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部 · 女志

宋墓砖雕

49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下旬5568

赵七带回一个消息。

他这一阵常在外面跑——路鸣的事,我们没拆穿。赵七盯路鸣,也盯外头。路鸣这一阵倒安分——他不知道自己送的信被截了,还以为冯季常那边收到信了。他还按往常的节奏跟我们走——可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赵七都盯着。

赵七这一日午后回来,进门先蹲门边,叼了一根草茎。

"沈老板,"他说,"城南那一处院子——我以前跟您说过,灰短褂那处——"

"嗯。"我说,"路鸣送信去过的地方。"

"那一处院子,"赵七说,"这一旬进出的人多了。"

"多多少?"

"翻了一倍。"赵七说,"我蹲了两天。头一天进出七个人,第二天十二个人。其中一半是生面孔。"

"生面孔是哪边的?"

"不知道。"赵七说,"但有两个人——我看他们鞋上,沾着北邙的黄土。"

我心里动了一下。

"北邙。"我说。

"嗯。"赵七说,"北邙的黄土——和城里的土不一样。颜色深一点,颗粒粗。"

"他们去北邙做什么?"

"不知道。"赵七说,"但我蹲在他们后头,听见他们说一句话。"

"哪一句?"

赵七把草茎吐了。

"他们说——'砖够了没有?'"赵七说。

"砖够了没有。"我重复了一遍。

"嗯。"赵七说,"他们用的'砖'字。"

"砖。"我说,"什么砖?"

"不知道。"赵七说,"但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赵七看着我。

"沈老板,"他说,"砖——是墓里的东西。"

我心里点头。

砖是墓里的东西。洛阳这一片,从汉到宋,墓里都有砖。汉墓是空心砖,唐墓是花纹砖,宋墓——宋墓有一种特别的砖。

"宋墓砖。"我说。

"嗯。"赵七说,"宋墓砖——尤其是那一种。"

我没立刻接。

宋墓砖,特别是北宋中期以后洛阳、巩县一带的墓砖——上头有砖雕。砖面上刻着人物、故事、杂剧场面。研究戏曲史的人,管这种砖雕叫"宋杂剧砖雕※"。

我以前听父亲提过——父亲年轻时候,在洛阳看见过几方出土的宋杂剧砖雕。砖面上刻着戏班子——生、旦、净、末、丑,全套角色,刻得活灵活现。父亲说,那种砖一出土,就被洋人买走——运到外国去了。

"沈老板,"赵七说,"他们要的——是不是这种?"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们查一查。"

陆照微这一日也来了。

她带回一样东西——一摞旧报纸。

"沈先生,"她说,"我从报馆资料室带回来的。"

"哪一摞?"

"这一旬的《申报》《大公报》《河南民报》。"陆照微说,"我翻了一遍——发现一样东西。"

她把那摞报纸放在柜台上,从中间抽出一张。

"这一张,"她说,"《河南民报》,五天前——十二月二十四日。"

她把报纸摊开。报纸的第三版,下方,有一则小新闻——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

新闻的标题是——"洛阳近郊宋墓砖雕流出"。

我把那则新闻读了。

新闻很短:

"洛阳近郊,近日有宋墓砖雕出土。砖雕精工,刻杂剧人物,疑为北宋旧物。出土之后,未入公家,已为古董商※收去,转售不明。古物精品,外流堪虑。"

新闻末尾,记者署名——一个单字"鸣"。

我心里一沉。

"'鸣'。"我说。

"嗯。"陆照微说,"路鸣。"

赵七凑过来看。

"路鸣?"赵七说,"路鸣还写报纸稿?"

"路鸣以前在河南民报当过校对。"陆照微说,"他离开民报之后,还偶尔给民报写稿——用'鸣'这个署名。我以前不知道,是查民报这一旬的稿子,才查出来——这个'鸣',是路鸣。"

"路鸣写这条新闻——"赵七说。

"是替冯季常那边放风。"陆照微说。

我点点头。

路鸣这一招,我懂——冯季常那一边,要让"宋墓砖雕"这件事浮出来。浮出来的方式,是让路鸣在民报※上发一则小新闻。新闻不大,但落在行家眼里——是大动静。

"放风干什么?"赵七问。

"两个目的。"我说,"第一,看谁关心这条新闻——关心的人,就是查这件事的人。冯季常那边可以借此识别敌友。"

"第二?"

"第二,"我说,"放风——是给买家看的。宋杂剧砖雕,洋人买,收藏家也买。放风一出来,洛阳城里的古董商闻风而动——这一阵,城里的相关货就热了。货一热,冯季常那边就能浑水摸鱼。"

"摸什么鱼?"

"摸砖。"我说,"摸砖雕背面的字。"

赵七和陆照微都看着我。

"砖雕背面有字?"赵七问。

"有些有。"我说,"宋杂剧砖雕,正面是戏。背面——有时候有刻字。刻字的,是烧砖的窑工,或者定烧砖的窑主。"

"刻什么字?"

"刻窑名。刻年代。刻定烧的人。"我说,"也有时候——刻一些别的。"

"别的?"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说,"见过一方宋杂剧砖雕※——背面刻了一行字。字是:'城南陈家班,因戏致祸,灭门,砖埋于墓。'"

陆照微看着我。

"因戏致祸,灭门。"她重复。

"嗯。"我说,"那一方砖,我父亲拓过背面。拓本现在还在蓝布簿子里。"

"拓本——"赵七说,"我能看看吗?"

"等一下。"我说。

我去柜台最底层抽屉,取出蓝布簿子。我把簿子翻到中间——夹着一页薄薄的拓本。拓本是墨拓,黑底白字。字是楷书,写得规整。

我把拓本摊开。

赵七和陆照微凑过来看。

字迹清楚——

"城南陈家班,因戏致祸,灭门,砖埋于墓。"

陆照微读完,没说话。

赵七读完,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七开口。

"陈家班——"他说,"城南陈家。"

"嗯。"我说,"城南陈家,是宋代洛阳的一户人家。家里有戏班——陈家班。北宋末年,演了一出戏——戏里头讽刺了当时的权贵。权贵动怒,把陈家班灭了门。"

"灭门——"陆照微说。

"嗯。"我说,"陈家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家里剩的东西——包括戏班子用过的砖雕——埋在了陈家祖坟里。"

"砖埋于墓。"陆照微说。

"嗯。"我说,"宋以后,金、元、明、清——陈家祖坟没人动过。直到民国。"

"民国——"赵七说。

"民国这一阵,"我说,"洛阳城里古董生意热。宋杂剧砖雕值钱——洋人收,收藏家收。陈家祖坟在城南郊——这一阵听说被人盗了。"

"盗了几方砖?"

"不知道。"我说,"但路鸣写那则新闻——'洛阳近郊,近日有宋墓砖雕出土'——'近郊',可能是陈家祖坟。"

"那冯季常那边——"

"冯季常那边,"我说,"在收这种砖。"

"他们收砖干什么?"赵七问。

我想了想。

"砖雕正面——值钱。"我说,"正面是杂剧人物——生旦净末丑。这一种砖,洋人买一方出价五百大洋。"

"五百大洋。"赵七的眼睛动了一下——五百大洋,是普通人家一年的进项。

"但冯季常那边——"我说,"不是冲正面来的。"

"冲背面?"

"冲背面。"我说,"背面的字——'因戏致祸,灭门'——这行字,是宋人刻的。宋人刻这行字,是要让后人知道——陈家班是怎么灭门的。"

"嗯。"

"这行字,"我说,"是陈家班灭门案的最后一份证词。"

陆照微看着我。

"沈先生,"她说,"您是说——冯季常那边,要把这份证词——"

"销掉。"我说。

陆照微的脸,又白了。

"销掉?"她说。

"嗯。"我说,"正面的杂剧人物——值钱,可以卖。背面的字——不能见光。背面要是见光,就会有人查陈家班。一查陈家班,就会查到——灭陈家班的那个权贵。"

"那个权贵——"赵七说。

"那个权贵,"我说,"是宋代的人。但权贵的后代——传到民国,还是权贵。一千年下来,这一支人——还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哪一支?"赵七问。

我看着他。

"赵七,"我说,"我不说。"

赵七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您不说——是对的。"赵七说,"我现在不该知道。"

"嗯。"我说,"您要是知道,您就会有事。陆小姐要是知道,陆小姐就会有事。我父亲查到这一支,没告诉我。他临走的时候,只告诉我——'北原无碑'四个字。"

陆照微看着我。

"沈先生,"她说,"裴令仪的事,我们刚压住。"

"嗯。"

"现在——又一条线。"陆照微说,"宋墓砖雕。陈家班。戏班灭门。"

"嗯。"

"两条线,"陆照微说,"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想了想。

"陆小姐,"我说,"两条线,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是——同一种东西。"

"哪一种?"

"被人按下去的证词。"我说,"裴令仪的草稿,是被人按下去的——按在墓志的成文版底下。陈家班灭门,也是被人按下去的——按在杂剧砖雕的背面。"

"两件事,"陆照微说,"按下去的——都是同一只手吗?"

"不是同一只手。"我说,"是同一种手法。"

"哪一种?"

"把真东西埋在好看的东西底下。"我说,"墓志埋草稿——成文版好看,草稿埋在底下。砖雕埋证词——杂剧人物好看,灭门证词埋在背面。"

"这一种手法——"陆照微说。

"这一种手法,"我说,"从汉到宋到民国——一脉相承。"

赵七的脚停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您是说——"

"我不说。"我说,"我先说一句——裴令仪这一部,我们刚压住。陈家班这一部,刚冒头。陈家班——是下一部的事。"

"下一部——"赵七说。

"嗯。"我说,"我们这一部——守裴令仪。陈家班——留给下一部。"

陆照微把那张《河南民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看完,把报纸放在柜台上。

"沈先生,"她说,"路鸣写这条新闻——是替冯季常放风。"

"嗯。"

"冯季常放风——"陆照微说,"是为了识别关心这条新闻的人。"

"嗯。"

"那我们——"陆照微说,"我们关心——他们就看出来了。"

"嗯。"

"那我们不关心?"

"不能不关心。"我说,"我们装作不关心——但得自己心里有数。"

"怎么装作不关心?"

"不去城南那处院子。"我说,"不去打听宋墓砖雕。不去问戏班命案。报上要是再出这种新闻——不看第二遍。"

"那我们怎么查?"

"暗查。"我说,"赵七照旧盯路鸣。路鸣会替冯季常收砖。他收砖——必有动作。我们看他的动作,就知道砖在哪儿。"

"砖在哪儿——"赵七说,"就能找到陈家祖坟。"

"嗯。"我说,"但不能急。这一部,我们守裴令仪。陈家班——我们等。等到下一部。"

陆照微看着我。

"沈先生,"她说,"陈家班灭门——是宋代的事。一千年前的旧账——还查吗?"

"查。"我说,"裴令仪是一千一百年前的旧账。陈家班是九百年前的旧账。账——是不会过期的。"

"那我们要查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说,"我父亲查到一半走了。我接他的一半,查到一半——我也会走。后面的人,再接。"

陆照微点点头。

赵七站起来,把草茎吐了。

"沈老板,"他说,"这一部——裴令仪——"

"嗯?"

"裴令仪压住了吗?"赵七问。

我想了想。

"压住了。"我说,"冯季常那边——这一阵,不动裴令仪。他们动宋墓砖雕——说明他们腾出手了。腾出手——是因为裴令仪这条线,他们觉得处理完了。"

"他们处理完了——"

"他们以为处理完了。"我说,"我们守着原稿、相机盒、铁皮盒、苏令昭的册子——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他们以为——裴令仪的事,没人会再翻。"

"那他们放心了?"

"放心了。"我说,"放心——是他们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赵七点点头。

"那我们——"

"我们等。"我说,"等他们出错。"

赵七重新叼了一根草茎。

"沈老板,"他说,"您这一阵——老说等。"

"嗯。"我说。

"您以前,"赵七说,"没这么爱等。"

"以前我没碰过裴令仪。"我说,"碰过裴令仪——我学会等。"

赵七没说话。他蹲下去,看着门外的雪。雪停了,檐上还在化——水滴从瓦上落下来。

陆照微把那张《河南民报》折好,放进布包。

"沈先生,"她说,"那这本——下一部的账——我先记下。"

"记哪儿?"

"记在女志簿最后一页。"陆照微说,"记一行——'宋墓砖雕。陈家班。戏班灭门。下一部。'"

"记。"我说。

陆照微取出女志簿,翻到最后一页。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那一行——

"宋墓砖雕。陈家班。戏班灭门。下一部。"

她把女志簿合上,还给我。

我把女志簿收进柜台抽屉。

我把那张《河南民报》——陆照微折好的那一张——拿起来,再看一遍。

"洛阳近郊,近日有宋墓砖雕出土。砖雕精工,刻杂剧人物,疑为北宋旧物。出土之后,未入公家,已为古董商收去,转售不明。古物精品,外流堪虑。"

我又读了一遍。

读完了,我合上报纸。

我把报纸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柜台上。

我右手中指的旧疤,蹭了一下报纸的边。

报纸的边——锋利,蹭得我中指有点疼。

我把手抬起来。

"赵七,"我说,"路鸣这一阵——他要是再去送信,您跟着。但他要去的不是城南院子——他要去的,也许是新地方。"

"哪儿?"

"古董铺。"我说,"冯季常那边收砖——收砖必经古董铺。路鸣会替他们打前站。您跟着他——他进哪家古董铺,您记下。"

"嗯。"赵七说。

"陆小姐,"我说,"您回去——把这一旬的《申报》《大公报》也翻一遍。看有没有类似的消息。"

"嗯。"陆照微说。

"我呢——"我说,"我去一趟谢停云那儿。"

"谢停云?"陆照微问。

"我去问问她。"我说,"宋杂剧砖雕——她懂。她要是知道陈家班的事——她会告诉我。她要是不知道——我请教她。"

"嗯。"

"这一条线,"我说,"我们从今天起,开始查。但查得慢——不急。裴令仪,我们守。陈家班,我们查。守和查——并行。"

陆照微和赵七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

我把那张折好的《河南民报》——陆照微折的那一张——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看完,又合上。

合上的时候,我手停在报纸上——停了一息。

我想起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那时候查北原无碑,查到一半,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他坐在柜台后——我现在坐的这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他看完,合上。他合上的时候,手也停了一息。

我父亲那时候,手停在报纸上——停了那一息,他下了决心。

他下了什么决心,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但我记得他停的那一息。

我现在,也停了那一息。

我下的决心——查。陈家班。下一部。

我把报纸合上。我没把报纸收进抽屉。我把它——和蓝布簿子放在了一起。

蓝布簿子里,现在夹着——三道横线、残拓、裴令仪草稿副本、相机盒钥匙、避北图。

加这一张报纸。

这张报纸,从今天起,是陈家班线的头一份物证。

我把簿子合上。我把油灯挑亮一点。

灯芯稳。

窗外的雪化得快。檐上的水滴,越滴越密——下午了,气温上来一点,雪化得更快。

我坐着。

我想——裴令仪这一部,到这一刻,算是压住了。

下一部——陈家班——开始。

我从柜台上拿起茶杯——茶早凉了。我没换。我喝了一口凉茶。

凉茶入喉。凉的。

我想,下一部要查的,不是古物——是人。陈家班灭门,灭门的是人,被灭的是人。砖雕背面那行字——"因戏致祸,灭门"——记的是人。

我要查的,是这一群人。

我右手中指的旧疤,又蹭了一下茶杯的边。

我坐着,没动。


考古资料注记

  • 宋杂剧砖雕:北宋中期至金代,河南洛阳、巩县、温县、修武一带墓葬中流行的砖雕题材,刻生、旦、净、末、丑等杂剧角色,是研究中国古代戏曲史的实物资料。本系列设定陈家班灭门事件以杂剧砖雕背面刻字为证词载体,是第五部《砖戏》的主线物证。参见《宋金杂剧砖雕研究》《中原戏曲文物》。
  • "砖雕背面刻字"的实物:宋金墓葬砖雕偶有背面刻字者,多为窑名、工匠名、定烧人姓名,亦有少量记事性刻字。本系列设定"因戏致祸,灭门,砖埋于墓"为陈家班灭门证词,是文学化设定,参见《中原戏曲文物》《北宋戏曲史料》。
  • 民国洛阳古董业与洋人收购:民国时期洛阳为古物外流重镇,宋三彩、宋杂剧砖雕、唐墓志、汉画像砖,皆经古董商之手流向海外博物馆及私人收藏。参见《洛阳古董业志》《民国古物外流史》。
  • 报纸"放风"与情报识别:民国各方势力常借报纸小新闻"放风",目的有二:识别关心者、引发市场波动以便浑水摸鱼。本系列设定路鸣借《河南民报》署名"鸣"放风,是反方操作的手法之一。参见《民国新闻史》《民国情报史》。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看到旧报纸上"宋墓砖雕流出"的报道;合上报纸

  • 陆照微主角团

    带回报馆一批旧报纸;察觉反方在转向另一条线

  • 赵七主角团

    在城南某院听说有人开始收"带字的砖";吐草茎

本章线索

  • 宋墓砖雕

    旧报纸载"洛阳宋墓砖雕流出";戏班命案与砖雕背字浮出水面

  • 反方转向

    唐墓志草稿被压住之后,反方腾出手去清理另一条同样不能公开的证词线

  • 戏班命案

    城南戏班一桩旧命案,与砖雕背面的字有关——book5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