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部 · 女志

胡商线索

10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下旬3266

十一月二十九,巳时。

陆照微把暗房设在墨香斋的后屋。

那间屋子原来是父亲用来晾片的,朝北,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通气孔。父亲在的时候,墙上挂着几串晾干的拓片,现在还挂着,纸已经发黄。

陆照微把红布挂在通气孔上,又把一盏煤油灯的火苗调到最小。屋里只剩一片昏红的光。

她在桌上摆了三个搪瓷盆,一个装显影液,一个装定影液,一个装清水。底片从相机里取出来,一张张浸进显影液。

我在门外等着。后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红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沈先生,"陆照微在里面喊,"你进来。"

我推开门。红光扑面,屋里有一股酸涩的药水味。

"你看。"陆照微用镊子夹起一张底片,浸在清水里晃了晃,然后举到灯前。

底片上是一幅反相的画面——黑的地方是白的,白的地方是黑的。但壁画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东壁那张。"陆照微说,"胡商的手。"

我凑近看。胡商的半边脸在底片上是白的,轮廓清楚。他的右手伸向前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账册。"我说。

"嗯。"陆照微说,"你再看清楚一点。"

她把底片往灯前移了移。账册的边缘隐约可见几道横线,像简策的编绳。

"简册。"我说,"唐代账目常用简册,不是纸。"

"简册?"陆照微问。

"嗯。"我说,"唐代官府和商号的账目,很多还用竹简或木简※。纸账册是后来才普及的。裴令仪管胡商账,用的应该是简册。"

"那壁画上的胡商递给她的,就是简册。"陆照微说。

"对。"我说,"递账册。这意味着裴令仪生前和胡商有直接的账目往来。"

陆照微把底片夹进硬纸夹,一张张排好。硬纸夹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夹皮已经被她的手指蹭出两块油亮的地方——她在报馆就用的这只夹子,夹过几百张底片,每一张都在夹子上留下一道光痕。

"沈先生,"她说,"我数了一下,东壁、北壁、西壁都有类似的轮廓。北壁的刮得最干净,但底层的颜色——就是你说的'重绘前的画'——能看出是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围着桌子做什么?"我问。

"算账。"陆照微说,"北壁※底层画的是一群人算账的场景。中间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被刮掉了。但她的轮廓还在。"

"她的轮廓。"我说。

"嗯。"陆照微说,"是个女人。坐姿端正,手里拿着算珠。"

我右手中指那道旧疤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裴令仪。"我说。

"应该是。"陆照微说,"她坐在中间,是这一群人算账的核心。后来家里人把这一幕刮掉,换成了'柔顺贞静'的成文版壁画。"

她说"柔顺贞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没有动——这四个字她已经在嘴里咬过几回了,咬到现在,嘴唇就不必动了。

"但底层没刮干净。"我说。

"没刮干净。"陆照微说,"他们以为刮干净了,其实底层的颜色还在。一千多年后,又被我们拍出来了。"

午时,赵七从北邙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落着雪。洛阳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但风一吹,雪片斜着飞。

"沈老板,"他说,"崔家在洛阳还有一支后人。"

"在哪里?"我问。

"城东安业坊。"赵七说,"一个老头,姓崔,七十多岁,独居。邻居说他是崔家※的旁支,正经的崔门嫡支早搬走了,只剩下他守着老宅。"

"他知道裴令仪的事吗?"陆照微问。

"不知道。"赵七说,"我跟他提'崔夫人墓志',他摇头。但提'裴令仪'三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

"手抖?"我问。

"嗯。"赵七说,"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水洒出来一点。然后他把碗放下,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说不认识。"我说。

"嗯。"赵七说,"但他的手认识。"

赵七蹲在门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他今天那根草茎比往常长——这是他心里比往常更想说话的样子。

"沈老板,"他说,"崔家老头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我问。

"他说,'北边的事,别查了。'"赵七说。

"北边?"陆照微问。

"嗯。"赵七说,"他没说'裴令仪',没说'墓志',只说'北边的事'。"

未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推得不轻不重,像推的人惯于这样进门。

我抬头。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一件深蓝长衫,料子是洋布,剪裁合身。他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他的头发梳得整齐,没蓄胡子,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他扫了铺子一眼,目光先落在柜台上,再落在八仙桌上,最后落在陆照微身上。

"陆小姐?"他问。

陆照微站起身。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布包上。

"您是?"

"冯季常。"男人说,"天津来的。"

他走进铺子,反手把门带上。赵七还蹲在门边,手里叼着草茎,没动。冯季常看了赵七一眼,没说话,自己走到八仙桌边坐下。

"陆小姐,"他说,"我找你三天了。"

"找我?"陆照微问。

"嗯。"冯季常说,"听说你在查一方唐代女性墓志。"

陆照微没有立刻答。她走到桌边,在冯季常对面坐下。

"冯先生,"她说,"您怎么知道我在查?"

"洛阳城不大。"冯季常说。

他这一句话说得很慢,每一字中间都隔着一息,像是给陆照微留时间记。洛阳城不大这话别的人也说过——顾兰舟说过,扫街的老头也说过——可冯季常说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前两个人说这话,是因为他们就住在这城里,他们走过的街、见过的脸,多半都熟;冯季常说这话,是因为他来过洛阳,他每一次来都有人接、送、陪,他走过的街有人替他扫,见过的脸有人替他报。这话说得像是住在这城里,其实他没住过一天。

"这话我听过。"陆照微说。

冯季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睛。

"陆小姐,"他说,"我替一位老先生办事。他不喜欢别人研究他的藏品※。"

"什么藏品?"陆照微问。

"唐代女性墓志。"冯季常说,"八方。"

"包括崔夫人那一方?"陆照微问。

冯季常没答。他用右手转了一下左手的白玉扳指。

"陆小姐,"他说,"你何必把精力放在这些小事上?"

"小事?"陆照微说,"一个女学生失踪了,一方墓志被改了,一座墓被人翻过。您管这叫小事?"

"我管这叫'不值得'。"冯季常说,"陆小姐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做聪明事。"

"什么是聪明事?"陆照微问。

"写报道,拍照片,挣稿费。"冯季常说,"过几年出本书,当个名记者。这才是聪明事。"

陆照微看着他。

"冯先生,"她说,"您今天是来劝我的?"

"劝。"冯季常说,"也是替。"

"替什么?"陆照微问。

"替那位老先生传句话。"冯季常说,"他说,'裴令仪的事,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前的人都放下了,一千多年后的人何必再捡起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出声。

冯季常没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全在陆照微身上。

陆照微从布包里取出笔记本,把冯季常的话一字一字记下来。

"冯先生,"她说,"您刚才说的,我可以登报吗?"

冯季常的笑容收了一点。

"陆小姐,"他说,"你登不了。"

"为什么?"陆照微问。

"因为报馆不会登。"冯季常说,"你心里清楚。"

陆照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我不登报。"她说,"我自己留着。"

"留着做什么?"冯季常问。

"留着看您下次怎么圆。"陆照微说。

冯季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长衫的下摆理了一下。

"陆小姐,"他说,"我劝你一句。洛阳的水,比上海浑。你一个人,蹚不过去。"

"我不是一个人。"陆照微说。

冯季常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又落到赵七身上。

"嗯。"他说,"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小姐,"他说,"那位姓苏的女学生,我劝你也别找了。"

"为什么?"陆照微问。

冯季常没有答。他推开门,走出铺子。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七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沈老板,"他说,"这个人,比崔家老头难缠。"

"嗯。"我说。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沈先生,"她说,"他说'别找苏令昭'。"

"嗯。"我说。

"他没说苏令昭在哪里。"陆照微说,"也没说苏令昭怎么了。他只说'别找'。"

"为什么?"我问。

"因为一说就露馅了。"陆照微说。


考古资料注记

  • 唐代简册与账目:唐代官府、军镇及大商号的账目记录,竹简、木简与纸本账册长期并存。简册以编绳串联,便于逐笔核对,是当时主要的账目载体。参见《唐代经济文书研究》《简牍学概论》。
  • 唐代墓室壁画北壁布局:唐代高等级墓葬北壁常绘墓主生活场景或会客、宴饮等画面,墓主位于画面核心位置。北壁图像的改动往往与墓主身份重构相关。参见《唐代壁画墓研究》。
  • 天津寓公与收藏家:民国时期天津租界聚集大量退职官僚、军阀、富商,其中不乏以收藏墓志、碑帖为业者,藏品秘不示人。参见《天津租界社会史》。
  • 洛阳安业坊崔氏:唐代博陵崔氏、清河崔氏为名门望族,洛阳多有支系。后世支脉衰落,留守老宅者常见。参见《洛阳坊里志》《唐代士族研究》。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在墨香斋分析壁画线索;冯季常来访时在场

  • 陆照微主角团

    冲洗出墓室照片;推断胡商手里拿的是账册

  • 赵七主角团

    去北邙附近村镇打听崔家后人

  • 冯季常第四部短线对手

    第一次正面出场;直接找陆照微谈话;话留半句

本章线索

  • 胡商手里拿的是账册

    陆照微冲出照片后确认壁画中胡商手里拿的是账册,与草稿"管胡商账目"对应

  • 冯季常正面出场

    中年男人,说话慢,手快;劝陆照微"何必把精力放在小事上"

  • 崔家后人

    赵七打听到崔家在洛阳还有一支后人,隐居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