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古董街多了兵。
不是成队的兵,只是三三两两站在街口、茶棚和几家铺子门前,腰间别着枪,眼睛却不看人,看货。谁家门口来了生面孔,谁家伙计抱着匣子出门,谁家掌柜半夜点灯,隔日就会有人来问。
墨香斋也被问了。
来的是个年轻兵,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他进门后先看柜台,再看墙上的拓片,最后看沈砚。
"最近有没有人来卖汉墓东西?"
沈砚正在给一张旧拓片压角,闻言抬头。
"哪种汉墓东西?"
年轻兵皱眉:"汉墓就是汉墓,还分哪种?"
赵七坐在角落啃烧饼,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陆照微在柜台边翻报纸,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沈砚说:"陶器、铜镜、钱币、墓砖、买地券,都可能是汉墓东西。您问哪种?"
年轻兵被他说得更烦:"你少绕。上头说有绢本,字。"
铺子里静了一下。
赵七把烧饼咽下去,噎得直翻眼。陆照微把报纸翻过一页,声音很轻。沈砚的手指还压在拓片角上,没有动。
"绢本少见。"他说,"洛阳土里出来的东西,能留住绢的不多。"
"就是因为少见才问。"年轻兵走近一步,"有人说你见过。"
"谁说?"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赵七终于忍不住:"这位军爷,他做买卖的,总得知道谁坏他名声。要不以后冤有头债有主,找错人多不体面。"
年轻兵转头瞪他:"你是谁?"
"欠钱的。"赵七说,"在这躲债。"
陆照微咳了一声。
沈砚把拓片收起:"小店这几日没有收绢本。若您要查,可以看账。"
他把账簿推过去。
年轻兵显然不想看账。他翻了两页,字太密,脸更黑,最后啪地合上。
"有消息报到营里。别自己惹祸。"
"记下了。"
年轻兵走后,赵七才把剩下半张烧饼放下。
"绢本,字。"他说,"问得够准。"
陆照微把报纸合上:"墓里的消息漏了。"
"不是我们漏的。"赵七看向她。
陆照微没有生气,只把相机暗盒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底片还在。"
沈砚看着那只暗盒。
"藏起来。"
"藏哪?"赵七问。
沈砚沉默了一下。
沈砚看向柜子底、八仙桌暗格、墙上旧对联。那些地方都是父亲教过他的藏处,教得太早,也太熟。
"不藏在铺里。"他说。
陆照微点头:"我带走。"
赵七立刻摇头:"报馆也不稳。"
"不去报馆。"陆照微说,"我有个女校旧友,家里开药铺,后院有地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会问。"
赵七看她:"你怎么有这么多旧友?"
"人缘好。"
"我也人缘好,怎么只有债主?"
"那说明你经营方向错了。"
沈砚本来心里沉,听到这里,还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完,他又看向门外。
街口那个年轻兵还没走远。
他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长衫,手里拄着伞,不是顾兰舟,却像顾兰舟身边的人。
二
顾兰舟下午就来了信。
信不是送到墨香斋的,而是夹在一包茶叶里,由茶馆伙计转交。纸上只有一行字:申时,老地方。
赵七看完,啧了一声。
"老地方是哪?你们俩什么时候有老地方了?"
沈砚把信收起:"顾宅。"
"那叫顾宅,别叫老地方。"赵七说,"听着像你俩背着我有交情。"
陆照微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
"我当然去。"赵七立刻说,"这种人见面不带我,回头被卖了都没人帮你们数钱。"
"你只会帮忙验钱真假。"沈砚说。
"验钱也是本事。"
申时未到,三人便到了顾兰舟寓所。门房像早知道他们会来,直接引到后厅。顾兰舟仍穿得妥帖,只是这次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张摊开的洛阳城图。
"你们下去了。"他说。
沈砚没有坐。
"顾先生消息真快。"
"快的是别人。"顾兰舟抬眼,"我只是比你们愿意承认的更早知道。"
陆照微问:"谁泄的?"
"这要看你问哪一层。"顾兰舟指了指地图北郊一带,"墓口被人盯着,古董街被人盯着,军方也有人在问绢本文书。你们三个人一身墓灰回城,真觉得没人看见?"
赵七摸了摸袖口:"我洗过。"
"你洗不掉鞋底。"顾兰舟说。
赵七低头看鞋。
陆照微说:"顾先生叫我们来,不会只为说我们鞋脏。"
顾兰舟笑了笑。
"陆小姐说话越来越像能活久的人。"
"这算夸奖?"
"算提醒。"
沈砚说:"你知道墓里有什么。"
"我知道有人找什么。"顾兰舟纠正,"买地券,残绢,某个见证人的名字,还有一处不合时代的地名。"
这一次,沈砚没有掩饰脸色。
顾兰舟看见了,叹了口气。
"沈老板,你若每次听见要紧话都这样,活不过第二本。"
赵七插话:"第二本是什么?"
顾兰舟看他一眼:"赵先生可以理解为,活不过下一趟买卖。"
"那你早说。"
陆照微问:"赫德在哪?"
顾兰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还在洛阳,至少他的人在。教会学校明日有个小型聚会,名义上是谈教育捐款,实际会有几位本地收藏家到场。赫德会出现,或者派人出现。"
"他也在找买地券?"沈砚问。
"他找的是一组东西。"顾兰舟说,"买地券只是其中一件。漆棺残片、石刻拓本、残帛,可能还有别的。你们在墓里看到的东西,证明这组东西不是市场编出来的故事。"
沈砚说:"你想要什么?"
顾兰舟合上地图。
"我要你们别把墓址交出去。"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赵七眯眼:"顾先生转性了?"
"我一直很爱惜东西。"
"你爱惜东西,也爱惜价钱。"
顾兰舟没有生气。
"有些东西卖出去,还有机会再见。有些东西一旦被人知道出处,就会被挖成一口烂坑。你们昨夜去的墓,若落到那些人手里,不出三日,墙皮都能被剥下来。"
陆照微看着他:"包括你的人?"
顾兰舟停了一下。
"包括。"
后厅里静了片刻。
沈砚说:"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顾兰舟说,"我是让这件事不要太早变成买卖。"
"迟早还是买卖?"
"在洛阳,什么都可能变成买卖。"顾兰舟看着沈砚,"包括清白。"
这句话像一根针。
沈砚的手指收紧。
顾兰舟却已经转开话头:"韩钧那边,不要硬碰。他不是最危险的那个。"
"那谁是?"
顾兰舟把地图重新摊开,指向城中一处军署,又指向教会学校,再指向古董街。
"危险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他们都开始相信你们手里有答案。"
三
从顾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七走在前面,边走边骂:"半句先生就是半句先生,说半天,一句实话切成八瓣。"
陆照微说:"他今天说得够多了。"
"够多不等于够实。"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刚拐进古董街,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两个兵正在盘查一家瓷器铺,掌柜急得满头汗,伙计抱着匣子不敢动。街边有人小声议论,说军方在找一件绢本古物,谁藏了谁倒霉。
赵七低声说:"绕。"
已经晚了。
那个上午来过墨香斋的年轻兵看见了沈砚,立刻抬手。
"你,站住。"
沈砚停下。
陆照微想往前,赵七拉了她一下。
年轻兵走过来,视线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沈砚袖口。
"刚才去哪了?"
"看朋友。"
"什么朋友?"
"姓顾。"
年轻兵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说。旁边另一个兵走过来,伸手就要翻沈砚的包。
沈砚按住包带。
"里面是拓片,易损。"
"少废话。"
那兵一把扯过包。沈砚往前一步,赵七也动了。陆照微的手已经摸到相机暗盒,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忽然有人开口。
"查他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兵都停了。
韩钧从街口阴影里走出来。
年轻兵立刻站直:"韩副官。"
韩钧看了沈砚一眼,又看那只包。
"他铺子里的账我看过。没东西。"
"可是上头说——"
"上头也说别在街上闹。"韩钧打断他,"真要查,拿条子去铺里查。你在这翻坏人家拓片,赔得起?"
那兵脸色青白不定,最后把包递回沈砚。
沈砚接过。
"多谢。"
韩钧没有看他。
"我不是帮你。"他说。
赵七小声嘀咕:"这话怎么人人都爱说。"
韩钧听见了,转头看他。
赵七立刻正色:"我说天气不错。"
韩钧冷冷道:"天黑了。"
"黑得不错。"
陆照微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韩钧把几个兵打发走,自己却没走。他站在路边,看着沈砚。
"北郊的事,到此为止。"
沈砚说:"你知道北郊有什么?"
"我知道那里会死人。"
"已经死过人了。"
"那就别再添。"韩钧压低声音,"沈砚,你父亲当年没听劝。你若也不听,没人能一直替你挡。"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识我父亲?"
韩钧没有回答。
街上人声嘈杂,瓷器铺掌柜还在赔笑,兵靴踩过青砖,发出硬响。韩钧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冷。
"回去看好你家的旧东西。"他说,"别等别人替你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
赵七和陆照微都没有催。
过了许久,沈砚才低声说:"回铺。"
四
墨香斋的门锁没有坏。
这反而让沈砚的脸色更难看。真正会找东西的人,不会把锁弄坏。门板、锁舌、门缝都好好的,像没人来过。可沈砚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柜台后那只抽屉开了一寸。
他早上出门前明明推到底了。
赵七低声骂了一句。
陆照微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沈砚走到柜台后,慢慢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少钱,几张旧票据还在,印泥盒也在。只有蓝布簿子的位置偏了一点。
他把簿子取出来。
夹在前两页之间的残拓还在。
中间被撕掉的几页还是空着。
最后一页父亲工整抄下的北郊异常记录也还在。
看起来什么都没少。
陆照微问:"是不是你记错了?"
"不会。"沈砚说。
赵七在柜台边蹲下,摸了摸抽屉底。
"有人找过,不是乱翻。"
"找什么?"
"找他以为在这里的东西。"赵七说。
沈砚翻到簿子最后。那一页下面,父亲的字依旧清楚:回填之工极细,非盗墓者所能为。
沈砚的指腹停在"非盗墓者所能为"几个字上。墨色早干透了,纸面却像还有一点硬。
他没有念出来。
陆照微把油灯点亮。灯光一起来,沈砚忽然看见簿子封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以前他没有注意,或许注意过也没有当回事。那压痕像长期夹过一张更薄的纸,纸不在了,只剩边缘。
不是整张纸的边缘,更像一条窄窄的纸舌,折过一次,久了才把封底硌出这一道浅印。
他用指腹摸过去。
空的。
赵七问:"少了?"
沈砚摇头,又点头。
"我不知道。"
这比确定少了更让人难受。
陆照微轻声说:"韩钧让你看旧东西。"
"他知道有人来过。"沈砚说。
"或者他知道有人会来。"
沈砚合上簿子。
外面古董街的吵闹还没散,兵和商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水。墨香斋里却安静得很。那张残拓贴在簿子里,买地券残绢留在墓里,陆照微的底片被带走,顾兰舟的警告还在耳边。
沈砚把簿子往怀里收紧。纸角顶住胸口,疼得很实在。
"明天开始,查我父亲的笔记。"他说。
赵七叹气:"我就知道,这活儿不会结。"
陆照微看着他:"加钱?"
赵七沉痛地点头。
"必须加。还要包饭。"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很快消失。灯下,簿子封底那道浅浅的压痕仍在,像一扇已经被人打开过的小门。
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古董市场与军方盘查:民国时期古董市场、地方军政势力、外商和中间人之间关系复杂,文物流通常伴随灰色交易与权力介入。小说中的古董街盘查为虚构情节。
- 壁画墓信息泄露风险:墓葬图像、位置和出土文字材料一旦被市场获知,可能引发盗掘、拆卖和伪造来源。顾兰舟的警告体现文物保护与黑市利益之间的矛盾。
- 旧笔记与残拓压痕:拓片、夹纸和旧簿常会在纸面留下压痕、墨痕或折痕,可作为判断曾夹藏物件的线索。本章用压痕将第三卷物证确认转向第四卷父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