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下楼的时候,许掌柜还在楼梯口站着,没挪地方。
木板在我脚下又吱呀响了一串。这次响得比上去时闷,因为楼梯上的水渍还没干透。许掌柜的目光跟着我从第七级走到第三级,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声音里没有痰,是干的——干到收着嗓子。
"看完了?"他问。
"嗯。"我应了一声,没停。
我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下踩着那种铺子后厨伙计的木屐步子——既不像逃也不像游,是洛阳老街上最寻常的布鞋声。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先抬眼看天,再低眼看台阶。
台阶上还有那盆暗红的脏水。水泼在第三级石阶的下沿,顺着石板缝往街面流,被日头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干膜。没人来收。
我穿过去。许掌柜没跟出来。
走出五六步之后我停下来,回过头。我没有看许掌柜——我看的是客栈门口那一截横木。横木上挂着一盏还没点的灯笼,灯笼底下压着一张新的封条,封条上的字写着局子里的例行语,盖着红印。但那张封条贴得很不正,左边翘起了一角,像是被人揭起来又重新糊上的。
我没有走过去揭。
"许掌柜。"我说,"周客官的东西——行李什么的——怎么处理?"
许掌柜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细微的变化。这次的变化比刚才明显一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还没有处理。"他说,"等局子里来了人再说吧。"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账本之类的东西?"
"没有。"这个回答来得太快了。快到我几乎能确定许掌柜在撒谎。一个住了至少一两天的客商,不可能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就算没有书信,起码会有住店登记的名帖——这是洛阳客栈业的规矩,外乡客人必须登记姓名籍贯。许掌柜说"没有"两个字时,喉结动了一下——卡在喉头,没往下走。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走出三步,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咳了一下——不是许掌柜,是楼上。许掌柜听见这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又立刻收回去,装作没事。
我没有回头。
二、
我刚走出侧门,那个泼水伙计就从门里追了半步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脏水。
"沈老板——"
那年轻伙计只喊了三个字,就被许掌柜在里头重重咳了一声。
伙计肩膀一缩,连忙改口:"台阶滑,当心脚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伙计二十来岁,鼻梁上沾着一点灰水,眼神却慌得很——嘴唇张了一下又抿住。
我的目光往他袖口一落。袖口里夹着一点白,薄——边有毛,被水泡过,软塌塌地贴在布上。伙计察觉到我的视线,慌忙把手往盆沿后缩。那一点白纸随水晃了一下,露出半个墨点,又立刻不见了。
不是银票,也不像书信——薄,没折痕,纸边泡软起毛。
我没有伸手去要。许掌柜就在门里,咳嗽声还压在楼梯口,二楼那条门缝后头还有一截没退干净的影子。现在伸手,纸未必拿得到,阿泉先得被按住。再说阿泉二十来岁——我若把这张纸从他手里当街夺走,他今晚就出不了永安栈。
我只看了一眼,像没看见似的转身。
我走得不快。快了像逃,慢了像心虚。我只能按平日逛铺子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二楼那扇门被人从里面很轻地扣了一下。
一下。
三、
我没有回墨香斋。我沿着城南的街道走了一圈,路线没有任何规律——左拐进一条巷子,右穿过一片空地,在一个卖旱烟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烟丝——我自己不抽,是买给父亲留着的那杆烟斗用的——然后继续走。
我在绕路。
父亲教过我:若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别急着回家。先绕两条街,停一次,借水面或玻璃看身后。
走到南门附近时,我在一家剃头挑子旁停下。挑子这头火炉还燃着,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汽,一个老头正歪着脑袋让人刮脸,剃刀在腮边沙沙响;那头的工具凳上摊着磨刀布和一条围布,角上沾着发茬。我低头借铜盆里的水照了一眼。水面被风吹皱,只映出半条街和一个挑担卖菜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我一停,他也停在了糖水摊前。
再远一点,有个穿西装的人从铺檐下走过,步子跟旁边赶路的人不一样——中间断了一拍。
我没有再看第二眼。
我想起周敬亭昨天进门时扫过铺面的眼神,目光从柜格、后门、油灯一路擦过去,是来过不止一次的人的眼——哪里好翻、哪里好堵,踩得熟了。
我又想起今早出门前自己站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周敬亭走过巷口那个靠墙根的人以后,手往长衫内侧口袋缩了一下。夹纸就在那个口袋里。那人没拦他、没搜他、没动手,却站在那里等他走过去,像在确认:这个人身上带着他们要的东西,并且刚刚在墨香斋把它亮出来了。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灭口,巷口就是最好的地方。可他们没动手。他们放周敬亭回了永安栈,又在夜里去了。
白天那一下不是灭口,是核对。先核对,后动手。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午时过了。我把门栓插好,转身去倒水。水壶是早上福伯灌满的,这会儿已经不烫了,我倒了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碗里有一根细细的头发——不知道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把那根头发挑出来,捏在指尖上看了一会儿,扔到了地上。
然后我才把昨天那份摹本从抽屉里取出来,铺在八仙桌上。
第一件:在摹本的空白处补了一条记录。
民国十六年六月初五。永安栈。周敬亭卒。门缝见血迹于床脚,室内翻动痕迹明显。绢帛不见。掌柜阻拦入内,未报官医。
我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行李内似少薄夹纸一张,伙计袖口见纸角,未取。
写到"未取"两个字时,我笔尖停了一下。袖口里那点白纸角还在眼前晃。
第二件:我把蓝布簿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父亲用工整笔迹抄写的汉墓异常记录。我又读了一遍。
"洛陽北郊數處漢墓,近歲多有擾動。土色異常者三。其中一處封土平整過度,非自然塌陷。疑為早年開啟後回填,回填之工極細,非盜墓者所能為。"
读完之后,我没有立刻合上簿子,而是翻回前两页之间,看了一眼那张残拓。灯下仍是一片模糊,什么都读不出。
周敬亭的买地券写着北邙山。父亲的残拓也像是指向北边。两张纸隔着不知道多少年,此刻摊在同一盏灯下,中间隔着的空白让我觉得手心发潮。
非盗墓者所能为。——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我还说不准。
我把摹本和残拓分开放了。摹本仍压在抽屉里,残拓却被我取出来,夹进了贴身的里袋。
残拓贴在胸口,薄得几乎没有分量,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纸边的折痕硌在肋骨上。可我满脑子转的不是这两张纸。
是阿泉袖口里那点白纸角。
许掌柜说周敬亭"没留下任何书信"——可一个住了两天的客商,连一张纸片都没有,不可能。屋里那张被翻得最仔细、却没找到的东西,和伙计袖口里那点纸角,会不会是同一张?
灯芯矮了半寸。我坐着没动,盯着那点火苗——明天得想办法,单独见阿泉一面。
门口那封条,左边翘起的那一角,我是在补完记录的间隙才想明白的。
张贴的人揭起又重新糊过——是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让那张封条被看见,又不被掀开。
许掌柜懂。他没揭,也没撕。
可阿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