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初八,辰时。
今天早上陆照微到铺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发黄的纸页。
"沈先生,"她说,"顾兰舟托我带给你的。"
"顾先生?"
"嗯。"陆照微说,"他说——这个他不肯自己送。因为他不想被你问是谁给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那位做学问的,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那位做学问的——傅长清。
"那这个信封——"
"他让我直接给你。"陆照微说,"他还让我告诉你——看完之后——把信封原样还他。"
我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份抄件——不是影印件,是手抄。
抄件抬头写着:
洛阳某大族族谱(节录)
某大族——他没有写哪一家。
"陆小姐,"我说,"他没有写是哪家大族。"
"嗯。"陆照微说,"他不肯写。"
"那我怎么知道是哪家?"
"您看完——"陆照微说,"您自己会知道。"
二
我把抄件摊在桌面上。
族谱分两栏:左栏是"世系表",右栏是"墓葬表"。
世系表上列了从北魏迁洛后到民国时期的二十三代。我按世系往下读——
北魏迁洛后那一代是迁洛始祖。始祖名讳——
我的手停住了。
始祖名讳——陈延。
陈延。
我父亲生前经手过的"陈延"。周敬亭手记里找的"陈延"。我手里残拓右上角落的"书佐 陈延"。
都是同一个陈延。
这一族——族谱上把陈延列为北魏迁洛始祖。
"陆小姐,"我说,"陈延——是这一族的迁洛始祖。"
"嗯。"
"那这一族——"
"是陈延的后裔。"陆照微说。
我沉默了三息。
祁仲舒说"磨掉的是门第"——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一族——陈延的后裔——他们的族谱上把陈延列为迁洛始祖。可陈延的籍贯——被磨掉了。
陈延的真实身份——和族谱上写的"太守"——不对。
这一族——他们在族谱里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不承认陈延的真实籍贯。
"陆小姐,"我说,"这一族——"
"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不承认陈延的籍贯。"陆照微说。
"那他们——"
"他们是改写的人。"陆照微说,"他们改写了陈延的籍贯——但他们没改写陈延的世系。"
"为什么——"
"因为——"陆照微说,"改写世系——是灭祖。他们不能灭祖。"
"那他们改写籍贯——"
"是——"陆照微说,"藏。"
"藏什么?"
"藏——"陆照微说,"陈延的真实身份。"
三
我把族谱翻到右栏——墓葬表。
墓葬表上列了每一代始祖的墓葬位置。北魏迁洛后那一代——始祖陈延——
墓葬位置:洛阳北郊某处。
但那处——不是 ch11/ch12 我和赵七去看的那个洞口的位置。
墓葬表上写的"洛阳北郊某处"——和周敬亭手记里说的"洛阳北郊北邙某处"——不一样。
"陆小姐,"我说,"这墓葬表——"
"嗯。"
"墓葬表上写的陈延墓——和周敬亭说的陈延墓——不是同一处。"
"嗯。"
"那墓葬表上写的——"
"是假的。"陆照微说。
"假的?"
"墓葬表上写的陈延墓——不是陈延真正的墓。"陆照微说,"他们写了一个假的陈延墓——把陈延的'官方'墓葬记在别处。"
"那陈延真正的墓——"
"在周敬亭手记里的位置。"陆照微说,"在洛阳北邙那处。"
我心里又震了一下。
陈延的族谱——把他的"官方"墓葬写在别处。但陈延真正的墓——在北邙另一处。
"那——"
"这一族——"陆照微说,"他们知道陈延真正的墓在哪。"
"他们为什么不写到族谱里?"
"因为——"陆照微说,"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陈延真正的墓在哪。"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写一个假的?"
"因为——"陆照微说,"不写假的——族谱不完整。"
"不写假的——"
"族谱——"陆照微说,"每一代都要有墓葬表。不写——就是空白。空白——就意味着这一代没有墓。"
"没有墓——"
"没有墓——"陆照微说,"是灭祖的另一种方式。"
我盯着墓葬表。
那"洛阳北郊某处"——是个模糊的地址。不具体。
真正的墓——在周敬亭手记里。
这一族——他们知道真正墓在哪。但他们不肯写。
他们写了一个假的。他们不肯写真。
四
赵七在门边蹲着。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墓葬表。
"沈老板,"赵七说,"这里面没陈延。"
"没陈延?"
"陈延——"赵七指着墓葬表,"他没在墓葬表里。"
"陈延——"
"陈延在世系表里——他是始祖。"赵七说,"但墓葬表里——始祖那一行——是空的。"
我凑近看。
赵七说得对——世系表里陈延是始祖。但墓葬表里始祖那一行——只写了"洛阳北郊某处",没有写陈延的名字。
"陆小姐,"我说,"墓葬表里没写陈延的名字。"
"嗯。"
"那这处'洛阳北郊某处'——"
"不是陈延的墓。"陆照微说,"是陈延之外的某人的墓。"
"那这墓葬表——"
"是混淆的。"陆照微说,"他们故意混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藏陈延。"陆照微说,"他们想把陈延的墓——藏起来。"
"藏——"
"嗯。"陆照微说,"陈延的墓在北邙某处——但他们不肯让任何人从族谱里找到那处。"
"那他们写一个假的——"
"假的指向另一处。"陆照微说,"真的指向北邙。"
"他们——"
"他们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陆照微说,"集中到假的上面。"
我盯着族谱。
"赵七,"我说,"你刚才说'里面没陈延'——"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七沉默了三息。
"沈老板,"赵七说,"我爹生前跟我说过——族谱里不写名字的墓——是最重要的墓。"
"为什么?"
"因为——"赵七说,"他们不肯写名字——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是谁的墓。"
"那他们为什么要写在墓葬表里?"
"因为——"赵七说,"不写——族谱不完整。"
"不完整——"
"不完整——"赵七说,"就意味着那一代没墓。"
"没墓——"
"没墓——"赵七说,"是承认灭祖。"
"那他们——"
"他们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不肯承认陈延的墓。"赵七说,"他们只写'某处'——不写'陈延'。"
"他们——"
"他们在族谱里——"赵七说,"留下了陈延这个名字。但他们不肯把陈延的墓留在族谱里。"
陆照微看着赵七。
"赵先生,"陆照微说,"你爹——"
"嗯。"
"你爹生前——"
"我爹生前——"赵七说,"在北邙打过墓。他见过——这一类事。"
"什么事?"
"大族藏墓。"赵七说,"大族不肯把自家祖先的墓留在族谱里——是因为他们不肯让外人知道那墓在哪。"
"为什么不肯?"
"因为——"赵七说,"他们怕。"
"怕什么?"
"怕别人挖。"赵七说,"怕别人——知道那墓在哪——去挖。"
"那他们——"
"那他们——"赵七说,"把墓藏起来。把族谱里的位置——故意写错。"
"故意写错——"
"嗯。"赵七说,"这一族——他们故意把陈延的墓——从族谱里抹掉。"
五
我把族谱合上。
"陆小姐,"我说,"这份抄件——"
"顾兰舟让你看完还他。"
"嗯。"
"那傅长清——"
"傅长清知道这份族谱。"陆照微说,"他知道陈延是这一族的始祖。"
"他知道——"
"他知道族谱上的墓葬表是假的。"陆照微说,"他知道真正的墓在北邙。"
"那他让顾兰舟把这份抄件带给我——"
"他让你知道——"陆照微说,"这一族藏了什么。"
"他想让我——"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
我盯着桌面。
"那祁仲舒——"
"祁仲舒——"陆照微说,"他是这一族的门客。"
"他知道——"
"他知道陈延是他的祖先。"陆照微说,"他知道族谱上的墓葬表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出几千大洋买残拓?"
"因为他——"陆照微说,"想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
"证明?"
"嗯。"陆照微说,"他想让这一方残拓——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
"但陈延已经被磨了。"
"是。"陆照微说,"陈延的籍贯被磨了——陈延的身份被降写了。"
"那他们——"
"他们想用残拓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也想否认陈延的真实籍贯。"陆照微说,"他们——既要陈延——又要陈延不是陈延。"
我沉默了三息。
"陆小姐,"我说,"这一族——"
"嗯。"
"他们是——"
"他们是——"陆照微说,"既要认祖——又不肯认祖的全部。"
我把族谱抄件放回信封里。
"傅长清让我看到这个——"我说,"他想让我怎么想?"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他想让陈延被藏。"
"藏——"
"傅长清——"陆照微说,"他不站祁仲舒。他也不站韩钧。"
"他站——"
"他站陈延。"陆照微说,"他想让陈延——不被任何一方利用。"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那他让我看到这个——"
"他让你看到——"陆照微说,"这一族的'藏'。"
"他想让我——"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知道——这一族藏了什么。"
"然后——"
"然后——"陆照微说,"你自己决定。"
我把信封推回陆照微面前。
"陆小姐,"我说,"麻烦您——把信封原样还给顾先生。"
陆照微把信封收好。
"沈先生,"她说,"您——"
"我还没决定。"我说,"但我先把信封还了。"
赵七在门边蹲着。
"沈老板,"赵七说,"您——"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族——"我说,"他们藏陈延——"
"嗯。"
"但陈延已经被磨了。"我说,"磨掉的人——"
"嗯。"
"——被磨的人——更危险。" ※ ※
六
那天夜里我读陆照微带来的那一摞剪报。
剪报是上海几家报纸上关于北魏墓志的短文。大多数是金石圈的人写的随笔,没什么用。但其中一篇,是傅长清写的。
傅长清那一篇短文,题目叫《北魏洛阳志石中的双碑位现象初探》。我在白天读过一次。夜里我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我读到短文中间一句。白天我没注意。夜里我注意了。
那一句是:此一碑位现象,吾于民国十四年,在洛阳北郊某处亲见。
民国十四年。洛阳北郊某处。亲见。
傅长清民国十四年,在洛阳北郊,亲眼见过双碑位。
双碑位,是一方墓里有两个碑位。两个碑位,意味着一方墓葬了两个人。
傅长清民国十四年就知道这一方墓葬了两个人。他写进了论文。但他没写具体哪一处。他只写"洛阳北郊某处"。
他藏了位置。他公开了"两个人"。
他公开"两个人",是要让同行知道这一现象。他藏位置,是要让同行找不到这一方墓。
他既想让别人知道,又不想让别人找到。
他——傅长清——他也是守墓人。他用论文守。他用"某处"两个字,把那一方墓,藏在他写的字里头。
考古资料注记
- 族谱与墓葬表的混淆手法:民国时期地方大族族谱常以"墓葬表"记录始祖及各代墓葬位置,但部分大族为保护特定祖先的墓葬不被外人发现,常在墓葬表中"故意写错"——将真实位置替换为模糊的"某处"或"不详"。这一手法在清末至民国时期洛阳、巩义、偃师等地大族族谱中均有发现。本章顾兰舟转来的抄件呈现典型"墓葬表混淆"——始祖陈延在世系表中有名,但墓葬表始祖行只写"洛阳北郊某处"未写陈延名字,反映"承认世系但拒绝暴露墓葬"的策略。参见《洛阳大族族谱研究》《清末民国洛阳宗族档案》。
- 「门第」的两种解读:本章揭示"门第"在民国时期有两种解读——"门第显"(祁仲舒式,证明祖先为贵人)与"门第藏"(傅长清式,不让祖先被利用)。这两种解读在不同大族间反复出现,反映民国时期大族内部"显祖"与"藏祖"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