页呢?"陆照微问。
买办伸手要合簿子。我先一步按住。
"谁撕的?"
"我不知道。"买办压低声音,额角冒出汗,"今早还在。方才有位先生也看过簿子,说要核对一个洋行件号。穿西装,右腿有些不便。我以为是你们报馆的人。"
赵七不在屋里,我却像听见他骂了一声。
陆照微的脸冷下来。她没有继续逼问,只迅速抄下还在的那一行,笔尖压得纸背都起了印。
我盯着那一行字。周敬亭的名字写得很规整,像登记的人只是照着名帖抄下。墨迹干净,笔画端正,和永安栈门缝下那道血没有半点关系。
"能抄一份吗?"陆照微问。
买办迟疑。
"不写贵行名字。"陆照微说,"只记日期和人名。"
买办还是迟疑。
我忽然开口:"周敬亭死了。"
买办的脸色变了。
陆照微没有打断他。
我看着买办:"他来过这里,之后去墨香斋找我,第二天死在永安栈。现在不止我们在查。军方也在问。若不让我们抄,下一拨来的人未必会这样客气。"
买办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你们只抄这一行。"
陆照微抄得很快。她写英文时笔尖几乎没有停顿,我看不懂,却觉得那几行字像一道新拓下来的碑文。
她抄到最后,笔尖忽然慢了。周敬亭那行下面还有半行小字,像是后来补的,写着一个签收人的中文名:何成。名字旁边另有一串小数,不在货价栏,也不在件数栏,偏偏挤在姓名旁边,像怕被人看见,又怕将来对不上。
陆照微把那串数抄在袖口夹纸上,没有写进笔记本。
我看见她的动作,没问。
那串数和周敬亭摹本上"直钱"后面的残数太像了。
买办忽然伸手按住她的笔记本。
"陆小姐,抄可以,带出去不行。"
陆照微抬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刚才说好只抄这一行。"尾音在"行"字上顿了一下,像舌尖拐了个不该拐的弯。她自己没察觉,目光却往窗外偏了半寸才收回来。
"刚才是刚才。"买办的手没有松,反而往柜台后看了一眼。后头小门开了半扇,两个穿短褂的帮办站在那里,一个手里拿着账绳,一个手里握着铜尺,像临时找来的家伙。
"核对多久?"陆照微问。
"明日来取。"
赵七若在这里,大概已经骂出来。我没有骂。我看见买办额角的汗,也看见柜台后那两个帮办的眼神并不硬,像是刚被人吩咐过,不做也不行。
真正要这本笔记的,不在屋里。
陆照微的手指慢慢松开笔记本,却在松开的同时,把夹在后面的薄纸往袖口里一带。动作很轻,像整理袖子。买办只盯着本子,没有看见。
我看见了。
我把手按在柜台上,故意碰倒一只墨水瓶。墨水洒出来,顺着柜台往买办袖口流。买办低低骂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去躲。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韩钧的声音。
"洋行现在也查记者的包?"
屋里一下静了。
韩钧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压在柜台上。
买办脸色发白:"韩副官,我们只是按规矩……"
"规矩拿来我看看。"
买办说不出话。
韩钧走到柜台前,目光从登记簿撕口扫到陆照微袖口,又落回买办脸上。
"本子留下,人留下,明天谁来认?赫德?还是刚才那个跛脚的?"
买办的嘴唇抖了一下。
韩钧把梨放在柜台上。
"让他们走。"
这不是商量。
陆照微没有道谢,只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我出门时,听见韩钧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抄下来的东西,别放在一个地方。"
我们刚迈出门槛,门外传来赵七的声音。
"沈老板。"
声音不高,却很紧。
我转身出门。
街对面那个卖梨的摊子还在,人却换了。原先守摊的人不见了,摊面上最上头那几个烂梨也被翻到了下面。
赵七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
韩钧跟着我们走出洋行,把方才那只梨丢回摊上。
"你们动作快。"他说。
赵七冷笑:"比撕页的慢一点。"
韩钧的眼神微微一沉。
"谁撕了?"
陆照微没有答,反而看着他:"你不知道?"
韩钧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让我确认,至少这一次,韩钧也慢了半步。
陆照微走下台阶。"韩副官也来买梨?"
"我不吃梨。"
赵七低声说:"那你摸什么?"
韩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我说:"你也查赫德?"
"我查谁,不必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韩钧沉默片刻。
"登记簿不要带走。"
陆照微拍了拍自己的笔记本:"没带。抄了。"
韩钧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七往前半步:"抄字不犯法吧?"
"犯法的事多了。"韩钧说,"能不能活到有人判,才是问题。"
我看着他。韩钧说完这句,拇指在腰侧皮带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赫德在哪里?"我问。
韩钧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
"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你来晚了。"陆照微说,"我们已经知道周敬亭和赫德见过。"
韩钧看着她:"知道一件事,不等于该去碰它。"
"这句昨天说过了。"我说。
韩钧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
陆照微和赵七同时看向我。
韩钧的下颌绷了一下,转身要走。
我追上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韩钧停住,却没有回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当年怎样?"
韩钧背对着我,声音低了些。
"有些档案里写过。"
他说完,大步离开,转进街角。
赵七想追,被我拦住。
"追不上。"我说。
"没追怎么知道追不上?"
"他想让我们知道档案。"
陆照微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赫德的名字,又抬头看韩钧离开的方向。
"那档案在谁手里?"
没人回答。
韩钧的背影早已转进街角,赵七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被丢回摊上的梨——梨皮磕在摊沿上,半只已经发黑。他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手,没说"走吧",只是用脚尖把门口一片土疙瘩踢开。
我没有动。
有些档案里写过。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我试着把它和我知道的每一件事叠在一起——父亲留下的那张残拓、周敬亭上门那天的脸色、陆照微问过我"你父亲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叠不上。也不像能叠上。可韩钧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像在撒谎。
他是在告诉我,还是在告诉我别查?
陆照微没有催我。她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搭在相机皮套上,目光却在看街对面——卖梨的摊子上那几个翻到底下的烂梨。韩钧离开以后,那个摊子没有再出现别的人来接手。摊子好像就这么空了。
赵七低声说:"沈老板。"
我抬头。
"你这种眼神,"他说,"上次见是看完那张摹本。"
我没有否认。
"那回去吧。"赵七往北看了一眼,"在这儿站着,街上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点头。
陆照微收起笔记本,先往东关外那条小巷走。她没说去哪里,我也没问。赵七跟上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落在我们后面半肩——这是他替我们挡视线的位置。走到巷口我才回过来一件事:街对面那个卖梨的摊子,自韩钧离开以后,再没出现别的人来接手。
摊子好像就这么空了。
我把这个细节也收进袖子里。
考古资料注记
- 洋行与文物流通:晚清民国时期,洋行除经营贸易外,也常作为外国收藏代理人与中国古董商之间的联络渠道。文物交易常借普通货物转运名义完成。参见《民国金石学与文物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