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照微说,要查外国人,不能先去找外国人。
赵七听完很认真地点头:"这话有道理。找死人也不能先去找死人。"
沈砚看他:"你找死人一般先找谁?"
"找活着说谎的人。"
陆照微把钢笔帽扣上:"所以先去教会学校。"
洛阳城里的教会学校不大,白墙灰瓦,门口有一棵槐树,树荫底下站着两个穿蓝布衣裳的学生,手里抱着书,偷偷看陆照微的短发和相机。陆照微今天换了一件浅色短褂,头发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茶馆里更像一个从上海来的女学生。
赵七站在门外,浑身不自在。
"我能不进去吗?"
"为什么?"沈砚问。
"这地方太干净。"赵七说,"我一进去就像鞋底带罪。"
陆照微说:"你在门口等。"
赵七松了一口气。
"顺便看有没有人跟着。"她补了一句。
赵七又不松了。
沈砚跟着陆照微进去。教室里传来孩子念英文的声音,舌头卷得很用力,像每个音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廊尽头有个年轻女教师迎上来,姓方,在上海读过书,和陆照微有旧识。
"你怎么跑到洛阳来了?"方教师看见她,先惊后喜,又压低声音,"你又追什么案子?"
"文物流失。"陆照微说。
"听着就不像好事。"
"确实不是。"
方教师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办公室,给他们倒了水。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边角卷起,洛阳被红铅笔圈了一下。沈砚站在地图前,发现那红圈旁边还有几个英文缩写,看不懂。
陆照微看了一眼,问:"最近是不是有洋行的人来过学校?"
方教师的笑淡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找一个人。威廉·赫德。"
方教师沉默片刻,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说:"他来过。不是来学校,是来找校董会里一个英国人。说是想借学校的关系联系本地几位收藏家。"
"收藏什么?"
"石刻、拓片、漆器,反正都是那些他们觉得古老的东西。"方教师皱眉,"他说话很客气,可我不喜欢他看东西的眼神。"
沈砚问:"什么眼神?"
"像看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这句话让沈砚想起周敬亭进墨香斋时扫过铺面的目光。但周敬亭是慌的,是急着把东西脱手;赫德若真像方教师说的那样,他不是卖家,也不是普通买家。他像一个在收网的人。
陆照微继续问:"他现在还在洛阳?"
"不确定。"方教师说,"他住过东关附近的洋行办事处。你若要查,可以去那里。但你最好别一个人去。"
赵七在门外咳了一声。
陆照微看向窗外,赵七正站在槐树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街对面一个卖梨的摊子。
他的手搭在腰间布包上。
沈砚低声说:"有人跟着?"
陆照微收起笔记本:"看来不是一个人去的问题了。"
二
东关洋行办事处是一座两层小楼,外墙刷得白,窗框漆成绿色,门口挂着英文招牌。沈砚不认得上面的字,只觉得每个字母都像铁钩,硬邦邦地挂在那里。
赵七站在街对面,拒绝靠近。
"你进去。"他说,"我在外头看着。"
"又嫌干净?"陆照微问。
"这回嫌贵。"赵七说,"我怕进去踩坏一块地砖,卖了我都赔不起。"
沈砚看了眼门口的石阶。"那你留意街对面卖梨的。"
"他不是卖梨的。"赵七说。
"怎么看出来?"
"真卖梨的不会把烂梨摆最上头。"
陆照微差点笑,忍住了。她把记者证和一封介绍信拿出来,带着沈砚进门。
洋行里有一股混合气味:木蜡、烟草、皮革,还有一种沈砚说不上来的香水味。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国买办,穿西装马甲,头发抹得很亮。他看见陆照微,先看短发,再看相机,最后看介绍信。
"陆小姐要查来访登记?"
"不是查。"陆照微笑得很职业,"是核对。我们报馆准备做一篇关于中原文物流通的文章,不会写贵行名字,只需要确认几位代理人的行程。"
买办笑了笑:"这种事不好随便给人看。"
陆照微也笑:"当然。所以我先来问,不是直接写。"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来回说话。他忽然发现,陆照微的锋利和赵七不一样。赵七是明晃晃地顶人,像一把短铲,碰到硬土就撬;陆照微则像相机快门,轻轻一按,把对方最不愿意被看见的表情留下来。
买办最后还是把登记簿拿出来了。
不是因为陆照微的介绍信多管用,而是因为她提到了《申报》。报纸不一定能让人说真话,却能让人害怕自己被写得难看。
登记簿很厚,纸页边缘发毛。陆照微翻到六月初,手指一行行往下移。
沈砚看见她的指尖停住。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登记簿稍稍转向沈砚。
六月初二。
威廉·赫德。
来访事由:文物收购洽谈。
介绍人:周敬亭。
再往下一页,纸边却不对。
陆照微的指尖停在页缝处。那里原本该有后一页,现下只剩半寸宽的纸根,撕口很新,毛边还翘着。登记簿前后页都发黄,唯有这一道撕口白得刺眼。
买办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页呢?"陆照微问。
买办伸手要合簿子。沈砚先一步按住。
"谁撕的?"
"我不知道。"买办压低声音,额角冒出汗,"今早还在。方才有位先生也看过簿子,说要核对一个洋行件号。穿西装,右腿有些不便。我以为是你们报馆的人。"
赵七不在屋里,沈砚却像听见他骂了一声。
陆照微的脸冷下来。她没有继续逼问,只迅速抄下还在的那一行,笔尖压得纸背都起了印。
沈砚盯着那一行字。周敬亭的名字写得很规整,像登记的人只是照着名帖抄下。墨迹干净,笔画端正,和永安栈门缝下那道血没有半点关系。
"能抄一份吗?"陆照微问。
买办迟疑。
"不写贵行名字。"陆照微说,"只记日期和人名。"
买办还是迟疑。
沈砚忽然开口:"周敬亭死了。"
买办的脸色变了。
陆照微没有打断他。
沈砚看着买办:"他来过这里,之后去墨香斋找我,第二天死在永安栈。现在不止我们在查。军方也在问。若你不让我们抄,下一拨来的人未必会这样客气。"
买办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你们只抄这一行。"
陆照微抄得很快。她写英文时笔尖几乎没有停顿,沈砚看不懂,却觉得那几行字像一道新拓下来的碑文。碑文记死者,登记簿记活人;但现在这两种东西都在把他们往同一个地方推。
买办忽然伸手按住她的笔记本。
"陆小姐,抄可以,带出去不行。"
陆照微抬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刚才说好只抄这一行。"
"刚才是刚才。"买办的手没有松,反而往柜台后看了一眼。后头小门开了半扇,两个穿短褂的帮办站在那里,一个手里拿着账绳,一个手里握着铜尺,像临时找来的家伙。
沈砚往前半步。
买办立刻说:"沈先生别误会。洋行有洋行的规矩。陆小姐可以走,人可以走,笔记本要留下核对。"
"核对多久?"陆照微问。
"明日来取。"
赵七若在这里,大概已经骂出来。沈砚没有骂。他看见买办额角的汗,也看见柜台后那两个帮办的眼神并不硬,像是刚被人吩咐过,不做也不行。
真正要这本笔记的,不在屋里。
陆照微的手指慢慢松开笔记本,却在松开的同时,把夹在后面的薄纸往袖口里一带。动作很轻,像整理袖子。买办只盯着本子,没有看见。
沈砚看见了。
他把手按在柜台上,故意碰倒一只墨水瓶。墨水洒出来,顺着柜台往买办袖口流。买办低低骂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去躲。
陆照微把笔记本合上,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韩钧的声音。
"洋行现在也查记者的包?"
屋里一下静了。
韩钧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压在柜台上。
买办脸色发白:"韩副官,我们只是按规矩……"
"规矩拿来我看看。"
买办说不出话。
韩钧走到柜台前,目光从登记簿撕口扫到陆照微袖口,又落回买办脸上。
"本子留下,人留下,明天谁来认?赫德?还是刚才那个跛脚的?"
买办的嘴唇抖了一下。
韩钧把梨放在柜台上。
"让他们走。"
这不是商量。
陆照微没有道谢,只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沈砚出门时,听见韩钧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抄下来的东西,别放在一个地方。"
他们刚迈出门槛,门外传来赵七的声音。
"沈老板。"
声音不高,却很紧。
沈砚转身出门。
街对面那个卖梨的摊子还在,人却换了。摊前站着韩钧,手里拿着一个梨,正低头看。
赵七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
韩钧抬头,看见他们出来,把梨放回去。
"你们动作快。"他说。
赵七冷笑:"比撕页的慢一点。"
韩钧的眼神微微一沉。
"谁撕了?"
陆照微没有答,反而看着他:"你不知道?"
韩钧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让沈砚确认,至少这一次,韩钧也慢了半步。
陆照微走下台阶。"韩副官也来买梨?"
"我不吃梨。"
赵七低声说:"那你摸什么?"
韩钧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沈砚说:"你也查赫德?"
"我查谁,不必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韩钧沉默片刻。
"登记簿不要带走。"
陆照微拍了拍自己的笔记本:"没带。抄了。"
韩钧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七往前半步:"抄字不犯法吧?"
"犯法的事多了。"韩钧说,"能不能活到有人判,才是问题。"
这话不是威胁,至少不像单纯威胁。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韩钧这个人比顾兰舟更难判断。顾兰舟说半句,是因为他要控制价钱;韩钧说半句,像是因为他不能说完整。
"赫德在哪里?"沈砚问。
韩钧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
"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你来晚了。"陆照微说,"我们已经知道周敬亭和赫德见过。"
韩钧看着她:"知道一件事,不等于该去碰它。"
"这句昨天说过了。"沈砚说。
韩钧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
沈砚的手指一下收紧。
陆照微和赵七同时看向他。
韩钧的下颌绷了一下,转身要走。
沈砚追上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韩钧停住,却没有回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当年怎样?"
韩钧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些。
"有些档案里写过。"
他说完,大步离开,转进街角。
赵七想追,被沈砚拦住。
"追不上。"沈砚说。
"没追怎么知道追不上?"
"他想让我们知道档案。"
陆照微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赫德的名字,又抬头看韩钧离开的方向。
"那档案在谁手里?"
没人回答。
三
他们没有立刻回茶馆。
陆照微提议去报馆驻洛办事处,她在那里借了一张旧地图和几份剪报。屋子很小,一张桌、一把椅、两只木箱,墙上钉着几张报纸版样。赵七进门后左右看了看,终于满意。
"这个地方像人住的。"
"因为乱?"陆照微问。
"因为穷。"
沈砚坐在桌前,把洋行登记簿抄下来的内容和买地券摹本放在一起。一个是英文名,一个是汉代文书体例;一个来自洋行,一个来自墓葬。两者本来不该有任何关系,可周敬亭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陆照微把旧地图铺开,指给他看:"赫德常走上海和天津,来洛阳多半不是第一次。他若只为买一件东西,不必亲自来。让周敬亭这样的中间人递话就够了。"
"所以他亲自来,是为了确认东西。"
"或者确认不止一件东西。"陆照微说。
赵七坐在箱子上,啃着从街上买来的烧饼,含糊道:"顾兰舟不是说了吗?漆片,买地券。说不定还有别的。"
沈砚看他。
赵七咽下烧饼:"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往往有用。"
"那要加钱。"
陆照微忽然把一份剪报抽出来。
"这里。"她说。
剪报是两个月前的上海消息,篇幅很短,写某外商携带一批古物由天津转运上海,其中有"古漆木残片若干、石刻拓本若干"。没有赫德的名字,也没有具体来源,像是报纸角落里随手填的一条小消息。
沈砚盯着"古漆木残片"几个字。
"会不会就是顾兰舟说的那块?"
"可能。"陆照微说,"但不能确定。"
赵七把剩下半个烧饼包起来:"你们这些读书人最爱说不能确定。那确定的是什么?"
沈砚说:"确定的是,有人在收集不止一种东西。买地券不是孤件。"
"还有确定的是,"陆照微接上,"周敬亭不是唯一知道这条线的人。顾兰舟知道,韩钧背后的军方知道,赫德也知道。"
赵七说:"还有确定的是,咱们知道得最少。"
三人都沉默了。
这话不中听,但很准。
沈砚低头看摹本。"明天开始查洛阳附近汉墓出土记录。"
陆照微问:"还查?"
"查。"
赵七把烧饼揣进怀里:"我就知道。沈老板现在这个样子,像赌桌上输红眼的人。"
沈砚抬头。
赵七不怕他看,继续说:"你想证明你爹不是坏人,想证明周敬亭不是白死,想证明你手里这张纸不是烫手山芋。可你越想证明,越容易被人牵着走。"
陆照微没有说话。
沈砚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片刻,他把摹本折好,收进袖中。
"不查,别人会替我给父亲定名。"他说。
赵七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刻薄话。
陆照微把剪报压在地图上,轻声说:"那就查。先排除已知的,再找未知的。"
窗外天色暗下去,报馆小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地图上,洛阳北面的线条模糊成一片。沈砚看着那片区域,忽然想起顾兰舟说过的话。
有些人收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们彼此有关。
如果买地券和漆片有关,那它们共同指向的,必定不是一桩普通盗墓案。
也不会只死一个周敬亭。
考古资料注记
- 洋行与文物流通:晚清民国时期,洋行除经营贸易外,也常作为外国收藏代理人与中国古董商之间的联络渠道。文物交易常借普通货物转运名义完成。参见《中国文物流失百年纪实》。
- 来访登记簿:租界、洋行、教会机构常设来访登记或介绍信制度,记录访客姓名、事由和介绍人。本章以此作为虚构调查线索。
- 漆木器流散:漆木器出土后易受环境影响损坏,残片在古董市场中常被拆分、转卖,导致原始墓葬信息丢失。参见《楚墓漆器保护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