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汉口的码头比上海更吵,吵得也更实在。
船一靠岸,汽笛刚歇,挑夫就围上来。麻袋碰肩,木箱擦板,脚下的水一层一层地亮着,像谁在地上泼了一片没擦干净的油。热气从水面往上顶,和煤烟、汗味搅在一块,闻着发闷。陆照微把相机盒往怀里抱紧,才下船就被这股热潮冲得后退半步。她昨晚几乎没睡,肩上那道被楼梯带勒出来的痕还在,一动就疼。
赵七站在她旁边,眯着眼看水面,半天没说话。
我最后一个上岸,行李挎到肩上,目光却先扫了一圈码头边那排脚夫和买办。人多得很,什么样的口音都有——北来的、南来的、江上的、码头的,混在一块儿,谁都像谁,谁又都不像谁。我没急着找人,先朝陆照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这里不方便说话。
三人往码头边上走了十几步,挤到一个堆麻袋的角落背后。日头把麻袋晒出一股桐油气,混着江水的腥味,不好闻,但能挡住外面大部分视线。
陆照微先把照片取出来。
纸面比昨天更软了——衬衣里层捂了大半天,边角又被汗浸过一回。她把照片展平在麻袋上,用掌心压住四角。我俯身去看,赵七也凑过来,鼻子里先哼了一声。
"这什么东西。"
"漆棺残片。"我说,"顾兰舟给的摹图和一张旧照。原件被人转走了。"
赵兮瞥了一眼摹图上那只被剜空的眼眶,眉头拧了一下,没发表意见。他的视线落在照片右下角,那里压着半个模糊的红戳记。
"汉口的?"
"应该是货栈字号。"陆照微说,"我昨天在上海看了半天,不是上海的章。"
我把照片拿到日头底下偏了偏角度。光从侧面打上来,那一点朱漆封痕※在残片背面极小,小到不对着光几乎看不见。可它偏偏就在。位置不在彩绘区,也不在漆层剥落处,而像是在某个曾经被封起来的接口边缘点了一滴。
"这不是漆片自带的颜色。"我低声说。
"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从棺木上撬下来的残片,背面该是木胎或灰胎。这种位置的朱色,更像原先封着别的东西,后来才被拆开。"
赵七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你们俩能不能先说结论?"
"结论就是——"陆照微把照片收回来,"这东西不是单独流出来的。它原先和别的东西挨在一起,有人把它拆散了转手。"
她又说:"顾兰舟只给了照片和摹图,原件三日前就转走了。看见这张图的人里,有一个已经不见了。"
赵七看了她一眼:"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昨晚还在,今晨人没了,屋里也空了。鞋都没带走。"
赵兮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嘴撇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个残缺的"荆"字旁。
"顾兰舟还留了半张票据。只有这一个字能认,剩下泡烂了。荆——多半是荆西或者荆州一带的内陆船路。我们得往那边走。"
"他就给你们半张纸?"赵七冷笑一声,"这人什么时候给过整的。"
"给整的你也不敢信。"陆照微说。
赵七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接。
二
赵七从汇合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我注意到了。从洛阳出发时他就话少,上了船以后话更少,坐在舱门口只看水面,偶尔动一下嘴唇,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码头上的湿气确实重。江风一吹,衣服贴后背,皮肤上黏糊糊的。可我见过赵七下过比这更潮的墓坑,那时候他没这样。
到后来他自己说了一句。
"这地方的味儿不对。"
我问他什么味儿。
"说不清。"赵七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不是臭,也不是腥。就是一种——好像以前在哪儿闻过的味儿。"
陆照微在旁边收拾相机盒,听了这话抬了一下头:"你以前来过汉口?"
"没有。"
"那你闻过什么类似的?"
赵七没立刻答。他看着舱窗外浑黄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老人提过一回。说祖上原来不在洛阳,是从南边迁过来的。迁的时候带了几样东西,也带了些不让往外说的话。那些话里头,有些是关于土的,有些是关于味的。"
他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信。觉得老头子瞎讲究。可一到这种水气重、方言又软的地方,身上就先起了反应。不是怕,是——"
他找不到词。
我替他说了:"是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赵七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目光移回水面。
陆照微把相机盒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她注意到赵七说这些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搭在腰间——不是去摸工具,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势。她在上海见过的所有被追过的人都有这种习惯:不一定拔家伙,但手一定离家伙最近。
她没点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
入鄂的船不大,是内河上来往惯了的旧船。
舱里闷,窗小,铁皮茶壶在炉子边上滚着,热气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他们三个人坐的位置不成格局——我靠窗看票据,陆照微抱着相机盒缩在角落,赵七坐在舱门边,脸朝着外头,背对着他们。
船离岸后,汉口码头慢慢缩成一条亮带。岸上的声音也远了,只剩下水和船底木板摩擦的闷响。江水往前流,像什么都没留下,可船上的人都清楚,码头上那一点热闹不过是个开头。
陆照微趁着光线还行,把那张旧照又看了一遍。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每次看都觉得还能再看出点什么。这次她注意的是照片边角——除了汉口货栈的戳记和残片背后的朱漆封痕,她还发现照片左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压痕,像曾被夹在某本册子的书脊里。
有人把这张照片收存过。不止一个人。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上甲板。不是船夫的脚步——船夫踩甲板又重又稳,听惯了就能分辨。这个脚步轻一些,犹豫一些,像不是这艘船的人,却又不得不走这几步。
陆照微不动声色地把相机盒往深处挪了挪。
她透过舱窗的一条缝隙往外看。甲板上多了一个人,穿着短衫,站在船尾那边,像在看风景,可身体的角度正好能把舱门这边收进余光。那人手里没拿东西,站姿也很松,不像来找茬的。可他在那里站了两三分钟,眼睛始终没有真正落在水面上。
陆照微把视线收回来。
她低声对我说:"码头有人问过我们的去向。"
我抬头:"你看见了?"
"上岸的时候。码头边上有两个人,不看货,不看人,就看我们上哪条船。"
赵七在舱门那边听到了,头也没回:"那两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这艘船上刚才多了一个不是船夫的人。"
舱里静了一下。江水拍着船舷,啪啪地响。
我把票据折小,塞进贴身口袋。我没有慌,动作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点——像是在用慢动作告诉自已:急没有用,先把该收的收好。
"进了湖北内地以后,"他说,"我们三个人尽量别一起露面。"
"怎么个不一起法?"赵七终于转过头来。
"走路隔几步,问话岔开答,买东西分开买。"
"那你呢?我这副长相,走到哪儿都像个读书人。"
"所以我负责看东西、不负责说话。"
陆照微说:"那我负责拍照,但不负责亮相机。"
赵七哼了一声:"那我负责干什么?"
"你负责看出来谁不对劲。"我看着他,"你刚才在码头的反应,比我们任何人的直觉都快。"
"我那不算本事。"赵七闷声道,"是这地方的味儿先撞上来的。"
"那就更得靠你。"我说,"我和陆小姐闻不出来。"
赵七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句,最后却只挤出一个不是笑的笑。
"行吧。反正我这人脸皮厚,多担待点。"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大概是被水流推着拐了个弯。前头的河道窄了起来,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绿得发暗。日头偏西了,光从芦苇梢子上滑下来,在舱窗上投下一排一排细碎的影子。
陆照微把相机盒从怀里取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护纸的位置——让那张旧照夹在最中间,让空白底样夹在最外层。万一有人要查,最先翻出来的是不值钱的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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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资料注记
- 汉口码头与内河水路:民国时期汉口为长江中游最大商埠之一,码头密集,内河航路通达湖北腹地。货物与人员经汉口转入荆沙、荆西等地的水路交通繁忙,也为文物流散提供了隐蔽通道。
- 楚墓白膏泥与封缄痕迹:南方楚墓常用白膏泥密封棺椁,开启后有特殊气味与潮湿环境。小说中"朱漆封痕"提示漆片原非独立流出,而是从某组被封装的器物中拆散。参考九连墩楚墓、包山楚墓出土漆木器的封缄与保存状况。
- 民国文物流散中的转运环节:器物从出土到进入市场往往经过多次转手,每经一手都可能留下戳记、封签或拆散痕迹。照片、票据、草绳等看似不起眼的物证常成为追溯货源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