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部 · 女志

殉城

22唐代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3686

围城第四月,令仪又病了。

这一次,她没能熬过来。

病是从咳开始的。先是夜里咳,然后是白天也咳。咳到后来,她咳出的痰里带了一点血。她把血痰用布包好,塞进床底下,不让阿福看见。

城中消息一日比一日坏。前些日子传来凝碧池的事※——叛军在凝碧池设宴,盛奏众乐,梨园弟子多流泪,叛军露刃睨之。一位乐工名雷海青,悲愤至极,把乐器掷于地上,西向恸哭。叛军把他绑在试马殿前,支解了。凝碧池在大明宫南,是御苑里的一座池子。天宝年间,宫里每逢节庆,会让梨园弟子在池上奏《凉州》《胡部》新声;池里种荷,池边有亭。围城之前,那里是长安城里能听见最好乐声的地方。阿福说完这事,令仪沉默了半晌。一个乐工,把乐器掷了,朝着他认的方向哭了一声——就这样死了。她核过账,她记过死籍,她手里没有乐器,只有一支笔、一本账。她和雷海青不一样,但她和他,认的是同一种东西。

又听说崇仁坊※的事。孙孝哲入城之后,把霍国长公主和一批宗室王妃,押到崇仁坊,刳心祭安庆宗。崇仁坊在大明宫南、东市之北,是百官聚居的核心坊——那座坊里的哭声,城外都听得见。

但她瞒不住。

阿福有一天端粥进来,看见令仪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嘴唇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阿福的碗差点掉了。

"姑娘。"他说。

"阿福,"令仪说,"把门关上。"

阿福把门关上。

"姑娘,"他说,"您病了。"

"嗯。"令仪说。

"病了几天了?"

"七天。"

阿福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他的眼睛红了。

"姑娘,"他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令仪问。

阿福没答。他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

令仪伸出手,摸了摸阿福的头。阿福比她小五岁,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阿福,"她说,"我有事托你。"

令仪把日记本取出来。

她已经五天没记了。这五天,她病得下不来床。现在她还能坐起来一会儿,她得趁这一会儿,把最后的事记完。

她蘸了墨,写——

"天宝十五载,九月初十。围城第四月。我病。咳血。

阿福知。我托他:我若死,日记本随我入土。不入土,则落入兄长或崔门之手。兄长会销,崔门会改。唯入土,可保。

日记本钥匙,缝于我里衣。阿福知其处。

我又托阿福一事:我若死,勿报崔门。崔门若问,言我病死,尸骨已葬。勿告葬处。

崔门与我,无夫妻之实。我此生,归裴。"

她写到这里,手抖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她没有擦。她继续写。

"父亲遗纸,我夹于日记末页折角。此纸不可销。我死,纸随我入土。

然纸若入土,日后何人能见?

我不知。但我宁可见不着,也不愿它被销。

销之北启。父亲以此诫我。我以此诫后人——若有后人。"

令仪写完这一段,把笔放下。

她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九月的长安,天黑得早。

阿福端着粥进来。粥是粟米粥,温着。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姑娘,"他说,"吃一点。"

令仪坐起来,接过碗。她喝了两口,喝不下了。她把碗还给阿福。

"阿福,"她说,"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我柜子里,"令仪说,"有一本父亲的旧账册。账册封皮夹层里,有一张纸。那张纸,你不用管。让它跟账册一起,放回原处。"

"姑娘不带走?"阿福问。

"不带。"令仪说,"那张纸是给活人看的。我死了,那张纸就让活人去看。"

"给谁看?"阿福问。

"给将来查同一件事的人看。"令仪说,"我父亲说过,这条线不能断。我断了,纸还在。纸在,线就在。"

阿福点头。他虽然听不太懂,但他记下了。

令仪又活了七天。

这七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的时候,她让阿福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她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有一天她醒来,看见阿福在床边打盹。她没有叫醒他。她伸出手,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取出来——阿福每天夜里把日记本塞回她枕头底下,怕她找不到。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蘸了墨,写——

"天宝十五载,九月十七。我时日无多。

记于此——

裴令仪,嫁于崔门,实未嫁。崔门者,兄长所许,我未应。我此生,归裴,不归崔。

我管西市胡商账十年,核边军粮饷三年。我所记,皆实。若后人见此,可信。

我所怕者,非死。我怕死后,被人写成另一个人。我怕我的名字,被换成'柔顺贞静'四个字。我怕我这一辈子,被一笔抹掉。

故我留此日记。此日记,是我的真名。

令仪记于此,若后人见此——"

她写到这里,手抖得厉害。笔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被子上。

她想再捡起来,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闭上眼。

令仪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

阿福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发现令仪的呼吸停了。她的手还搭在那本日记本上,像是要翻开下一页,但没能翻开。

阿福跪在床边,哭了一会儿。他哭得很轻,怕吵着姑娘——虽然姑娘已经听不见了。他哭完,站起来,擦干眼泪。

他想起令仪最后那句话——"令仪记于此,若后人见此——"

那个"若后人见此"后面,本来还有话。但令仪没能写完。那半句,永远悬在了纸上。

阿福不知道那半句是什么。但他知道,令仪想说的,一定是给"后人"的。

他这个当仆役的,算不算"后人"?他不知道。但他决定,要把这本日记,替姑娘守下去。

他按令仪的嘱托,把日记本贴身收好。他把钥匙从令仪的里衣里取出来——那把钥匙缝得很牢,他拆了一会儿才拆出来。

他把令仪的身子擦干净,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衣裳是令仪自己早就备好的,压在柜子最底下。是一件素白的襦裙,没有任何绣花。

他本想给令仪入殓。但围城中,棺木已经买不到了。他只能用一卷草席※,把令仪裹起来。

裹的时候,他把日记本塞进令仪的怀里。

"姑娘,"他说,"日记跟您一起了。"

令仪下葬那天,崔门的人来了。

来的是崔家的一个管事,带着一个书手※。管事姓卢,五十多岁,瘦长脸。书手三十岁出头,穿一件青衫,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阿福在门口拦住他们。

他拦的时候,手扶着门框。门框的木是槐木的,磨得发亮——这是裴家老宅用了三代人的门框。他倚着门框的手没抖,可他的指尖陷进了木头的纹路里,陷得很深。

"令仪姑娘病逝了。"阿福说,"已经入土。"

"入土了?"卢管事皱眉,"怎么这么快?崔家还没来得及备棺。"

"围城中,"阿福说,"等不得。"

卢管事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阿福。

"葬在哪儿?"他问。

"宅西墙下。"阿福说。

卢管事点了点头。他转身对书手说:"记下来。裴氏令仪,病逝于围城,葬于裴宅西墙下。"

书手从布袋里取出笔墨和一卷空白的麻纸。他在麻纸上写下卢管事念的话。

写完,他抬起头。

"卢管事,"他说,"墓志※的正文,何时撰?"

"回崔府再撰。"卢管事说,"先记个大概,回去让撰文人写。"

书手点头。他把那卷麻纸卷好,放进布袋。

他在卷麻纸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卢管事。他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看着令仪下葬的那面西墙。

他的眼睛在墙根下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卢管事走了。

书手走出裴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阿福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面西墙边。阿福没有哭,只是站着。

书手在心里记下了两件事——

第一,令仪姑娘葬在宅西墙下,东西向。

第二,阿福怀里,鼓了一块。

那块鼓起来的东西,方方正正,像一本书。

书手跟着卢管事走出巷子。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

"卢管事,"他说,"裴家姑娘的生平,您知道多少?"

"不知道。"卢管事说,"崔家跟裴家是定亲,没过门。姑娘什么性子,做什么,崔家一概不知。"

"那墓志正文怎么撰?"书手问。

"按规矩撰。"卢管事说,"崔夫人,柔顺贞静※,妇德母仪。八个字够了。"

书手低下头。

"柔顺贞静。"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的那面西墙。墙根下的土是新的,颜色比别处深。埋得不深——围城中,也挖不深。

他还想起阿福怀里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东西,不该让崔家知道。


考古资料注记

  • 安史之乱长安围城末期:天宝十五载九月至十月,长安围城已四月有余,城中粮尽、疫病横行,死者十之七八。百姓多死于疫、饿,能下葬者十不及一。参见《旧唐书·安禄山传》《资治通鉴》卷二一八。
  • 围城中的薄葬与草席裹尸:围城期间棺木断绝,百姓多以草席、旧衣裹尸,就地浅葬于宅内或坊巷。能备薄棺者已属上户。参见《唐代丧葬习俗研究》《唐代疫病史》。
  • 唐代墓志撰文流程:唐代女性墓志通常由夫家或本家请撰文人撰写,书手誊清上石。撰文前书手常先赴丧家记录死者生平梗概,称为"记状"。记状多不存,是墓志草稿的前身。参见《唐代墓志研究》。
  • "柔顺贞静"与女性墓志程式:唐代女性墓志多用"柔顺贞静""妇德母仪""宜其室家"等程式套语,墓主真实生平往往被改写或删除,是研究唐代女性书写的核心问题。参见毛阳光《唐代女性墓志研究》。
  • 雷海青掷乐器殉节(凝碧池):安禄山宴其群臣于凝碧池,盛奏众乐,梨园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贼皆露刃睨之。"乐工雷海青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支解之。王维《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即咏此事。本书借为"乐工殉节 / 书手殉城"的镜像对照。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九。
  • 崇仁坊暴行:孙孝哲入长安后,于崇仁坊刳霍国长公主及王妃等心祭安庆宗。崇仁坊在大明宫之南、东市之北,为百官聚居的核心坊。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一八。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裴令仪古代线主人公

    围城末期染疫;写下最后一行字;殉城

  • 阿福古代线配角

    守着令仪到最后一刻

本章线索

  • 令仪殉城

    围城第四月末,令仪染疫病逝;死前写下日记最后一行

  • 日记最后一行断了

    日记本最后一行字断了——"令仪记于此,若后人见此——"

  • 成文版埋下伏笔

    令仪死后,崔门请人撰写成文版墓志;书手接过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