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部 · 买地券

顾先生

06民国十六年六月初八酉时前后~6200草稿

穿军装的人进门时,茶馆里有一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但所有人都认得那身衣裳。民国十六年的洛阳城里,军装有时候比告示管用,比银票也管用。它不需要说自己是谁,只要站在门口,桌边的说笑声就会自动矮下去半截。

那人三十上下,身量高,肩宽,短发剃得很齐。左眉骨到颧骨之间有一道浅疤,不长,却让他的脸显得比实际更冷。他没有佩长枪,腰间却鼓着一块,衣襟压得很平,像是怕别人看不出来,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看出来。

赵七把花生米碟子放回桌上。

沈砚看了他一眼。

赵七低声说:"这碟子先不拿。拿了显得咱们心虚。"

"你刚才不是说花了钱?"

"命比花生贵一点。"

陆照微把相机皮带绕在手腕上,没有起身。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军装人走到他们桌边,目光从沈砚脸上扫过,又落到陆照微身上,最后停在赵七那里。

"哪位是沈砚?"

沈砚说:"我是。"

"墨香斋的沈砚?"

"洛阳城里叫沈砚的应当不多。"

军装人看了他片刻,没笑。"有人说,一个南方古董商死前去过你铺子。"

茶馆里更静了。

沈砚放在袖中的手指碰到摹本边缘。纸很薄,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那一道折痕。韩钧站得不近,却正好挡住了他通向门口的半条路,腰间那块鼓起的地方压在衣襟下,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陆照微开口:"军爷问话,不先报个姓名?"

军装人看她。

"我是写文章的。"陆照微拿出记者证,放在桌面上,"写错人名不好。"

赵七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把笑咽回去了,脸上憋出一种很难看的平静。

军装人没有去拿那张记者证,只扫了一眼。"韩钧。"

"韩副官?"陆照微问。

韩钧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认得我?"

"不认得。"陆照微说,"但你昨日在东关茶馆附近问过一件东西。汉代绢本文字。问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古董商,要么是替古董商办事的人。你不像古董商。"

赵七小声说:"也不像替古董商办事的。古董商没这么硬。"

韩钧终于看了赵七一眼。

赵七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空茶。

韩钧说:"我不管古董。"

"那你管什么?"沈砚问。

"我管上头交代的事。"

这句话说得平稳,像一块石头落在桌上。韩钧说完没有催,只把目光落到沈砚袖口。沈砚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按住那道纸折。

"周敬亭来过我铺子。"沈砚说,"拿了一件东西让我掌眼。我没看准,他就走了。后来他死在永安栈。这些事你既然问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

"东西呢?"

"他带走了。"

韩钧看着他。

沈砚也看着韩钧。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茶馆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两头的木桶晃了一下,水声轻轻撞在桶壁上。韩钧没有再问,像已经从沈砚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里拿到了答案。

"沈先生。"韩钧说,"这件事不要再查。"

"若我说不呢?"

赵七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沈砚没有低头。赵七的鞋尖还停在他脚边,像一道小小的警告。可话已经出口,茶馆里所有低下去的声音都在等韩钧接下一句。

韩钧的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就离姓顾的远一点。"他说。

陆照微立刻问:"顾兰舟?"

韩钧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他们说:"有些人卖东西,有些人卖人。别分不清。"

他说完,迈出门槛。

茶馆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先是有人咳嗽,接着是杯盖碰杯沿,最后才有人低低说话。

赵七长出一口气:"沈老板,下回你要是不想活,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工钱结清。"

"他让我们离顾兰舟远一点。"沈砚说。

"所以?"

"所以顾兰舟知道东西。"

赵七把空茶杯重重放下:"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会找死?人家让你别去,你就非去。"

陆照微收起记者证。"他如果真想拦我们,就不会提顾兰舟的名字。"

沈砚看向她。

陆照微说:"他在提醒,也在试探。"

赵七皱眉:"提醒谁?试探谁?"

"提醒我们顾兰舟危险,试探我们手里有没有东西。"陆照微把相机重新挂回肩上,"现在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军方不知道摹本在谁手里。否则他刚才不会问东西在哪。"

沈砚垂眼看着桌面上的茶痕。那一圈褐色水印慢慢往外散,像一个不规则的墓圹。

"那就去见顾兰舟。"他说。

赵七看着他,像看一个刚从井里爬出来又准备跳回去的人。

"现在?"

"现在。"

"饭呢?"

"回来吃。"

"回来还能不能吃,是另一回事。"

顾兰舟住在东城一处租来的宅院。

门脸不大,灰砖墙,黑漆门,门环擦得很亮。院里有两株石榴树,花还没开全,叶子倒长得密。照理说,这样的院子该有些人气,可沈砚一进门就觉得哪里不对。

太干净了。

不是勤快人家的干净,是临时摆出来给人看的干净。廊下没有积灰,水缸边没有水渍,石榴树下也没有落叶。像一件刚擦过的瓷器,亮是亮,却没有日常使用的痕迹。

赵七也看出来了。他低声说:"这地方不像住人的。"

"像什么?"陆照微问。

"像等人看的。"

门房把他们领到后院一间小厅。厅里摆着几件瓷器,釉色都好,摆放却有点过于用心。墙上挂着一幅仿石涛山水,笔意很足,落款不大对。沈砚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假的?"赵七小声问。

"不真。"

"那挂着干什么?"

"让懂的人知道主人也懂。"

"真绕。"赵七说,"我们村里谁家挂假画,只有一个原因。没钱。"

陆照微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顾兰舟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他穿一件浅灰长衫,袖口很干净,手里捏着一枚信翠扳指,不戴,只在指间慢慢转。三十多岁,看着比实际年纪轻些,脸上带笑,笑意不深,像是先给自己留了退路。

"陆小姐。"他先向陆照微点头,"上海一别,没想到在洛阳见面。"

"我也没想到顾先生在洛阳住得这样安稳。"

"租来的院子,谈不上安稳。洛阳地气重,人容易睡沉,我胆子小,住不久。"

赵七小声说:"胆子小还做古董?"

顾兰舟看向他,仍旧笑着。"胆子大的人做不了古董。胆子大的人都下地去了。"

赵七的眼神一下冷了。

沈砚往前半步。"顾先生认识我父亲?"

顾兰舟转扳指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若不是沈砚一直看着他的手,未必能察觉。

"墨香斋沈老先生,洛阳行里谁不认识。"顾兰舟说,"沈先生是他的公子?"

"沈砚。"

"久仰。"

"我父亲失踪之后,很多人都久仰我。"沈砚说,"大多不是好事。"

顾兰舟笑了笑。"年轻人说话锋利。"

"我年纪不大,钝了怕没人听。"

赵七在旁边轻轻"哟"了一声,像是没想到沈砚也会这样顶人。

顾兰舟没有恼。他请三人坐下,亲自倒茶。茶汤清亮,香气很淡,杯子是白瓷的,薄得能透光。赵七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怕有毒?"顾兰舟问。

"怕赔不起。"

"杯子不值钱。"

"顾先生说不值钱的东西,我都不信。"

顾兰舟这回真的笑了。"赵七爷果然名不虚传。"

赵七脸色更差:"你也打听我?"

"做中间生意的人,靠的就是打听。"顾兰舟把茶杯推到沈砚面前,"三位来找我,是为周敬亭?"

陆照微说:"也是为他手里的东西。"

"东西不在我这里。"

"我们没说在你这里。"

"你们若觉得在我这里,就不会三个人坐着喝茶,而是带巡警来抄门了。"顾兰舟慢慢说,"所以你们来问的不是东西在哪,是东西从哪里来。"

沈砚说:"你知道?"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刚好够保命,不够发财。"

赵七冷笑:"那你还做古董?"

"所以我一直没发财。"顾兰舟说。

沈砚把摹本没有拿出来。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像点着某一行看不见的字。

"汉代体例,绢本,买地券。证人名里有一个'陈延'。地名不合时代。周敬亭死了。军方在找,外国代理人在找。顾先生,你的一点现在可以说了。"

顾兰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看着沈砚,像重新估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周敬亭不是第一手。"他说。

厅里安静下来。

"他也不是第二手。"顾兰舟继续说,"那张东西在他手里停不了几天。他只是想转手,转给谁都行,只要价钱够高,也只要他能活着拿到钱。"

陆照微问:"上一手是谁?"

"不知道。"

赵七嗤了一声。

顾兰舟看向他:"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古董行里若人人都知道上一手是谁,坟头草都能长到城墙高。"

沈砚说:"那你知道什么?"

顾兰舟放下扳指。

"去年冬天,上海黑市上出现过一块漆棺残片。楚式,黑地红纹,画的是神怪。东西不大,半个巴掌宽,边缘有火痕。卖家说是湖北出来的。"

"漆片跟买地券有什么关系?"赵七问。

"本来没有。"顾兰舟说,"直到有人发现,那块漆片上的神怪图像有一处被剜掉了眼睛。不是剥落,是刀剜。剜得很干净。"

沈砚的手指停住。

陆照微也坐直了。

顾兰舟看着两人的反应,轻声说:"你们也觉得耳熟?"

沈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簿子里那张残拓。上面的痕迹读不出,边缘却像被人反复按过。残缺不是偶然,残缺是有人留下的动作。

"那块漆片后来去了哪里?"陆照微问。

"消失了。"

"被谁买走?"

"一个外国代理人。"

陆照微的手指微微收紧。"名字?"

顾兰舟没有立刻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七忍不住了:"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说一句话都要先漱口?"

顾兰舟放下杯子,笑意又回来了。"赵七爷急什么?消息是要价钱的。"

沈砚说:"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要什么?"

顾兰舟看着他。

"以后若查出什么大东西,先让我过眼。"

赵七一拍桌子:"你做梦。"

白瓷杯被震得轻轻一响。

顾兰舟连眼皮都没动。"赵七爷,我说过眼,不是过手。"

"你眼睛看过的东西,手迟早会痒。"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顾兰舟说,"有些东西不能拿,拿了要死。"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到像不是说给他们听,而是说给自己。

沈砚忽然问:"韩钧让我们离你远一点。"

顾兰舟转扳指的手又停了。

这次停得久一些。

"韩副官是个实在人。"他说。

"实在人会让我们离你远一点?"

"实在人说话才直。"顾兰舟抬眼,"他有没有说,离我近了会怎么样?"

"他说,有些人卖东西,有些人卖人。"

顾兰舟沉默了片刻。

赵七盯着他:"他说的是你?"

"也许。"顾兰舟说,"也许他说的是他自己。"

顾兰舟最后给了一个名字。

威廉·赫德。

陆照微把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英文拼法由顾兰舟口述,她一边写一边皱眉。

"不是传教士。"顾兰舟说,"也不是正式的领事馆人员。他挂在一家洋行名下,做文物收购代理。上海、天津、洛阳都有人替他递话。周敬亭死前想联系的,多半就是他。"

"多半?"沈砚问。

"沈先生,古董行没有十成的话。十成的话通常都刻在墓碑上。"

赵七说:"这话倒吉利。"

陆照微问:"那块漆片现在在赫德手里?"

"去年冬天应当在。"顾兰舟说,"现在未必。东西到了外国人手里,也不一定立刻出海。有时候会在上海停一阵,等凑成一批再走。有时候会被转卖给另一个代理人。也有时候——"

"也有时候什么?"

"也有时候,东西根本不是为了卖。"

沈砚抬眼。

顾兰舟说:"有些人收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们彼此有关。"

这句话落下,小厅里的空气像沉了一点。

沈砚知道自己该问下去,问他"有关"是什么意思,问他为什么知道,问他父亲是不是也知道。可话到嘴边,他却先想起韩钧那句话。

有些人卖东西,有些人卖人。

眼前这个人到底卖过什么?

顾兰舟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沈先生,别这样看我。我若真想害你们,刚才就不会让你们坐下喝茶。"

赵七说:"也可能是茶贵,舍不得浪费。"

"赵七爷若喜欢,走时包二两。"

"不喝。怕夜里睡不着。"

"你这样的人也怕睡不着?"

"穷人睡不着是常事,喝你的茶睡不着,总觉得亏。"

陆照微合上笔记本。"顾先生,你给了名字和漆片线索。我们给你什么?"

"一个承诺。"

"承诺以后让你过眼?"

"是。"

沈砚说:"我不能替他们承诺。"

顾兰舟看着他:"那你替自己承诺。"

"如果查到的东西与我父亲有关,我可以让你知道它存在。但你不能碰。"

顾兰舟的眼神轻轻一变。

"你父亲?"

"沈秋白。"

这个名字出来之后,小厅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院外有风吹过石榴叶,叶片互相擦着,发出细碎的响声。顾兰舟手里的扳指停在指腹上,没有再转。

"沈老先生的事,"他慢慢说,"我劝你少问。"

沈砚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没有温度。

"今天已经有两个人劝我少问了。"

"那说明劝得有道理。"

"也说明你们都知道。"

顾兰舟没有否认。

陆照微看了沈砚一眼。赵七也看他。沈砚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发热,不是怒气,是那张残拓贴在里袋里,被体温烘得微微发软。

他忽然很想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顾兰舟面前,问他认不认得上面的痕迹。

但他忍住了。

父亲的事不能这样交出去。至少不能交给一个连茶杯摆放都像在算计的人。

顾兰舟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赫德的线索,陆小姐可以从教会学校和洋行查起。"他说,"至于邙山那边,别乱走。最近北郊不太平。"

赵七立刻问:"怎么不太平?"

"有人在找墓。"

"洛阳哪天没人找墓?"

"这回不一样。"顾兰舟看着他,"找的人带枪。"

赵七不说话了。

三人离开顾宅时,天已经暗下来。街上的灯还没全点,巷子里一半明一半黑。沈砚走在最前,陆照微跟在旁边,赵七落后半步,不时回头看。

"沈老板。"赵七忽然说。

"嗯。"

"刚才你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里袋里的残拓贴着胸口,像被赵七这一句话按热了。

陆照微也看向他。

赵七说:"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吃土饭的,别的不行,看人手往哪儿动还行。"

沈砚没有回答。

陆照微轻声问:"你还有东西没告诉我们?"

夜色从巷口压过来,远处有卖馄饨的摊子敲了两下竹板。

沈砚说:"有。"

赵七吸了一口气:"你这人也不老实啊。"

"我没想好该不该说。"

"现在想好了吗?"陆照微问。

沈砚摸了摸里袋,隔着衣料按住那张残拓。

"还没有。"

陆照微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赵七却忍不住嘀咕:"行,一个卖半句话,一个藏半张纸。这活儿一天四块真是少了。"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刚起,巷子尽头忽然有个人影转了出去。那人走得很快,右腿微微一拖。

陆照微立刻抬起相机。

赵七按住她的手:"别闪。"

"我不用闪。"

"那也别拍。"赵七的声音低了,"他在等你拍。"

陆照微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沈砚明白赵七的意思。巷子尽头太空,门缝半开,墙根下却没有旁人。那人若真怕被看见,不会走得这样慢;他是在给陆照微留一个能拍清的角度。

只要快门一响,巷子里藏着的人就能知道他们手里有照片,也知道照片在谁手里。

沈砚看向巷子尽头。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片被夜色压低的墙影。

巷子尽头有一扇门轻轻合上。

沈砚没有再往前追。他把手从里袋上放下来,指腹上全是汗。

赵七松开陆照微的手腕,低声道:"这人不是跟着咱们。"

"那是什么?"陆照微问。

"赶着咱们走。"

沈砚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忽然觉得他们刚从顾兰舟那里拿到的线索,还没捂热,就已经被人算进了下一步。


考古资料注记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被韩钧当面试探,随后第一次见顾兰舟

  • 陆照微主角团

    用记者身份周旋,观察韩钧与顾兰舟

  • 赵七主角团

    负责把危险落到具体人和路上,继续插科打诨

  • 韩钧首次正面出现

    军阀副官,左眉骨有疤,奉命打听买地券

  • 顾兰舟正式登场

    古董商,中间人,知道半截线索但不白给

本章线索

  • 军方正式盯上买地券

    韩钧确认有人知道墨香斋、周敬亭和绢本文书之间的关系

  • 顾兰舟线索

    顾兰舟承认听说过类似买地券,并提到上海黑市上的漆棺残片

  • 第二本钩子

    漆棺残片上有“眼睛被剜掉”的神怪图像,与买地券同属一套异常物证

  • 跛脚西装人跟踪

    顾宅外再次出现跛脚西装人,陆照微被迫放弃拍照,主角团确认此人故意引他们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