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把洛阳附近能查到的汉墓名字列了一张单子。
纸不大,字却写得密。墓名、地点、出土物、流散记录、可能经手人,能写上的都写了。写到最后,整张纸上黑压压全是痕迹。
赵七看了一眼,头疼。
"沈老板,你这是查墓还是写族谱?"
"排除。"
"排除也不用写得像给阎王爷报账。"
陆照微坐在桌边,把剪报按日期排好。她这几日跑了报馆、教会学校、旧书铺,还去了一趟丽景门内的问碑轩。
问碑轩的主人叫何伯年,六十九岁。年轻时在存古阁做过抄写协理——就是东门外那座收石刻和拓片的老阁子,道光年间县令马恕建的,他年轻时在里面抄了十几年目录卡片。后来又进过县衙做书吏,管文书档案和经籍登记。废科举以后衙门旧制渐渐散了,他就靠一身看字画、鉴旧印的本事过活,在丽景门内挂了一块"问碑轩"的牌子。
铺子门脸不大,里头堆的书比人多,角落里摞着几十册手抄金石笔记,纸页发黄,有些还是从前清抄起的。他耳朵不好——年轻时翻太多旧纸落下的毛病,左耳几乎全聋,右耳得凑近了喊才能听见。
陆照微问买地券的时候,何伯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大概十五年。然后他讲了半个时辰的汉代丧葬制度,从地下官吏的品级讲到阴间土地的亩制折算,中间停下来喝了三次茶,有一次差点把茶壶嘴塞进耳朵里。讲完以后他问陆照微多大了,有没有人家,说他有个侄子在开封做教员,人老实,就是话少。
陆照微出来时脸色很平静。赵七听完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笑什么?"陆照微问。
"我想知道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已经许给报馆了。"
赵七肃然起敬:"这门亲事不好退。"
我没有笑。我用笔尖点着单子第一行。
"烧沟一带的汉墓,出土过壁画和陶器,但没有类似绢本买地券记录。"
赵七说:"没记录不等于没有。"
"所以不是排除,是暂时放后。"
"这叫不肯死心。"
我抬眼:"你有更好的办法?"
赵七把腿从门槛上放下来,指了指外面:"有。别查。回家睡觉。"
陆照微说:"赵先生今天格外有建设性。"
"我每天都很有建设性,只是你们不爱听。"
我把第二行圈起来:"城北这处被盗过的汉墓,去年有人传出一批残帛。周敬亭可能从这里拿到东西。"
赵七看了一眼。"这个墓太有名。"
"有名才有记录。"
"有名也才有眼睛盯。"赵七说,"盗墓的盯,古董商盯,官面上的也盯。你觉得周敬亭那样的人,能从这种地方拿到一件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再一路带到你铺子里?"
我的笔停了一下。
陆照微看着两人,没有插话。
我说:"可能有人故意让他带出来。"
"那更不会从有名的地方出。"赵七说,"太容易被查到。"
"你昨天也说没名的墓不好查。"
"所以才危险。"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洇出一小团黑点,正落在"北郊"两个字旁边。
赵七看见了,没有再笑。
"先查完这一处。"他说。
赵七看着我,最后把话咽回去。
"行。反正你给钱。"
陆照微把剪报收好:"我跟你去。"
赵七立刻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不是不赞成?"我问。
"不赞成是一回事,看着你们别把自己埋了是另一回事。"
二、
从墨香斋出门往北走,过了瀍河桥就不算城里了。六月的日头从头顶正中往下压,街面越走越稀,屋檐越走越矮,最后连瓦片上的野草都晒得发白。我们三个都没带伞,赵七走在最前头,肩胛骨上那块补丁被汗洇成深一色,他不在意;陆照微把相机的布包挪到身前,用胳膊肘压着,怕布带晒化。
那处所谓"城北汉墓"就在一片荒坡下。
日头正毒的时候走到那里,脚下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一层细粉往鞋帮上爬;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茎秆发苦,走过去的时候裤腿上会挂一层灰绿色的粉——那是洛阳北郊旱天里才有的土腥味。墓早年被盗过,后来又被本地士绅请人清理过一回,出土物散得七零八落。有人说有陶俑,有人说有铜镜,还有人说见过一卷烂帛,但说法没有一个能对上。
赵七走在最前面,走到离墓口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别急。"他说。
我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墓口不大,被半塌的封门砖堵了一半,露出的黑洞像一只眯起来的眼。洞口周围的土被翻过,颜色比旁边的地深两成——有人最近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赵七蹲下来,伸手捻了一撮洞口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扔掉。
"进去过。"他说,"不止一拨人。" ※
陆照微已经把相机从布包里取出来一半,镜头盖拧开了。她往墓口方向走了两步,靴子踩在一块松动的砖角上,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旁边一根露出地面的断椽才稳住。
就在这时候,那条蛇出来了。
它从断椽和墓砖之间的缝里钻出来的——不大,筷子粗细,土褐色,肚子上的鳞片泛着一层暗灰的光。它在阳光下停了一瞬,信子弹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顺着墓壁根往蒿草丛里游。三个人都没动。不是不敢动,是那一刻谁都不想成为让它改变方向的原因。
赵七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没拔,只是搭着。
蛇钻进蒿草以后,赵七把手放下来,膝盖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好不是别的"的表情。
"土蛇。"他说,"不咬人。"
陆照微把相机重新裹回布里。动作不快,但手指在皮套边缘多按了两下才松开。
我看着那个半塌的墓口。刚才蛇出来的那条缝,宽度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就是那张列满墓名的单子——折了两折塞回口袋。纸角硌着指尖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
"走吧。"赵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该问的去问,该看的去看。这种地方不是站在这儿就能看出东西来的。"
三、
我们先去找旧书铺。
旧书铺掌柜姓孟,瘦,戴着一副裂了边的眼镜。听我问那处汉墓,先摇头。
"没有。"
我把两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孟掌柜看了一眼:"有一点。"
赵七在后面小声说:"这人诚实,诚实得分价钱。"
孟掌柜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薄册子,纸页发脆,是当年一个金石爱好者手抄的出土清单。字迹潦草,夹着不少错别字。我一页页看,陆照微在旁边抄录,赵七则盯着门口。
"原本呢?"我问。
孟掌柜扶了扶裂边眼镜:"这就是。"
陆照微手里的笔停了。她没抬头,眼睛还盯在抄的那页纸上,但笔尖已经离开了纸面半寸——那个距离刚好够她在下一瞬把笔尖戳回上去。
孟掌柜被这阵沉默弄得咽了一下口水,咳了一声:"原本昨日借走了。"
赵七在门边转过头。
"谁借?"
"一个客人。"
"什么客人?"
孟掌柜的眼神往柜台下飘了一下。赵七立刻笑了。
"行,懂了。给钱才想得起来。"
我又放了一块大洋。
孟掌柜把钱收得很快,声音却更低:"穿西装,右腿有点不便。说是替顾先生看旧账。"
赵七骂了一句。
我低头看那本手抄薄册。纸页发脆,字迹潦草,错处不少。若原始清单上有关键一行,我们现在已经慢了。
清单里有陶仓、铜钱、残镜、灰陶灶、壁画残砖。
没有买地券,也没有陈延。
我不死心,又问:"有没有未入清单的?"
孟掌柜说:"未入清单的,怎么会在清单上?"
赵七点头:"这话我爱听。"
我又放了一块大洋。
孟掌柜叹气:"听说有残帛,但那不是这墓里的。" ※
我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哪里来的?"我问的时候没抬头,眼睛还盯在那行"残帛"两个字上。
"有人混在一起卖。古董行常有这种事。一批货里夹几件别处来的,抬价,也洗来源。你们若按这处墓查,怕是查偏了。"
赵七立刻看我。
那眼神很明显:你看。
我没有看他,只问:"卖给谁了?"
"不知道。"
"谁经手?"
孟掌柜看着柜台上的三块大洋,像在衡量够不够买这个问题。
陆照微又放了一块。
赵七吸了一口凉气:"你们上海报馆这么有钱?"
陆照微说:"这是我自己的。"
赵七更心疼了:"那你还放得下去?"
孟掌柜把四块大洋收进抽屉,低声说:"经手人姓顾。"
三个人同时静了。
顾兰舟。
孟掌柜立刻补了一句:"我没说是哪个顾。洛阳姓顾的人也不少。"
赵七冷笑:"你这钱收得真稳。"
我却没有继续追问。孟掌柜的手已经按到柜台下方,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沿,再问下去,敲出来的就不会是真话了。
我们从旧书铺出来,日头正毒。街面上的青砖被晒出一股焦味,脚踩上去鞋底发软;卖凉粉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一桶浑水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赵七走在前面,脸色难看。
"顾兰舟又在里面。"他说。
陆照微说:"至少说明他没骗我们。他确实知道类似残帛和漆片的流向。"
"也说明他手不干净。"
"他从来没说自己干净。"
赵七被噎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份抄来的清单。
我在第一处地名旁画了一道横线,又把"残帛混卖"四个字圈出来。圈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停在旁边那个名字上。
"顾兰舟。"赵七念出来。
陆照微把清单转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买地券的来源,是过手的路。"
"路也能改名?"赵七问。
"货从哪里出,谁替它说话,谁替它补一个干净来历。"陆照微道,"改几次,旧泥就洗成新纸了。"
我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点墨。
父亲当年那桩"私卖文物",也有人替它补过干净来历吗?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时期文物出土与流散记录:民国时期大量文物流散缺乏完整考古记录,后世清单常混有传闻、误记和市场包装来源,不能直接视为可靠出处。参见《民国金石学与文物流散》。
- 盗洞与多次盗扰的辨识:多次进入的盗洞,洞口周围土色会因反复翻动而与原土分层,可通过土色、捻土辨层加以判断;赵七这一手属于行内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