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部 · 迁洛志

门第

15民国十六年十月上旬3597

十月初八,辰时。

今天早上陆照微到铺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发黄的纸页。

"沈先生,"她说,"顾兰舟托我带给你的。"

"顾先生?"

"嗯。"陆照微说,"他说——这个他不肯自己送。因为他不想被你问是谁给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那位做学问的,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那位做学问的——傅长清。

"那这个信封——"

"他让我直接给你。"陆照微说,"他还让我告诉你——看完之后——把信封原样还他。"

我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份抄件——不是影印件,是手抄。

抄件抬头写着:

洛阳某大族族谱(节录)

某大族——他没有写哪一家。

"陆小姐,"我说,"他没有写是哪家大族。"

"嗯。"陆照微说,"他不肯写。"

"那我怎么知道是哪家?"

"您看完——"陆照微说,"您自己会知道。"

我把抄件摊在桌面上。

族谱分两栏:左栏是"世系表",右栏是"墓葬表"。

世系表上列了从北魏迁洛后到民国时期的二十三代。我按世系往下读——

北魏迁洛后那一代是迁洛始祖。始祖名讳——

我的手停住了。

始祖名讳——陈延。

陈延。

我父亲生前经手过的"陈延"。周敬亭手记里找的"陈延"。我手里残拓右上角落的"书佐 陈延"。

都是同一个陈延。

这一族——族谱上把陈延列为北魏迁洛始祖。

"陆小姐,"我说,"陈延——是这一族的迁洛始祖。"

"嗯。"

"那这一族——"

"是陈延的后裔。"陆照微说。

我沉默了三息。

祁仲舒说"磨掉的是门第"——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一族——陈延的后裔——他们的族谱上把陈延列为迁洛始祖。可陈延的籍贯——被磨掉了。

陈延的真实身份——和族谱上写的"太守"——不对。

这一族——他们在族谱里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不承认陈延的真实籍贯。

"陆小姐,"我说,"这一族——"

"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不承认陈延的籍贯。"陆照微说。

"那他们——"

"他们是改写的人。"陆照微说,"他们改写了陈延的籍贯——但他们没改写陈延的世系。"

"为什么——"

"因为——"陆照微说,"改写世系——是灭祖。他们不能灭祖。"

"那他们改写籍贯——"

"是——"陆照微说,"藏。"

"藏什么?"

"藏——"陆照微说,"陈延的真实身份。"

我把族谱翻到右栏——墓葬表。

墓葬表上列了每一代始祖的墓葬位置。北魏迁洛后那一代——始祖陈延——

墓葬位置:洛阳北郊某处。

但那处——不是 ch11/ch12 我和赵七去看的那个洞口的位置。

墓葬表上写的"洛阳北郊某处"——和周敬亭手记里说的"洛阳北郊北邙某处"——不一样。

"陆小姐,"我说,"这墓葬表——"

"嗯。"

"墓葬表上写的陈延墓——和周敬亭说的陈延墓——不是同一处。"

"嗯。"

"那墓葬表上写的——"

"是假的。"陆照微说。

"假的?"

"墓葬表上写的陈延墓——不是陈延真正的墓。"陆照微说,"他们写了一个假的陈延墓——把陈延的'官方'墓葬记在别处。"

"那陈延真正的墓——"

"在周敬亭手记里的位置。"陆照微说,"在洛阳北邙那处。"

我心里又震了一下。

陈延的族谱——把他的"官方"墓葬写在别处。但陈延真正的墓——在北邙另一处。

"那——"

"这一族——"陆照微说,"他们知道陈延真正的墓在哪。"

"他们为什么不写到族谱里?"

"因为——"陆照微说,"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陈延真正的墓在哪。"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写一个假的?"

"因为——"陆照微说,"不写假的——族谱不完整。"

"不写假的——"

"族谱——"陆照微说,"每一代都要有墓葬表。不写——就是空白。空白——就意味着这一代没有墓。"

"没有墓——"

"没有墓——"陆照微说,"是灭祖的另一种方式。"

我盯着墓葬表。

那"洛阳北郊某处"——是个模糊的地址。不具体。

真正的墓——在周敬亭手记里。

这一族——他们知道真正墓在哪。但他们不肯写。

他们写了一个假的。他们不肯写真。

赵七在门边蹲着。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墓葬表。

"沈老板,"赵七说,"这里面没陈延。"

"没陈延?"

"陈延——"赵七指着墓葬表,"他没在墓葬表里。"

"陈延——"

"陈延在世系表里——他是始祖。"赵七说,"但墓葬表里——始祖那一行——是空的。"

我凑近看。

赵七说得对——世系表里陈延是始祖。但墓葬表里始祖那一行——只写了"洛阳北郊某处",没有写陈延的名字。

"陆小姐,"我说,"墓葬表里没写陈延的名字。"

"嗯。"

"那这处'洛阳北郊某处'——"

"不是陈延的墓。"陆照微说,"是陈延之外的某人的墓。"

"那这墓葬表——"

"是混淆的。"陆照微说,"他们故意混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藏陈延。"陆照微说,"他们想把陈延的墓——藏起来。"

"藏——"

"嗯。"陆照微说,"陈延的墓在北邙某处——但他们不肯让任何人从族谱里找到那处。"

"那他们写一个假的——"

"假的指向另一处。"陆照微说,"真的指向北邙。"

"他们——"

"他们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陆照微说,"集中到假的上面。"

我盯着族谱。

"赵七,"我说,"你刚才说'里面没陈延'——"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七沉默了三息。

"沈老板,"赵七说,"我爹生前跟我说过——族谱里不写名字的墓——是最重要的墓。"

"为什么?"

"因为——"赵七说,"他们不肯写名字——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是谁的墓。"

"那他们为什么要写在墓葬表里?"

"因为——"赵七说,"不写——族谱不完整。"

"不完整——"

"不完整——"赵七说,"就意味着那一代没墓。"

"没墓——"

"没墓——"赵七说,"是承认灭祖。"

"那他们——"

"他们承认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不肯承认陈延的墓。"赵七说,"他们只写'某处'——不写'陈延'。"

"他们——"

"他们在族谱里——"赵七说,"留下了陈延这个名字。但他们不肯把陈延的墓留在族谱里。"

陆照微看着赵七。

"赵先生,"陆照微说,"你爹——"

"嗯。"

"你爹生前——"

"我爹生前——"赵七说,"在北邙打过墓。他见过——这一类事。"

"什么事?"

"大族藏墓。"赵七说,"大族不肯把自家祖先的墓留在族谱里——是因为他们不肯让外人知道那墓在哪。"

"为什么不肯?"

"因为——"赵七说,"他们怕。"

"怕什么?"

"怕别人挖。"赵七说,"怕别人——知道那墓在哪——去挖。"

"那他们——"

"那他们——"赵七说,"把墓藏起来。把族谱里的位置——故意写错。"

"故意写错——"

"嗯。"赵七说,"这一族——他们故意把陈延的墓——从族谱里抹掉。"

我把族谱合上。

"陆小姐,"我说,"这份抄件——"

"顾兰舟让你看完还他。"

"嗯。"

"那傅长清——"

"傅长清知道这份族谱。"陆照微说,"他知道陈延是这一族的始祖。"

"他知道——"

"他知道族谱上的墓葬表是假的。"陆照微说,"他知道真正的墓在北邙。"

"那他让顾兰舟把这份抄件带给我——"

"他让你知道——"陆照微说,"这一族藏了什么。"

"他想让我——"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

我盯着桌面。

"那祁仲舒——"

"祁仲舒——"陆照微说,"他是这一族的门客。"

"他知道——"

"他知道陈延是他的祖先。"陆照微说,"他知道族谱上的墓葬表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出几千大洋买残拓?"

"因为他——"陆照微说,"想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

"证明?"

"嗯。"陆照微说,"他想让这一方残拓——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

"但陈延已经被磨了。"

"是。"陆照微说,"陈延的籍贯被磨了——陈延的身份被降写了。"

"那他们——"

"他们想用残拓证明陈延是他们的祖先——但他们也想否认陈延的真实籍贯。"陆照微说,"他们——既要陈延——又要陈延不是陈延。"

我沉默了三息。

"陆小姐,"我说,"这一族——"

"嗯。"

"他们是——"

"他们是——"陆照微说,"既要认祖——又不肯认祖的全部。"

我把族谱抄件放回信封里。

"傅长清让我看到这个——"我说,"他想让我怎么想?"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他想让陈延被藏。"

"藏——"

"傅长清——"陆照微说,"他不站祁仲舒。他也不站韩钧。"

"他站——"

"他站陈延。"陆照微说,"他想让陈延——不被任何一方利用。"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那他让我看到这个——"

"他让你看到——"陆照微说,"这一族的'藏'。"

"他想让我——"

"他想让你——"陆照微说,"知道——这一族藏了什么。"

"然后——"

"然后——"陆照微说,"你自己决定。"

我把信封推回陆照微面前。

"陆小姐,"我说,"麻烦您——把信封原样还给顾先生。"

陆照微把信封收好。

"沈先生,"她说,"您——"

"我还没决定。"我说,"但我先把信封还了。"

赵七在门边蹲着。

"沈老板,"赵七说,"您——"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族——"我说,"他们藏陈延——"

"嗯。"

"但陈延已经被磨了。"我说,"磨掉的人——"

"嗯。"

"——被磨的人——更危险。" ※ ※


那天夜里我读陆照微带来的那一摞剪报。

剪报是上海几家报纸上关于北魏墓志的短文。大多数是金石圈的人写的随笔,没什么用。但其中一篇,是傅长清写的。

傅长清那一篇短文,题目叫《北魏洛阳志石中的双碑位现象初探》。我在白天读过一次。夜里我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我读到短文中间一句。白天我没注意。夜里我注意了。

那一句是:此一碑位现象,吾于民国十四年,在洛阳北郊某处亲见。

民国十四年。洛阳北郊某处。亲见。

傅长清民国十四年,在洛阳北郊,亲眼见过双碑位。

双碑位,是一方墓里有两个碑位。两个碑位,意味着一方墓葬了两个人。

傅长清民国十四年就知道这一方墓葬了两个人。他写进了论文。但他没写具体哪一处。他只写"洛阳北郊某处"。

他藏了位置。他公开了"两个人"。

他公开"两个人",是要让同行知道这一现象。他藏位置,是要让同行找不到这一方墓。

他既想让别人知道,又不想让别人找到。

他——傅长清——他也是守墓人。他用论文守。他用"某处"两个字,把那一方墓,藏在他写的字里头。

考古资料注记

  • 族谱与墓葬表的混淆手法:民国时期地方大族族谱常以"墓葬表"记录始祖及各代墓葬位置,但部分大族为保护特定祖先的墓葬不被外人发现,常在墓葬表中"故意写错"——将真实位置替换为模糊的"某处"或"不详"。这一手法在清末至民国时期洛阳、巩义、偃师等地大族族谱中均有发现。本章顾兰舟转来的抄件呈现典型"墓葬表混淆"——始祖陈延在世系表中有名,但墓葬表始祖行只写"洛阳北郊某处"未写陈延名字,反映"承认世系但拒绝暴露墓葬"的策略。参见《洛阳大族族谱研究》《清末民国洛阳宗族档案》。
  • 「门第」的两种解读:本章揭示"门第"在民国时期有两种解读——"门第显"(祁仲舒式,证明祖先为贵人)与"门第藏"(傅长清式,不让祖先被利用)。这两种解读在不同大族间反复出现,反映民国时期大族内部"显祖"与"藏祖"的张力。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收到顾兰舟转来的大族族谱抄件;发现族谱与墓志矛盾

  • 顾兰舟灰色中间人

    通过陆照微转来大族族谱抄件——附小纸条

  • 赵七主角团

    在门边;他看完族谱之后说"这里面没陈延"

本章线索

  • 大族族谱

    顾兰舟通过陆照微转来大族族谱抄件——他不肯说是哪家大族

  • 族谱与墓志矛盾

    族谱上记载的某位"北魏祖先",墓葬位置和墓志指向的不是同一处

  • 某"祖先"墓是空的

    族谱里那位"祖先",在北邙没有对应的墓

  • 傅长清影子再显

    顾兰舟纸条——"那位做学问的,让我把这个带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