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子里的脚步声比平日散得早。茶馆的伙计还在收拾空壶,有人赶在太阳没落就回屋关门——洛阳城这些天镇上不太平,几桩失窃的案子让街坊们早早就把铺面下板。我走在回家那截路上,穿过一棵柳树底下的影子,正好看见巷口闪过去一个穿皂布短褂的人影——正是茶馆跑堂柳二说过的那种,半盏茶工夫就站了半个时辰的生面孔。
我进了铺子,门上门闩。
太阳已经落到对面屋脊以下,西斜过来那一缕光先是落在门槛上,再爬过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砖,最后停在我脚边。我蹲下来,去看那把锁。
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钥匙只有一把,父亲失踪前带走了,后来找配匠另打了一把。锁面有磨损,但锁芯周围干净——记得早上出门时就是这样。
把锁凑到眼前,侧着看。灯影从铜面上滑过去的时候,看见锁芯孔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刮痕,不是旧的。旧痕发黑、带着氧化层;这道痕发亮,亮到刺手。
手指停在锁面上,没有去碰那道痕。
站起来,没有立刻动。铺子里的影子被挡住了一块,其余部分安静地摊在地上、柜子上、八仙桌腿边。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二、
去拉柜台下面的抽屉。抽屉是早上亲手关上的,推进去时听到了卡扣咬合的声音。现在再拉,卡扣松了半分。只松了半分——如果不是每天开这个抽屉至少三次,根本不会注意到。
没打开抽屉检查里面。有些东西不能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时候去看。
可已经知道一件事:今天有人来过墨香斋。在去茶馆的那段时间里,或者更早。
没立刻关上抽屉。手指搭在抽屉边上停了两息,还是把缝隙拉大了一些——只大到能看见里面,不大到能把手伸进去翻。
里面的东西我太熟了。最上层是流水账和小拓片,中间是旧砚台和印泥盒,最底层压着那叠发黄的旧物:半本虫蛀的目录、几张残页、还有三四张毛边包纸。父亲生前摆这些东西从不乱,但也不必让人一眼看懂。
现在顺序变了。
那叠包纸不在最底了。最上面一张滑到了中间,夹在两页残拓之间——有人抽出来看过,塞回去时没对准位置。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喉咙发干。昨天在簿子装订线内侧也见过类似的痕迹——有什么东西被夹得太久,只剩一层轮廓。两处加在一起,不只翻了抽屉,连簿子的缝都过了一遍。
把抽屉推回去,动作比拉出来时重了一点,木头撞出一声闷响。手离开抽屉以后才发觉指尖冰凉,不是害怕那种凉,是手心出了汗又被风吹干以后的凉。
三、
这一夜没再睡。灯灭了以后脑子里还在转——摹本上的地价数、阿泉给的半片夹纸、周敬亭临走时说的「我那儿还有照片」。照片。什么照片?谁的?拍的是什么?
把骨签从怀里摸出来。红绳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靠触感确认它还在。骨签的尖端抵在桌面上,没用力,只是让那里有一个硬东西顶着指尖。
铺子外面有更夫敲过了一遍梆子。又等了一阵,听见第二遍。
两遍梆子之间,想起了赵七说的一句话:「北边有些地方,我爹不让我去。」当时赵七没有说完。我也没有问。
可抽屉被翻过、巷口有生面孔、赵七的禁忌——这三件事凑到一起,我一个人扛不住。赵七的话不能再往下问,他忌讳。可还有一个人,父亲生前旧交,西关鉴古斋的谢停云。她若知道父亲当年在查什么,不会不说——得我问到点上。明天去找她。
但去找她之前,有一个问题得先想清楚:抽屉里的东西被翻过,巷口站着盯梢的人,连赵七都被问过家——这到底是因为周敬亭的死,还是因为那张买地券的摹本已经落到了某些人手里?后一种可能若是真的,谢停云同样在刀口上。我去问她,究竟是去问父亲的事,还是去把她也拖进来?这两件事能不能分开,我还没有想明白。
匣子里的骨签在黑暗中抵着指尖,那个硬东西微微颤了一下——是外面的风把窗纸吹动了一截,把骨签也带得动了。
我没有再躺回去。
从卧榻上坐起来的那一下动作比我预想的响——膝盖碰到了矮几的沿,几上一只洗笔的浅碟滑了一寸,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铺子里没人回应我。窗纸上的月光被一片云压暗了,又亮回来。我在月光里坐了很久,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
茶馆里我坐在靠墙的位子看那份摹本,没有说话。陆照微问"那四个位置像不像对过",我当时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对过意味着有人事先知道要去找这四样东西,知道要找的是这四样,而不是别样。这意味着我们翻到的不是随手散落的废纸,是按图索骥。
按谁的图。索谁的骥。
铺子里的事还在我手心里发热。锁芯那道新刮痕,抽屉松了的那半分——这两件事都不是今天才有的。只是今天我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锁面新痕发亮——新到发亮,不是三天前,不是十天前,是今天。抽屉卡扣咬合未到位——谁推上去的时候没推到底,又是谁在离开时尽量把痕迹抹平。
能进我家门的人很多。洛阳城里认识我父亲的人多,认识我的人少。知道父亲簿子的更少。知道簿子里夹着什么、又知道进屋要查哪一层的——
我数不出第二个。
赵七今早临走拍了一下门框。他那个动作不是随手拍的——是在听门框的回声,回声能告诉他这根门框有没有被人换过或抽过。他拍完就走了,没说结果。我没问。可他回头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我注意到了。
他拍门框那半拍里听出了什么,我不确定。但赵七没停下来。他出门右拐,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这城里的赵七不止一个。洛阳城小到谁家几口人、街口开什么铺、铺子后门朝哪儿摆——这种事只要一晚就打听清了。可这种事也没有谁家都去打听。
除非——他们在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外的脚步声又开始——先是挑水的,然后是卖早食的,然后是扫街的。日头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道斜光,落在柜台上,刚好照出昨晚我放在那里的茶杯。杯底那圈水印比昨晚淡了一点,可还没干透。
我站起来,把茶杯擦干,放回柜上。一会儿要去西关。走之前要做的事不多:把残拓贴身收好,把笔记压在抽屉最深处,把抽屉卡扣推到底。推的时候我用力了点——木头撞出一声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闷响。
我没再回头看。
门外挑水的老王挑着担子过去了,他朝我点了点头。我朝他点了点头。两个点头之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走出几步,又把担子放下,从前筐里取出一只盖着粗布的小碗,搁到我门槛边。
“昨儿那碗没喝着,今儿给你留的。”老王说,“胡椒还是多了半钱。你要去西关,空着肚子走不到晌午。”
我说一会儿喝。
老王看了看我已经系好的鞋带,也没拆穿,只把粗布往碗沿下掖紧:“凉了别怪我。”
他重新挑起担子。扁担在肩上吱呀一声,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青砖上。我等他的脚步走远,才把那碗胡辣汤端进铺子。碗沿烫手,我换了三次手,仍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