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围城第三月,令仪病了。
病来得突然。那天早上她给母亲喂药,喂到一半,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碗,把药喂完。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到床边,这才发现自己额头烫得厉害。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听见巷子外又有一阵喧嚷——是叛军在挨家挨户地搜。阿禄山闻说城破之日百姓乘乱盗过库物,下了令: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令仪从前核账,每一个"铢两"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会计单位。现在她才懂,"铢两"二字落在叛军手里,是能把一家一户从墙缝里搜到地砖下的尺子。她账本上的数,本来是替活人理家的,现在变成叛军追赃的单子——谁家有几铢几两,他们都查得到。
她把日记本取出来,照常记账。
"七月廿四:米二勺,麦二勺。母亲进粥半碗。我发热。"
她写"我发热"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迹晕开了一点。她没有重写。她把日记本合上,锁好,钥匙贴身。
她躺在床上。帐子在眼前晃。她闭上眼,听见巷子里有人在哭——又有人死了。
她想,她也许就是下一个。
但她不能死。她死了,母亲没人管。日记没人记。父亲和哥哥藏的东西,没人守。
她得活着。
二
令仪病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还是起来,给母亲喂药,喂粥,擦身。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腿在软,但她做完了。做完,她回屋躺下,等第二天。
阿福隔着门喊她。
"姑娘,"他说,"您得吃点东西。"
"我不饿。"令仪说。
"您五天没好好吃了。"阿福说,"再不吃,您就——"
他没说完。
令仪知道他要说什么。她说:"阿福,把粥搁在门口。我一会儿吃。"
阿福把粥搁下了。令仪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才爬起来,把粥端进屋。粥已经温了。她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粥是粟米粥,没什么味道,但她把它喝完了。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门口。然后她取出日记本,记今天的账。
"七月廿九:粟米粥一碗。母亲进粥小半碗。我热退。"
她写"我热退"三个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比前天稳了。
她合上日记本。
她知道她熬过来了。
三
令仪熬过来了,母亲没有。
八月初三,母亲走了。
走的那天,母亲清醒了一个时辰。她让令仪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令仪,"母亲说,"母亲对不住你。"
"母亲。"令仪说。
"母亲本想等你出嫁,"母亲说,"把你风风光光送走。现在——母亲等不到了。"
"母亲会好的。"令仪说。
母亲摇了摇头。
"令仪,"她说,"你听母亲一句话。"
"嗯。"
"你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母亲说,"你哥哥的那张,你也看见了。两张纸,一个意思。但意思后面,还有意思。"
"什么意思?"令仪问。
"你父亲临走前,"母亲说,"对母亲说过一句话。他说,'裴家的女人,死后不朝北。令仪若死,切记。'"
令仪的手指在母亲的手心里攥紧了。
"不朝北?"令仪问,"为什么?"
"你父亲没说。"母亲说,"他只说,这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祖上传下来的话,不能问为什么。"
母亲喘了一口气。
"令仪,"她说,"你若死,不朝北。你若不死,也别往北去。北边——北边有东西,不能碰。"
令仪点头。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闭上眼。
一个时辰后,母亲走了。
四
令仪独自料理了母亲的后事。
围城中,棺木难求。令仪让阿福去东市找了一圈,最后从一家倒闭的棺材铺里,买到一口薄棺※。薄棺是柏木的,板子薄,钉子也松。阿福和两个仆妇一起,把母亲入了殓。
按规矩,灵柩应停七日再葬。但围城中不能停——疫病横行,停久了会出事。令仪只停了三天。
三天里,她守在灵前,没合眼。她不哭。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口薄棺,把母亲这辈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母亲嫁到裴家四十年。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走了,没回来。女儿跪在她面前。四十年,母亲没出过长安城。她最远到过曲江池,那是令仪小时候,父亲带她们去的。
令仪记得那次去曲江池。她那时七岁,哥哥二十三岁。父亲牵着母亲,哥哥牵着她。曲江池的荷花开了,满池子都是。母亲摘了一朵,别在令仪的鬓边。母亲说:"令仪,这朵花,跟你一样。"
令仪那时候不懂。她只觉得花好看。现在她懂了——母亲是说,她和这朵花一样,开几天就谢了。
母亲这辈子,没看过账册,没摸过算珠。但她把令仪教成了能看账、能摸算珠的人。母亲不识字,但她识人。她一眼就能看出令仪脸上的笑是真还是假。围城这三个月,令仪每天戴着一张笑脸进母亲房里,母亲每次都看穿了,但她没拆穿。她只是握住令仪的手,握一会儿,再放开。
现在,那只手凉了。
令仪在灵前,把母亲这辈子走过的路,在心里量了一遍。
四十年,最远到曲江池。
她没有哭。她把眼泪咽下去了。
五
第四天,母亲下葬。
围城中,出城葬人不许。令仪只能把母亲葬在自家院里。她和阿福在院子的西墙根下,挖了一个坑。坑挖了一天。长安的土是黄土,硬,难挖。阿福的铲子挖断了,换了一把,又断了。令仪也挖。她的手起了泡,泡破了,血渗进土里。
坑挖到五尺深,他们把薄棺放下去。
令仪站在坑边,看着薄棺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没有念经。围城中请不到僧人。她只在心里,把母亲的话,又念了一遍——
"裴家的女人,死后不朝北。"
她看了看坑的方向。坑是东西向的。母亲的头朝东,脚朝西。不朝北。
她让阿福填土。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盖住了薄棺,盖住了母亲。
令仪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
母亲下葬后,令仪回到屋里。
她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动笔。窗外的坊门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是"太子大军至"的谣言※。第一回听到这句,是七月中,巷子里的人全跑出去看,街市一空。她也跟着跑到院门口,看了半天,只有尘。尘是从北边过来的,黄浊浊的一片,被风一卷往南压,压到屋顶上又散开。第二回是八月初,她只抬头听了一下,没起身。这是第三回了。她连头都没抬。坊间传"太子大军至矣",街上的人又跑起来,跑到一半发现又是空的,又回来。叛军那边望见北方有尘,自己也惊。两边的惊,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围城里才有的东西——希望和失望都开始麻木,像磨钝了的刀。
她取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蘸了墨,写——
"天宝十五载,八月初六。母亲殁。葬于宅西墙下,东西向※,不朝北。
母亲临终言:裴家女人死后不朝北。此为祖训,不可问为何。
父亲遗纸言:不可销,销之北启。
母亲言:北边有东西,不能碰。
我不知北边有何物。但父亲、母亲皆以此诫我。我记于此。
我若死,亦葬东西向。不可葬我于北。
又记:母亲这辈子,未看过账册,未摸过算珠。但母亲识人。母亲一眼便知我笑是真是假。围城三月,我每日戴笑脸入母房,母皆看穿,未拆穿,只握我手,握一会儿,再放开。
今母手凉矣。"
她写到这里,手停了。
她想再加一行。她想写——"若后人见此,请记:裴令仪,嫁于崔门※,实未嫁。崔门者,兄长所许,我未应。我此生,归裴,不归崔。"
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她写到"崔门者"三个字,墨迹已经看不清了。
她放下笔。
她没有再写。
她把日记本合上,锁好。钥匙贴身。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帐子在眼前晃。她听见院里的风声,听见阿福在墙根下抽泣。她没有动。
她想,她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
但她把该记的,都记下来了。
她翻身的时候,钥匙硌了她一下。钥匙缝在里衣里,贴着她的肋骨。她用手按了按那把钥匙——它还在。
钥匙在,柜子在。柜子在,日记在。日记在,她和母亲、父亲这一家子人查到的东西,就还在。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从早到晚,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她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记。
临睡时她想起昨天阿福从外面听回来的事——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都给空名告身,后来又听以信牒授人官爵,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阿福说这话时,把那一张听说里的大将军告身,比了比他手里的粟米粥。他笑着说:"姑娘,您从前亲手抄的那些告身,如今一张换不来一碗粥。"令仪没笑。她想起三年里她抄过的告身——朱笺、墨迹未干、盖着朱印——一张一张地从她手里出去。告身有黄纸、朱纸、白纸三种:五品以上用中书省的朱笺,六品以下用吏部黄纸,从九品用白纸。她抄过的告身多半是后两种——朱笺她只抄过几回,都是节度使、观察使那一种。她原以为那些纸是给人荣耀的,现在才知道,那些纸,从一开始就在往酒里、往粥里、往土里贬值。名器之滥,到这一日,已经滥到了极处。
告身贬值之外,更糟的是空名告身。空名告身是只填姓不填名的一张纸——谁拿到,谁填上自己的名字,谁就能做官。朝廷颁下来的空名告身,多的发不完,散在酒肆里作价卖——从前卖一通的价钱,到围城以后只换得一醉。这一醉不仅是酒醉,是整个朝代对名器的醉。
考古资料注记
- 围城中的丧葬:安史之乱期间长安围城,疫病横行,棺木难求,百姓多就地浅葬,甚至宅内葬。停灵、僧诵等正规丧仪多无法举行。参见《旧唐书·安禄山传》《唐代丧葬习俗研究》。
- 唐代女性墓志与"嫁于某门":唐代女性墓志常以"嫁于某门"标识身份,未嫁而殁者则书本家。裴令仪"实未嫁"而墓志书"崔夫人",是本系列核心冲突——成文版与真实生平的背离。参见《唐代女性墓志研究》。
- 宅内葬与方位禁忌:围城等特殊时期,宅内浅葬是权宜之计。方位选择受家族礼俗影响,"不朝北"作为个人遗愿,违逆唐代以北为尊的一般观念,是叙事关键。参见《唐代丧葬制度研究》。
- 日记作为遗书:唐代上层女性有记日记、遗言的习惯,多藏于妆奁、柜中,是私人书写的重要形式。围城中日记兼有遗书功能。参见《唐代女性文化生活研究》。
- 叛军大索三日、铢两之物无不穷治:安禄山闻城破之日百姓乘乱盗过库物,既得长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本书借为"账本变追赃单"的史实底子。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九。
- "太子大军至矣"群体谣言:围城中"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九。
- 告身贬值、名器之滥:围城及收复前后,朝廷府库空虚,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其后又听以信牒授人官爵……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名器之滥,至是而极"。参见《资治通鉴》卷二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