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初五,辰时。
巷子里下了一层薄雪,扫街的老头还没出来,门槛上落了一层白。我开门的时候脚底打滑,扶了一下门框。门框的木很凉,凉意顺着手心一直爬到肘弯。
路鸣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花生米。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笼包子,热气还冒着的。
"沈老板,"他说,"今天西关那家包子铺出锅,我抢到一笼。您趁热。"
他把包子放在柜台上。包子的热气在阴冷的铺子里特别明显,一层白雾往上腾,盖住了柜台那只旧茶碗。洛阳冬天卖的包子,肉多皮薄,咬一口能流出一兜油来,路鸣带来的这一笼就是这一种。包子的褶捏得很紧,是城西头"刘一手"那一家的做法——刘一手捏包子讲究十六道褶,多一道少一道都不卖。我没动那笼包子。
"路鸣,"我说,"你今天怎么往西关跑了两趟?"
路鸣愣了一下。
"两趟?"他说,"我今天就一趟。"
"你昨天去西关买花生米,"我说,"今天又去西关买包子。西关有什么好,让你天天跑?"
路鸣笑起来。
"沈老板,"他说,"西关东西便宜。我手头紧,只能往便宜的地方跑。"
我没接他的话。他笑的时候,眼睛比嘴角晚半拍收回去——这是我父亲生前教我的:人撒谎的时候,眼睛和嘴角不同步。
路鸣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这儿看看,那儿看看,眼神在柜台上转了一圈,没看见蓝布簿子——我把簿子收进抽屉了。
"沈老板,"他说,"陆小姐今天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
"她没跟您说?"路鸣问。
"她不说,我就不问。"我说。
路鸣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我听说陆小姐今天要去报馆旧址。"
"听谁说的?"我问。
"记不清了。"路鸣说,"巷子里的人传的。"
"巷子里的人知道陆小姐要去报馆旧址?"我说,"巷子里的人连陆小姐住哪儿都不知道。"
路鸣的笑停在嘴角。
"那我陪她去?"他说,"报馆旧址那边乱,她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我说,"她自己能行。"
二
路鸣走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蓝布簿子,把"女志簿"也取出来,一并放进布包。
然后我出门,去了报馆旧址。
报馆旧址在城南,是一座两层的老楼。楼下现在是一家茶馆,楼上还空着,是当年报馆的资料室※。陆照微已经在楼上等我。
她坐在一只旧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报纸和几个文件柜。这只木箱是报馆当年装稿的,箱面被墨汁、汗、手指磨出一层淡淡的油光。陆照微坐在上面,姿势有一点歪——她不爱坐箱面,嫌硬。可这里没有别的椅子,她只能坐。第三柜的锁已经被她打开了。
"沈先生,"她说,"你来得正好。苏令昭的笔记在这儿。"
她从第三柜里取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比宿舍那本薄,封皮是黑的,已经磨白了边。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报馆旧档查阅笔记。苏令昭。"
往后翻,记的都是苏令昭在报馆旧档里查到的东西。她查的是民国初年洛阳古物流失的报道※,特别是唐代墓志流出的事。
翻到中间,有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圈。
那一页记着:"民国八年,崔氏旁支崔敬堂,于洛阳北郊掘得唐代女性墓志※一方,售予天津周氏。周氏秘藏之,不许外人研究。"
"崔敬堂。"我说。
"崔家旁支。"陆照微说,"就是赵七打听到的那个崔老头。"
"民国八年。"我说,"那时候我父亲还在查。"
"嗯。"陆照微说,"苏令昭在这一页的下面还写了一行——'沈秋白曾访崔敬堂,未见。'"
"父亲去找过崔敬堂?"我说。
"嗯。"陆照微说,"但没见到。也许崔敬堂不肯见。也许——崔敬堂那时候已经不敢见了。"
我看着那一行字。父亲的字迹我认得,但这行字是苏令昭写的,不是父亲写的。苏令昭是从哪儿知道父亲去找过崔敬堂的?
"她查得很细。"我说。
"比我们细。"陆照微说,"她比你我想的都走得远。所以她才会被带走。"
三
"苏令昭查到了崔敬堂。"我说,"她知道崔敬堂是关键。"
"嗯。"陆照微说,"她还在这一页的边角写了一行字。"
我凑近看。边角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崔敬堂知道裴令仪。他手里的东西,是从裴令仪墓里出来的。"
"她怎么会知道?"我问。
"也许她去过崔敬堂那儿。"陆照微说,"也许她从别的地方推断出来的。但她记下了——崔敬堂知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
"我们得去找崔敬堂。"我说。
"嗯。"陆照微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们得先处理路鸣。"
"路鸣?"我问。
"沈先生,"陆照微说,"路鸣今天又来了?"
"来了。"我说,"带了一笼包子。"
"他还问什么了?"陆照微问。
"他问我你去哪儿。"我说,"我说不知道。他又说,'我听说陆小姐今天要去报馆旧址。'"
陆照微的脸色沉下来。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去报馆旧址?"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刚才问了你住哪儿。"
陆照微看着我。
"他问了你住哪儿?"她重复了一遍。
"嗯。"我说,"他没直接问,但他的意思很清楚。他知道你去报馆旧址,他想知道你今天回哪儿。"
四
陆照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南的街,挑水的、卖菜的、拉车的,来来往往。
"沈先生,"她说,"我今天不回老金那儿。"
"回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陆照微说,"我今晚在报馆旧址睡。这里有两层楼,楼上没人。我把门锁上,谁也进不来。"
"不安全。"我说。
"比老金那儿安全。"陆照微说,"路鸣知道老金那儿。他不知道我会留在这儿。"
我看着她。
"陆小姐,"我说,"你不用这样。"
"我必须这样。"陆照微说,"我要是不换地方,明天路鸣就会知道我几点回、几点出、几点睡。他知道得越细,背后的人就越清楚我的一举一动。"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说。
"那就让赵七来。"陆照微说,"赵七今晚守在楼下。他不进来,就守在外面。"
我点头。
"我去找赵七。"我说。
我把苏令昭的黑皮笔记本收进布包,和"女志簿"放在一起。
"陆小姐,"我说,"路鸣的事,我们还得再想想。"
"不用想。"陆照微说,"他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
五
我走出报馆旧址。
街上的风比早上大。我把布包挎紧,往巷子里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下了。
巷子对面,路鸣靠在墙上。
他没看见我。他在看报馆旧址的门口。他的姿势很随意,像是闲逛路过,盯梢※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我没动。我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然后他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不像闲逛的人。
我从阴影里出来,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墙根下有一点烟灰——是他抽的纸烟留下的。纸烟比旱烟贵,路鸣平时抽旱烟。
他什么时候换抽纸烟了?
或者,那烟不是他抽的,是别人给他的。
我把烟灰用脚蹭掉,没留痕迹。
我往老金客栈走,去找赵七。走了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报馆旧址的二楼。
二楼的窗里,有一个影子动了一下。是陆照微。她在窗边看着街。
她没看见我。我也没招呼她。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路鸣有没有跟来。
我也在看。风把街角那盏路灯吹得摇了一下,灯影在雪上扫过一道弧。一只野猫从墙根窜过,停在路灯下舔了一下爪子,又窜进暗里。巷子深处一声梆子响,是更夫补的早更,一声远一声近,没了。
我往老金客栈走。走到巷口,赵七迎面过来。他一看见我,就把袖子里的草茎换了一根——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盯"。他换的那根草茎比上一根长了一寸,长出来的部分在嘴外头晃——这是他给对面的暗号,意思是"不止一个人"。
"谁?"我问。
"不认识。"赵七说,"一个穿灰短褂的,在老金客栈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上午。没喝茶,就坐着。"
"路鸣呢?"我问。
"路鸣没露面。"赵七说,"但那个灰短褂,路鸣来之前就在了。路鸣走后,他还在。"
"他在等谁?"我问。
"在等你。"赵七说,"或者是等陆小姐。看谁先回老金那儿。"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布包带上蹭了一下。
"陆小姐今晚不回老金那儿。"我说,"她在报馆旧址过夜。你今晚守在报馆旧址楼下。"
"那个灰短褂呢?"赵七问。
"别动他。"我说,"让他盯着空房子。他盯得越久,越说明他不知道陆小姐在哪。"
赵七咧嘴笑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你这招损。"
"不损。"我说,"是他们先损的。"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报馆旧址与资料室:民国大报馆迁址后,旧址常被改作他用,但资料柜、旧档有时留存多年,是研究民国新闻史与地方文献的重要来源。参见《申报馆史》《民国新闻事业史》。
- 古物流失报道:民国初年洛阳古物流失严重,唐代墓志、北魏墓志经古董商流入京津藏家之手,时有报端披露,但多为点到即止。参见《洛阳古物流失文献汇编》。
- 崔氏旁支与掘墓售物:唐代士族后裔在民国已多衰落,旁支守老宅者偶有掘祖墓售物之事,是当时古物流通的渠道之一。参见《洛阳民国社会生活》。
- 跟踪术与反跟踪:盯梢者常用"靠墙闲站""抽烟等候"等姿势掩饰,被跟踪者则靠换路线、留宿意外地点等方式摆脱。参见《民国情报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