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顾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七走在前面,边走边骂:「半句先生就是半句先生,说半天,一句实话切成八瓣。」
陆照微说:「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够多不等于够实。」
我没有说话。
顾兰舟刚才把那张不完整的买名册压回地图下时,手指在地图边沿停了一瞬——那一瞬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父亲的名字就在那道折痕旁边,墨色比别的名字旧。我当时想追问,他已经抬手止住:「今日只说到这里。你若再问,我就要收价了。」
「什么价?」
「墓址。」
我闭了嘴。
顾兰舟看着我,眼里没有得意。
「看,这就是价。你不愿付,我也不该收。咱们才能继续坐在这里说话。」
我走出顾宅时,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我们三个人拐进古董街,前面围了一圈人。
离鼓楼不远的那截街面平日最热闹,瓷器铺、旧书摊和两家碑帖铺子挤在一处;今天却静得只剩兵靴声和掌柜的赔笑声。两个兵正在盘查一家瓷器铺,掌柜急得满头汗,伙计抱着匣子不敢动。街边有人小声议论,说军方在找一件绢本古物,谁藏了谁倒霉。 ※
赵七低声说:「绕。」
已经晚了。
那个上午来过墨香斋的年轻兵看见了我,立刻抬手。
「你,站住。」
我停下。
陆照微想往前,赵七拉了她一下。
年轻兵走过来,视线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我袖口。
「刚才去哪了?」
「看朋友。」
「什么朋友?」
「姓顾。」
年轻兵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说。旁边另一个兵走过来,伸手就要翻我的包。
我按住包带。
「里面是拓片,易损。」
「少废话。」
那兵一把扯过包。我往前一步,赵七也动了。陆照微的手已经摸到相机暗盒,嘴里炸出一个字:
「勿要!」
声音比脑子快。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查他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兵都停了。
韩钧从街口阴影里走出来。
年轻兵立刻站直:「韩副官。」
韩钧看了我一眼,又看那只包。
「他铺子里的账我看过。没东西。」
「可是上头说——」
「上头也说别在街上闹。」韩钧打断他,「真要查,拿条子去铺里查。你在这翻坏人家拓片,赔得起?」
那兵脸色青白不定,最后把包递回给我。
我接过。
「多谢。」
韩钧没有看他。
「我不是帮你。」他说。
赵七小声嘀咕:「这话怎么人人都爱说。」
韩钧听见了,转头看他。
赵七立刻正色:「我说天气不错。」
韩钧冷冷道:「天黑了。」
「黑得不错。」
陆照微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韩钧把几个兵打发走,自己却没走。他站在路边,看着我。
「北郊的事,到此为止。」
我说:「你知道北郊有什么?」
「我知道那里会死人。」
「已经死过人了。」
「那就别再添。」韩钧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没听劝。你若也不听,没人能一直替你挡。」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我父亲?」
韩钧没有回答。
街上人声嘈杂,瓷器铺掌柜还在赔笑,兵靴踩过青砖,发出硬响。韩钧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冷。
「回去看好你家的旧东西。」他说,「别等别人替你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赵七和陆照微都没有催。
过了许久,我才低声说:「回铺。」
二、
墨香斋的门锁没有坏。
这反而让我的脸色更难看。真正会找东西的人,不会把锁弄坏。门板、锁舌、门缝都好好的,像没人来过。可我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柜台后那只抽屉开了一寸。
我早上出门前明明推到底了。
赵七低声骂了一句。
陆照微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我走到柜台后,慢慢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少钱,几张旧票据还在,印泥盒也在。只有蓝布簿子的位置偏了一点。
我把簿子取出来。
夹在前两页之间的残拓还在。
中间被撕掉的几页还是空着。
最后一页父亲工整抄下的北郊异常记录也还在。
看起来什么都没少。
陆照微问:「是不是你记错了?」
「不会。」我说。
赵七在柜台边蹲下,摸了摸抽屉底。
「有人找过,不是乱翻。」
「找什么?」
「找他以为在这里的东西。」赵七说。
我翻到簿子最后。那一页下面,父亲的字依旧清楚:回填之工极细,非盗墓者所能为。
我的指腹停在「非盗墓者所能为」几个字上。墨色早干透了,指腹蹭过去时,那几字微微凸起。
我没有念出来。
陆照微把油灯点亮。灯光一起来,我忽然看见簿子封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以前我没有注意,或许注意过也没有当回事。 ※
不是整张纸的边缘,更像一条窄窄的纸舌,折过一次,久了才把封底硌出这一道浅印。
我用指腹摸过去。
空的。
赵七问:「少了?」
我摇头,又点头。
「我不知道。」
这比确定少了更让人难受。
后门忽然被叩了两下。不是敲,是用指关节点了点——和老王以前来借印泥时的节奏一模一样。我和赵七对视一眼,赵七过去开了条缝。
老王站在门外,没进来,只从门缝里递进半截话。
「沈小子,你铺子今天被人翻过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你怎么知道?」
「我那边也翻了。」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像平时那个爱凑热闹的邻居,「翻得比你还干净。我那几柜子旧拓片被人一页页抽出来看过又放回去,有一张民国初年的墓志拓还被人折了个角——那张拓我放了十年没动过,谁会去折它?」
赵七在门边问:「看见人没有?」
「没见着脸。」老王说,「可下午有个穿灰布褂子的在我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进门,就隔着玻璃往里看。我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看鞋,我不看他了他又抬头看柜子。」
灰布褂子。
我想起上午墨香斋门前那个送「陈延」二字的伙计——衣裳干净,指甲修得太齐。不是同一拨人,可两拨都先看柜子再看人。
「你报官了没有?」陆照微问。
老王苦笑了一声:「报什么警?人家又没偷没抢,就是看了看。看了能怎么样?看了就知道我柜子里有什么、没有什么。知道了下次再来,就不是看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那人在我门口站的时候,问过隔壁卖炭的老张一句话。」
「什么话?」
「问老张,认不认识一个姓沈的碑帖铺掌柜,最近是不是常和外地人来往。」
屋里静了。
老王的意思很清楚:他们不只是翻铺子,还在把这条街上的人和关系一笔笔理清楚。
「老王叔,」我走到门边,「你先回去。这两天别让生人靠近你的柜子。」
「我知道。」老王的声音放得很平,「我干了三十年碑帖,什么风声没听过?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们不是冲着货来的,是冲着人来的。货丢了还能再收,人被盯上了……」
他没有说完。
门缝里露出老王的一半脸,灯光照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可此刻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自己小心。」老王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赵七把门闩插上,脸色不好看。
「老王那人,胆子小,嘴碎,可从不瞎说。他能特意跑来敲门,说明是真慌了。」
我没有接话。
老王走后,我站在门边,忽然想起周敬亭死的那天晚上——是老王帮着一起处理后事的。老王看见了周敬亭的尸体,看见了买地券残绢,也许还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当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邻居帮邻居,天经地义。
可现在想来,每一个「看见过」的人,都在这张网的射程之内。
陆照微轻声说:「韩钧让你看旧东西。」
「他知道有人来过。」我说。
「或者他知道有人会来。」
我合上簿子。
外面古董街的吵闹还没散,兵和商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墨香斋里却安静得很。那张残拓贴在簿子里,买地券残绢留在墓里,陆照微的底片被带走,顾兰舟的警告还在耳边。
我把簿子往怀里收紧。纸角顶住胸口,肋骨那一片被硌得发酸。
「明天开始,查我父亲的笔记。」我说。
赵七叹气:「我就知道,这活儿不会结。」
陆照微看着他:「加钱?」
赵七沉痛地点头。
「必须加。还要包饭。」
我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很快消失。
灯下,簿子封底那道浅浅的压痕仍在。我没去碰它。压痕底下夹过什么,被人取走了——和顾兰舟那半页买名册上「沈秋白」三个字一样,是被人专门抽走的。
父亲的名字在买名册上。父亲的簿子被人翻过。这两件事凑到一起,明天那本簿子得一页一页重新看。
考古资料注记
- 壁画墓信息泄露风险:墓葬图像、位置和出土文字材料一旦被市场获知,可能引发盗掘、拆卖和伪造来源。本章古董街盘查与老王铺子被翻为虚构情节,但体现文物保护与黑市利益之间的矛盾。
- 旧笔记与残拓压痕:拓片、夹纸和旧簿常会在纸面留下压痕、墨痕或折痕,可作为判断曾夹藏物件的线索。本章用压痕将第三卷物证确认转向第四卷父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