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照微决定不发表之后，三个人坐下来，把手里东西盘了一遍。
是巳时末。外头下着小雪，雪落在巷子里，不化，积了一层薄白。老王的胡辣汤摊在巷口支着，热气从锅沿往上冲，混着胡椒味。叫卖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一层。
八仙桌上摆着三只茶碗。沈砚烫过一遍——他这三日心思不在茶上，今日难得烫了一回。烫完才把碗推给陆照微和赵七。陆照微接过，没喝，捧在手里暖手。赵七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
老王今天换了方子——这一阵雪大，他往汤里多搁了一把胡椒。胡椒是从汉口那边过来的，今年贵了一成，但不吃辣，扛不住这条巷子的湿寒。他叫卖的时候带了一句"两文一碗"，声音被门板压得闷，但还是传进来了。赵七端茶的时候答了一句——"老王的胡辣汤又涨价了。"没人接。三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胡辣汤上。
巷口那边又喊了一声，是老王喊完了今天最后一锅的招呼。他冲着巷里几家商户报一句："明儿腊八，粥提前。"腊八粥——七宝五味。老王的腊八粥每年都不重样，豆子从黄豆换到红豆，糖从红糖换到冰糖。年年的粥，熬得稠稠的，每家门前也送一碗。他说"送了粥，买了糊窗纸的，到了腊月里大家才像过年的样子"。孙婆婆前阵子也提过一回——"今年老王的腊八粥还送不送，我看那锅有些旧了。"赵七没答。孙婆婆就自己接着叹了口气。
"原稿，"沈砚说，"苏令昭带来的那一卷，在墨香斋。我收着。"
"嗯。"陆照微说。
"誊本——苏令昭外祖父传下来的誊本，"沈砚说，"应该还在苏令昭手里。她失踪的时候，带走了。"
"她带走了誊本？"赵七问。
"她纸条上写'我去见一个人'。"陆照微说，"她去见冯季常，不会带誊本。誊本太要紧。她应该藏在了别处。"
"藏在哪儿？"赵七问。
"不知道。"陆照微说，"但她宿舍那个上锁的铁盒，被撬过，是空的。誊本不在宿舍。"
"那誊本在哪儿？"赵七又问。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七蹲了一会儿，挪了一下膝盖——他蹲不住。他那膝盖上回在湖北南津关外那座山上蹭过一回（那片土他不让下，他下到半坡上往回撤，撤的时候蹭了一截），每到变天就咯吱一下。咯吱一会儿，他就得换个姿势。
"也许，"沈砚说，"誊本还在她手上。她人失踪了，但誊本跟着她。"
"或者，"陆照微说，"她藏在了第三个地方。一个我们都没找过的地方。"
"或者——"赵七说，"她或者谁，把誊本托给了第四个人。我们都不知道的第四个人。"
"对。"沈砚说，"也有这一种。"
"我倒宁可她是这三种里头的一种。"赵七说，"哪一种都比落到冯季常手里强。"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回沉默比上回长——外头老王开始收锅了，铁勺刮锅底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刮得干净利落。他每收一锅，最后都要把锅底刮一遍，刮到底子发白，他才算完。赵七听着那刮锅的声音，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
"成文版拓本※，"沈砚说，"在相机盒里。陆小姐拍的墓室照片，也在相机盒里。相机盒现在在墨香斋。"
"所以，"赵七说，"原稿、成文版拓本、墓室照片——三样，都在沈老板这儿。"
"嗯。"沈砚说。
"誊本，"赵七说，"在苏令昭那儿，或者在她藏的第三个地方。"
"嗯。"
"原稿的副本——苏令昭抄的那一份，"赵七说，"在陆小姐那儿？"
陆照微点头。
"苏令昭给我的，是她抄的副本。"她说，"副本在我布包里。"
她把副本取出来，摊在桌上。副本是苏令昭手抄的，麻纸，字迹工整。
"所以，"赵七说，"裴令仪的东西，分成四处——原稿明天送谢停云，成文版拓本和照片在相机盒里留墨香斋，副本※在陆小姐这儿，誊本在苏令昭那儿。"
"四处。"沈砚说。
"分散开了。"赵七说，"好事。一处没了，还有三处。"
"而且这四处，"陆照微说，"互不知道对方的确切位置。谢停云不知道相机盒在墨香斋的哪个抽屉。墨香斋不知道誊本在苏令昭哪儿。谁都说不全。"
"这就是苏令昭外祖父的法子。"沈砚说，"分藏。当年他藏原稿在石椁※，藏誊本在家族，就是分藏。我们接着分。"
"分藏的东西，"赵七说，"最难一锅端。冯季常就算动手，也端不干净。"
赵七说完，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茶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眉头松了一下。他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草茎，没叼，在手指间捻。捻断了一截，掉在桌上。他没扫。
草茎是巷口孙婆婆前几天给他的一把——孙婆婆说麦秆嚼着回甘，冬天嚼一根能润肺。他本来不信，后来嚼了一根，信了——不是回甘，是嚼完之后嘴巴不太干。他现在半根半根地嚼。嚼出来的渣子，他弹到门边。
三
"但有一件事。"沈砚说。
"什么？"
"冯季常那一边，"沈砚说，"在找原稿。他们知道原稿出土了——路鸣的信里没明说，但他们一直在查。他们要是知道原稿在我们这儿，会来抢。"
"那怎么办？"赵七问。
"原稿不能留在墨香斋太久。"沈砚说，"墨香斋是铺子，白天开门，人来人往。哪天冯季常的人摸进来，原稿就没了。"
"那放哪儿？"陆照微问。
沈砚想了想。
"谢停云那儿。"他说，"鉴古斋。谢停云的铺子，比墨香斋安全。她有暗格※。她那个暗格，连小满都不知道在哪儿。"
"谢停云肯吗？"陆照微问。
"她肯。"沈砚说，"她跟苏令昭的外祖父是旧识——民国八年我父亲找过崔敬堂，谢停云那时候就插手了。她守裴令仪，是替旧友守。她也欠苏令昭外祖父一份情。"
"那我明天把原稿送去。"沈砚说。
"怎么送？"赵七问，"路上不安全。"
"我让小满跑一趟。"沈砚说，"小满是个孩子，拎个旧布包，像跑腿的。没人注意他。布包里，原稿用旧报纸裹三层。从外头看，像一包旧账。"
"稳妥。"赵七说。
"原稿到鉴古斋，谢停云收进暗格。"沈砚说，"暗格的位置，只有谢停云和我知道。将来取，也是我去取。"
"相机盒呢？"陆照微问。
"相机盒留墨香斋。"沈砚说，"相机盒里是照片和成文版拓本。照片陆小姐还能再洗。成文版拓本也不止一份——天津周老先生那儿有八方。这两样，没了还能补。原稿没了，补不了。"
"所以原稿送谢停云，相机盒留墨香斋。"赵七说。
"对。"沈砚说。
四
"还有崔敬堂。"赵七说。
"崔敬堂怎么了？"沈砚问。
"我今天去看了。"赵七说，"崔家老头，闭门了。"
"闭门？"
"嗯。"赵七说，"他前两天还出门买菜。这两天，门不出，窗不开。邻居说，有人警告过他。"
赵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砚，也没看陆照微。他盯着茶碗的边沿。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碗沿上那道茶渍，刮不掉。
"邻居还说，"赵七又开口，"崔家老头这两天，连剃头挑子过来都不出来了。平时他隔七日剃一回头。"
"谁警告的？"沈砚问。
"不知道。"赵七说，"但邻居看见，警告他的人，穿长衫。"
"冯季常。"陆照微说。
"或者冯季常那边的人。"赵七说。
"崔敬堂知道裴令仪的事。"沈砚说，"他们警告他，是不让他说话。"
"那崔敬堂这条线，断了。"陆照微说。
"断了。"沈砚说。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陆照微说，"我们手里有的——原稿、副本、成文版、照片、誊本的下落、墓、壁画。这些东西，够守了。"
"够守。"沈砚说。
"够守，就够了。"陆照微说，"崔敬堂那条线断了，没关系。苏令昭的下落不明，没关系。我们守住手里的，等。"
"等什么？"赵七问。
"等苏令昭。"陆照微说，"等她回来。或者，等她托人捎信。只要她活着，誊本就还在。誊本在，裴令仪就还有一条活路。"
五
赵七蹲在门边，把草茎换了一根。
"沈老板，陆小姐，"他说，"我多嘴一句。"
"你说。"沈砚说。
"苏令昭，"赵七说，"她未必还活着。"
陆照微的脸，白了一下。
"赵七。"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赵七说，"她去见冯季常。冯季常那个人，话留半句，手不留情。苏令昭落到他手里——"
"她可能还活着。"沈砚打断他，"路鸣的信里写'苏令昭下落，已转至城北，暂未声张'。'暂未声张'——说明她还在。要是她死了，路鸣会写'已处置'。"
赵七想了想。
"也是。"他说。
"所以，"沈砚说，"我们当她还活着。她活着，我们就守。守到她回来，或者守到她托信。"
"守多久？"赵七问。
"多久都守。"沈砚说。
陆照微看着沈砚。
"沈先生，"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当我们还活着。"陆照微说，"苏令昭还活着。"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蓝布簿子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把相机盒钥匙，和三道横线、残拓、草稿副本摆在一起。
这些东西，他都得守。
守一天，算一天。
他把簿子合上，抬起头。
"陆小姐，赵七，"他说，"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是裴令仪的守墓人。"
"守墓人？"赵七问。
"嗯。"沈砚说，"第三部末了，我们在北魏那方墓前立过誓。今天，我们再立一回。这一回，守的是裴令仪。"
陆照微看着他。
"沈先生，"她说，"我立。"
赵七站起来，把草茎吐了。
"沈老板，"他说，"我也立。"
三个人没有跪，没有焚香。他们只是站在八仙桌边，互相看了一眼。
沈砚说："裴令仪，我们守。"
陆照微说："她的影子，我守。"
赵七说："她的墓，我守。"
说完，三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雪，停了。天开了一条缝，有一缕光，从云里漏下来，落在柜台上。
那一缕光，落在蓝布簿子上。
沈砚把簿子，往光里挪了挪。
考古资料注记
- 物证分散保管：珍贵物证分散多处保管，是民间文献、文物保存的传统智慧——一处失守，余处尚存。本系列设定裴令仪物证分四处：原稿、成文版拓本与照片、副本、誊本。参见《中国民间传承文化》。
- 民国私人暗格：民国古董铺、当铺多设有暗格，用于藏匿贵重或敏感物件，是行业惯例。参见《民国古董业志》。
- "暂未声张"的判断：民国各方势力处理失踪人员，常用"已处置""暂未声张"等暗语区分生死状态。本系列以路鸣信件用词判断苏令昭生死。参见《民国情报史》。
- 崔氏后人受压：民国时期知情的大族后人常被各方势力警告、封口，是文献传承中断的常见原因。参见《洛阳民国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