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部 · 漆棺兽

乐工与侧廊

25战国晚期·楚3365

庚的位置不在正中。

宴席上的乐工分三排:前排靠近主座,坐的是首瑟和编磬的手,衣裳整齐,面容端正,进退都按规矩来;中排稍远,是笙箫和竽,吹的是衬底的长音;最后一排贴着廊柱,位置最偏,光线被前面的屏风挡去大半,连主座那边投过来的目光都到不了。

庚坐在最后一排。

他手里拿的不是瑟,不是笙,是一把形制普通的琴。琴身不长,弦数不多,换起来便宜,丢了也不心疼——像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府里养着十几个乐工,首席的瑟手是老人,弹了二十年,主君听熟了他的手艺;庚这样的,弹一年和弹三年没分别,随时能换一个新人坐上来。

宴会开始的时候,前面几排的乐工先起调。钟声一落,磬声跟上,然后是瑟的滚拂和笙的低吹。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水漫过石滩。等到该琴入场时,前面的乐工已经把最好的段落奏完了,剩下的只是填充——在两句大曲之间补一个短过门,让钟磬换气的空当不至于冷场。

庚拨动琴弦。

他的指法不花哨。每一个音都干净、短促,恰到好处地落在节拍上。不多不少,不抢不拖。像一个心里明白自己只该发一个音的人,绝不会发两个。

宴席上没有人看他。

主座上的贵族在喝酒、说话、大笑。旁边的侍者不断添酒换器。乐工的前两排偶尔有人被点名赏赐——一块玉佩、一匹绸、一句"弹得好"。最后一排从来没有。庚来这里半年,没被点名过一次,也没被换掉过一次。不被点名,也不被换——这就是他这个位置的待遇,像廊柱上的一根钉子,在,可没人在意在不在。

庚也不期待。

他把该弹的曲子弹完,手指按住弦,等下一阙开始。等待的时间里他的目光不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自己膝上的琴面上。琴面的漆有些旧了,边角露出一丝木色。那是他自己的琴,不是公家的。公家的琴不会旧成这样——坏了就换新的,像换人一样方便。他这把琴跟了他五年,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弦换过几回,琴身没换过。

前排有人低声说话。庚听得见,可不接。

"那个琴手又来了。"前排笙手侧过脸,"半年了,主君连他姓什么都没问过。"

"问什么。"瑟手拨了一下弦,"问了他也答不全。那一排的人,答不答都一样。"

庚的手指在弦上抹了一下,把一根快要起毛的旧弦按平。

笙手又压低声音:"可你瞧他那把琴——旧成那样,他还抱着。"

"他的事。"瑟手说,"弹完了让他走就是。"

庚没抬头。他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坏话,只是闲话。可那一根快起毛的旧弦,他按平了三次,三次都弹回来。※

后台的光比前台北得多。

这里堆着备用乐器、断了的弦、松香碎末和几只待修的漆器。阿荼蹲在角落里,膝上横着那只漆卮,手里的笔沿着残缺的花纹边缘慢慢走。

前头的钟磬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水底听岸上的动静。她不需要知道外面在奏什么曲子——她只需要在外面的乐声停顿或转换的间隙里,把手里的活儿往前推一寸。乐声一停,她的笔就停;乐声一起,她的笔就走。这是她这些天摸索出来的节奏,跟着外头的曲子干活,手不容易乱。

旁边一个年长的漆工在调漆。调漆的人不爱说话,可今天他抬头看了阿荼一眼。

"接得怎么样?"

"还差最后一折。"

"那一折最难。"年长漆工用竹刀挑了一点漆,闻了闻,"接早了洇,接晚了断。你掂量着。"

阿荼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掂量"是什么——不是掂量漆干没干,是掂量自己手里这一笔配不配得上前面那一笔。

今天补的是云雷纹的最后一折。

这一折最难。线条要密,转弯要急,而且必须在上一笔的漆还没全干透的时候接上去。接早了会洇,接晚了会有接口。漆工行里管这一步叫"接气"——前一笔的气和后一笔的气要连上,中间不能断。断了,行家一眼就看出来。

她的笔尖停在转折处,等了三息。

三息是师傅教的标准时间。可今天她觉得三息不够——或者说,她在等的那三息里想的不是漆干没干透的事。

她想的是那个送弦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正经说过话。可她记得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记得他手指上的弦茧,记得他抱布包的姿势不像送公差事。今天下午他又来了一趟,走之前在弦枕上叩了一下——那一声,她到现在还记着。

年长漆工看她停着笔,没有催。他只是把调好的漆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想什么呢?"

"没想。"

"没想的人不会停笔。"年长漆工说,"想着外面那曲子?"

阿荼没答。可年长漆工这一句,让她自己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她等的不是漆干,是外头那把琴再响一下。

前头的乐声忽然变了。

不是换曲子。是某一处多了一个音——很短,很轻,像一根弦被人用指腹弹了一下又立刻按住。那个音不属于任何一首正在演奏的曲子。它太孤单了,孤零零地从满堂钟磬瑟笙之间穿过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只溅了一滴。

阿荼的笔尖在那一瞬间偏了半分。

她把那一笔画完以后才发现偏了。偏得不多,在标准图式的容许范围之内——甚至可能被认为是"地方流派的个人习惯"。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笔的走向和她原先盘算的不一样。

她没有改。

年长漆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偏了?"

"偏了半分。"

"改不改?"

阿荼看着那一笔。云纹的小回旋,本来该往左收,她画成了往右收半分。

"不改。"

年长漆工皱眉:"师傅说过,漆上的眼不能错,错了整张脸都不对。"

"这一笔不是眼。"阿荼说。

她说完才在心里把那句话补完——这一笔不是眼,是云纹的一个小回旋。错半分,整张脸还是对的。

——她第一次心里明白,"错"和"不一样",原来是两件事。

师傅那句话管的是"错"。可"不一样"不在那句话管的地方。她原先没掂量过这两件的区别。今天她掂量出来了。

年长漆工没再说什么。他把竹刀收进袖里,回自己的架前。※

宴散之后,廊下很久才安静下来。

贵族子弟三三两两离开,有人醉了需要人扶,有人高声说笑地争论刚才某一句诗的好坏。侍者在收拾残席,瓷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碎响。乐工们把自己的乐器收好,前排的人先走,中排的跟着,最后才是庚这一排。

庚把琴收进琴囊。琴囊是旧的,边角磨出了线头,弦垂在外面一点。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廊下系囊带——系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笙手从他身边过,回头看了他一眼:"还不走?"

"系带子。"

"系个带子用这么久?"

庚没抬头。"带子旧了,难系。"

笙手笑了一声,走了。

阿荼正好从侧门出来——她是来送修好的漆卮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在漆房里更近。廊下的灯笼将灭未灭,光在他们脚边摇摇晃晃。庚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抱着琴,从她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弦枕上轻轻叩了一下。

又是那个空弦音。

比在漆房里那次更轻。轻到如果不是阿荼正好在注意他,根本不会被听见。可那一下的音,和下午她补漆时听到的那个多出来的音,是同一个。

她手里的漆卮还没有交出去。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点漆时的触感——那种朱色被黑漆吃掉一半、剩下一半浮在表面的微妙阻力。

庚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廊下只剩下收拾残席的侍者和将熄的灯火。

阿荼站在原地。手里的漆卮还没交出去。

侍者从门口探出头来:"姑娘,漆卮——"

"来了。"她答了一声。

她把漆卮交给等在门口的侍者,转身回漆房。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走到漆房门口,她又停了一下。侧门里飘出漆味,熟悉的、潮的、洗不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把刚才廊下那一声空弦音,连同它引起的心跳,一起按下去。

年长漆工还在架前。他没回头,只问了一句:"那一笔,真不改?"

"不改。"

"为什么?"

阿荼在架前蹲下来,把笔搁回水碗边。

"那一笔,"她说,"和外面的琴是一个音。"

年长漆工这回转过头来看她。看了两息,没有再问。

后堂里钟磬的余音已经全散了。只剩下架前水碗里笔尖滴下的一滴水,落在水面,响了一下。

阿荼把第三遍漆还差最后一道没收完的活儿摊开。她拿起笔,蘸漆,落第一笔。

外头再没有琴声。可她今天补的最后一折云纹——那偏了半分的一笔——已经干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回旋。

干的。没有接口。

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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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资料注记

  • 战国乐工制度※:战国贵族宴享使用多种乐器组合(钟、磬、瑟、笙、竽、琴等),乐工等级分明,前排近主座、后排贴廊柱。底层乐工地位低微,可随时被替换,其姓名常不被正式记录。参考曾侯乙墓出土礼乐制度研究。
  • 乐工自备乐器:部分底层乐工携自备乐器应差,乐器随人而非随职,小说以"庚自己的琴跟了五年"呈现。
  • 漆器修补与接气※:贵重漆器修补须对原器风格工艺准确把握;"接气"指前后两笔漆在未干时衔接、气脉相连,是彩绘难点。
  • "错"与"不一样":漆工标准图式容许范围内的个人偏差,是小说"藏名"主题的种子——阿荼日后正是利用这种"一样中的不一样"藏名。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主视角

    廊下最远处的乐工——不被点名也不被换,像廊柱上一根钉子;自己的琴跟了五年

  • 阿荼古代线主角

    后台补漆卮花纹,跟着外头曲子干活;第一次发现"错"和"不一样"是两件事

本章线索

  • 宴席上的位置

    庚在最后一排贴廊柱,弹一年和弹三年没分别,随时可换

  • 庚自己的琴

    不是公家的,跟了五年,弦换过琴身没换——坏了不换新,像别的人换人一样

  • 接气

    阿荼补云雷纹最后一折,须在上一笔漆没全干时接上——前一笔的气和后一笔的气要连

  • 空弦音

    庚经过时手指叩弦枕的声音——两人之间第一句没有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