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铺子里坐了三个时辰。巷口再没来人影,门缝那截阴影也散了。我把摹本锁进柜台最里层,起身。
我到永安栈的时候是巳时过半。
客栈在城南十字街口往东数第三家,两层砖木小楼,门脸刷了层新灰泥,但窗户框还是旧的,漆皮翘起来几片,露出底下的白木茬。门口挂了一块黑漆金字招牌,"永安栈"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找了个不识字的木匠刻的。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不多,四五个,都是住在附近的住户和路过的闲汉。没有人往里挤,也没有人大声议论,只是站在离门口三五步远的地方,压着嗓子说话。卖菜的老孙本来想往门里探头,被他爹孙老头拽了一下袖口,挑担人立刻把脖子缩回去,低头拨弄担子里的青菜。
我没有凑过去。我站在街对面凉粉摊老赵的摊子旁边,要了一碗凉粉,端在手里没吃,用余光观察那几个人和客栈门口的动静。
客栈的正门关着,侧门却开着。一个穿着短褂的伙计正从侧门往外泼水,水泼到了台阶下沿,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了一段距离。水的颜色在石板上留了一条暗红带褐的印子。
门口那几个人里有一个穿长衫的,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应该是掌柜。他的表情绷在那里。眼角和嘴角都没动,连眨眼的间隙都比平常长——像一根拉满但没有放出去的弓弦。他不看围观的人,也不看来往的路人,眼睛一直盯着客栈大门的方向,偶尔眨一下,眨得很用力。那伙计泼第三盆水时溅到了他鞋面,他连头都没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伙计立刻把腰弯得更低,竹笤帚在手里攥紧。
我把凉粉放下,没吃。付了两个铜板,穿过街面,朝客栈走去。
洛阳城里的规矩,有人暴毙,不管是不是自家客人,第一件事是报官※或请大夫确认死因。可永安栈门口没有轿子,没有药箱,也没有提药箱的大夫进出。只有那个伙计反复泼水,一盆接一盆,像要把什么东西冲干净。
人群外沿站着个人,戴瓜皮帽,肋下夹着本薄册子——齐地保,墨香斋那条街的,看着我长大的。按规矩,街面上出了人命,该他报官、领那个专验尸身的人来。可他没动。许掌柜朝他那边瞟了一下,他就把册子往肋下又夹紧了些,没开口。他平日里嗓门最大,今儿连句场面话都没撂。
二、
"掌柜的。"我在离门口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掌柜听见,"听说昨晚出了事?"
掌柜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我的长衫和袖口的墨渍上各停了一瞬。
"你是哪位?"
"墨香斋,沈砚。"我报了名字,"昨天有位周先生——上海来的——来过我铺子里。听说他住在贵店,今天过来问问情况。"
掌柜的脸上抽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哦,"他说,"那位周客官。是的。"
旁边泼水的伙计抬了一下头,嘴唇刚动,就被掌柜斜斜看了一眼,只好把后半口气咽回去。
"人呢?"
"没了。"许掌柜的回答简短得近乎生硬,"昨儿夜里突然就不行了,急症。"
我没接上。"没了"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没立刻变成意思。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掌柜领口那粒没扣好的盘扣上,看了两三息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东西。巷子里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轮轴吱呀呀地响,我听着那个声音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来,像跟自己没关系。
掌柜又看了我一眼。
"什么急症?"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我自己察觉到了,清了一下喉咙。
"不知道。"许掌柜的目光移开了,看向街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伙计早上送水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大概就是心疾或者中风。外乡人嘛,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
我看了一眼门边。那里没有药箱,也没有轿夫候着,只有那盆还没泼完的暗红脏水。
"我能看看吗?"我问。
许掌柜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可能就错过了。"不太方便。局子里……还没来人。房间现在封着,不能随便进。"
封着。
"那我不进去。"我说,"就在门口看一眼。"
许掌柜没有拒绝。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向楼梯的窄道。袖口还压在楼梯扶手上。
我走上楼梯。木板发出吱呀声,有几级踩上去是软的——木头发空,足底跟着颤了一下。二楼的走廊很窄,两侧各有三四间房门,门板上刷着房号。最里面的一间门虚掩着——不是完全打开,而是留了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
那就是周敬亭住的房间。
我走到门前,没有推门。我从那条门缝里往里看。
光线不好。窗帘拉着大半,只有从门缝和窗缝漏进来的一点自然光,把房间切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我能看到的范围有限——床脚、半张桌子、椅子的一条腿、墙角的痰盂。但这些有限的信息已经够了。
床脚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深色的痕迹。不大,直径约莫一拳,颜色暗褐,边缘正在干涸收缩,中心处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量不算多,但位置不对——不在床上,不在枕头边,而在床脚与地面之间,像是从床上流下来又被人拖拽过一段距离后留下的。
桌子是翻过的。或者说,桌面上的东西被大规模地移动过——墨盒倒了,里面的残墨在桌面上画出一道弧线;纸张散落一地,有几张被踩上了脚印;茶壶碎了,碎片和茶叶混在一起,茶水浸湿了一小块地面,和那滩血迹之间隔了约莫两尺远。
但不对。
我把目光又往回拉了一遍。散落的纸张不是被扫下去的——靠墙那几张摞得还算整齐,只是每张都被翻开过。墨盒倒下的方向和碎茶壶不在一条线上,可它们之间恰好留出了一条没有碎渣的窄道,从桌角通向床头。椅子被推到房间中央,椅背朝门,可椅面上的压痕是正的,说明坐上去的人没乱动,只是朝门口看。
这不是慌乱碰翻的——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把东西一件一件过过手,过完又归位,唯独缺一样。
椅子的位置也不对。正常情况下椅子应该放在桌子前面,但这把椅子被推到了房间中央,椅背朝着门的方向,像是有谁坐在上面转过身来,然后猛地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我把每样东西的位置在心里钉了一遍:血在这里,椅子偏那里,墨迹弧线朝这个方向。三样东西不在一条直线上——有人在这屋子里过过手,过完没空或根本不想把场面恢复。
然后我注意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整个房间里,我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绢帛的东西。没有油纸包,没有布囊,没有那种卷起来或摊开来的长方形物件。周敬亭昨天随身携带的那方买地券——不管是原件还是照片——都不在这间屋子里。
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从来就没有被拿出来过。
就在这时,房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吹窗纸,也不是木头热胀冷缩。那声音短促、干脆,像鞋底踩到碎瓷片,又立刻收住。
我的后颈一下紧了。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推门,只把目光从门缝里往更暗的地方挪。床帐后面似乎有一片阴影动了一下,又像只是窗帘被风掀起。下一瞬,楼梯口传来掌柜压低的声音:
在那片阴影缩回去之前,我看见了一截裤脚。
是西装料子,颜色深,裤脚比伙计那种粗布窄了一截,下沿沾着一点白灰。那只脚往后退时没有完全抬起,鞋底贴着地面拖了一下,把碎瓷片推开半寸。
右脚。
我把这个细节硬压进心里,没有让眼神多停。
"沈老板?"
我直起身,袖口擦过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看完了。"
许掌柜已经站到楼梯口,手按在扶栏上。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客人的掌柜。
"沈老板看见什么了?"许掌柜问。
"看见窗纸没糊好。"我说,"风一吹,屋里怪响。"
许掌柜盯着我看了一瞬。
我从楼梯扶手边直起身,没有把目光再投回门缝里。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踩得稳,一节一节,数着过。
二楼那扇虚掩的门——我下楼的时候没有再听见响。走到客栈侧门那一步,左耳听见那一声极轻的木头咬合——是门扣的声音,比木头热胀冷缩要脆。
那截西装裤脚,到底是早就在那里,还是我走到门缝前才挪进去的?
我还没出永安栈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