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崔平把毛笔搁下了,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墨点,像一滴没擦干净的眼泪。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两息,用小指指甲把它刮掉。纸面起了一道毛痕,但他不在乎。这份报告不是给人欣赏的。
他在城南一间不比驴棚大多少的偏房里写这报告。土墙,纸窗糊了两层还是透风。桌上那盏油灯是他自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灯苗永远只冒半寸高,再多就费油。他习惯了在半明半暗里写字——看太清楚的东西反而让人心慌。
报告已经写了大半。体例跟从前一样:日期、天气、对象、行踪摘要、接触人员、异常事项。他写这些东西写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排出来。
二、
"六月十日,晴。一号目标沈砚,晨出北门,同行二人:男,洛阳本地向导型;女,携照相器具。目的地:北郊邙山南麓。行为:踏勘地形,观察土层。停留约四个时辰。"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笔尖悬在"踏勘"两个字上面。
这个词不对。"踏勘"是官面上的人用的。沈砚不是官面上的人。他是一个铺子里守旧纸的年轻人,走路时右手总按着袖口,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又像怕别人看见里面有什么。
崔平把"踏勘"划掉,改成"查看"。
又觉得不对。"查看"太普通了。这个人看土的方式不像普通人——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弯成一个固定的角度,像是在铺子里对着柜台看拓片养成的习惯。他摸土的手指只用两根,食指和中指,捻开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乡下人,倒像摸一张怕弄破的纸。
崔平最后写的是:"观察土层与地表痕迹。"
他不打算把这个细节写进报告。但他在心里记住了。
"接触情况:未与预定外人员交谈。行动范围内有若干旧坟与断碑,目标组停留时间较长处为两处:一为沟口土层断面(向导进行土壤辨识),二为一处无碑旧坟(目标组停留约半刻钟,女目标取出照相器具后被向导制止)。"
写到"无碑旧坟"的时候,他的笔又停了。
他知道那座坟。不是因为他去过——是因为他的报告里提到过这个地方。两个月前,有人在那一带活动过,挖了什么东西,又填回去了。填得很细。不是盗墓那种乱填,是有备而来的、按规矩回填的那种。
他的报告里写的是"疑似民间自行清理坟茔"。
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
崔平把笔搁下,揉了揉右手手腕。写字久了腕子酸。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不大,但一到阴雨天就发痒。那是去年天津的事留下的——铁器砸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砸中了腕骨旁边。骨头没事,筋膜伤了一块,现在好了大半,只剩阴天隐隐作痛和一个不好看的疤。
三、
他的右腿就不这么幸运了。
那次铁器先砸了手臂,弹了一下,又落在他小腿上。当时他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完了,债又多了一笔"。后来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腿是保住了,但走起来右脚落地总是慢半拍。不多,就那么一点。熟悉的人能看出来,不熟悉的只会以为这人走路不太利索。
他不喜欢这个习惯。每次走路右脚落地慢的那一下,都在提醒他:你还在还债。还完之前你不属于你自己。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拿起笔。
"异常事项:无直接接触。但目标组在无碑旧坟处停留时间超出一般踏勘需求,可能已有某种发现或判断。建议后续加强该区域监视。"
写完这一句,他又加了一句:
"二号目标(女)之照相行为需注意。若照片流入他人手中,可能暴露我方位置或意图。"
这句话他没有划掉。这是正经事。
然后他在页面最下面、靠近折痕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二号目标不像普通藏货的人,倒像非要弄明白不可的读书人。"
写完他就划掉了。墨色还湿,划痕把那几个字搅成了一团黑。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沈砚让他想起一些人。不是同行——他没有什么真正的同行,在这张网里的人都不算同行。他想起的是天津那晚替他挡铁器的那个同乡,伤口缝了十七针,拆线后第一个动作是去翻还在追的账本。
门外有人敲门——两声,不重不轻。
崔平把报告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他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整洁,一看就是从某个体面的地方拿出来的——跟他这间偏房的风格完全不同。
"三爷让你把这个转交给你。"来人说。
崔平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
"三爷还说——"来人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上次的塌口事件,已经有人不满意了。手脚干净点。"
崔平的手指在信封边上停了一瞬。
塌口事件。他知道。今年年初,北郊那座墓被人撬开过一次。不是他们这边的人——至少不全是。好像有两拨人在同一晚撞上了,混乱中有人抢走了几张纸和一本蓝布簿子,还有一个人替这件事背了锅。背锅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这个位置上知道太多的事,跟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出门被车撞死差不多——你知道了也挡不住。
但"已经有人不满意了"这几个字让他后背发凉。
不满意意味着有人要查——查就意味着可能追到他这一层,追到他这一层,他就只是一颗可以随时换掉的棋子。
"知道了。"他说。
来人走了。崔平关上门,回到桌前,把扣着的报告翻回来。
信封他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极工整,像刻出来的:
"明日午前,往洋行登记处。取周敬亭名下相关页。带回。"
下面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某种印章的一角——半个圆形,里面有一点。
崔平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他重新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添了一行:
"收到新指令。明日执行。"
然后他吹干了墨,把报告折好,塞进另一个衣袋。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口的内侧——那里贴身缝着一张极小的纸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是他自己从洋行登记处抄下来的一行字,上面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的半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从天津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身上,洗衣服时取下来,干了以后又塞回去。像某种他不允许自己丢掉的凭据——不是给别人的凭据,是给自己的。证明他也曾经被某本簿子记过一笔的人。
四、
灯苗跳了一下。他伸手去护,动作比脑子快——灯油不便宜。护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姿势有点怪:上半身前倾,右手虚拢着灯罩,左腿微微弓着,重心压在左脚上。
这是一个保护姿态。像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扑过来。
他已经很久不做这个动作了。刚才看到"塌口事件"四个字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想起了天津的那个晚上。
他把灯芯拧低了一点。屋子暗下来。
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停了。
崔平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右脚的脚踝隐隐作痛——不是旧伤,是今天走了太多的路。上午在北郊跟着那三个人爬坡的时候,右腿几次跟不上节奏,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装作是在观察地形。
装得很好。没人发现。
五、
回城的路上,方鹤鸣拦住了他们。
不是故意拦的——他挎着那只粗竹篮,站在城门口往西的一条岔路上,正跟一个卖桃子的小贩讨价还价。我一眼认出了那副圆框眼镜和灰蓝长衫。
"方先生?"
方鹤鸣回头,眼镜往鼻梁下一滑:"哟,沈老板!你们这是……去郊游了?"
赵七看了我一眼:"你还认识卖桃子的?"
"他教书的。"我说。
"教书的下午买桃子?"
"学生吃的。"方鹤鸣把竹篮往上提了提,露出里头几颗水灵灵的白桃,"我说了我不吃,他们非说夏天要润肺。润肺不吃梨吃桃,这是什么道理?"
陆照微忍不住问:"方先生,您教什么?"
"国文。"方鹤鸣叹气,"教学生念古文,学生问我先生你自己写得怎么样。我说我写的字跟王羲之比就像——就像这桃子跟石头比,不是一个东西。他们说那就是先生您写得不好。你看这世道,连'不一样'和'不好'都分不清了。"
赵七说:"确实分不清。"
"是吧!"方鹤鸣来了劲头,"所以我跟他们说,王羲之那是喝醉了写的,你们谁喝酒写个字我瞧瞧——结果真有个学生带了一壶酒来,当着我的面喝了三杯,写了个'永'字,笔画歪得像蚯蚓打架。我说好吧,你这是醉书,醉书嘛,勉强算有精神。"
我听着,紧了一早上的肩慢慢松了一些。
方鹤鸣还在絮叨,桃子贩子已经在收拾摊子了。赵七等他说完,问:"桃子多少钱?"
"不卖不卖,给学生带的。"
"那你说半天价干什么?"
"练嘴。"方鹤鸣推了推眼镜,"教书的说多了废话,回家跟老婆都没话讲了。得在外面先把废话讲完。"
他走了,竹篮里的白桃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走了。"赵七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再站下去,方老头该回来问你买不买桃子了。"
陆照微忽然说:"方先生——他的眼镜框是新的。"
赵七和我都看她。
"旧的铜框,鼻梁上有一道绿锈。他今天那副没有。"她顿了一下,"我不是疑心——只是想说,回城以后,可能比出城以前更该小心。"
赵七没有接话。他把水壶递给我,没有递给陆照微——他往中间推了推,让两个人都能拿。这个细节他做得极自然:男人之间递水是直接的,有女人在场时他会把东西放到中间,谁爱拿谁拿。不是客气,是他娘教的规矩。
但他递水的时候,脊背是朝着方鹤鸣走远的方向的。
他在听方鹤鸣有没有回头。
方鹤鸣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