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初三,辰时。
陆照微从上海借出来的周敬亭手记第二本残抄件——昨天到的。我一夜没怎么睡,今天一早就把它摊在八仙桌上。
第二本残抄件比第三本更全——大部分内容都在第二本里。第三本是最后一年补记的,第二本是民国十年到十三年之间写的。
陆照微坐在我对面。她也没睡好——她那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今天没出去。他在听。
我把残抄件翻到第一页。
周敬亭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收得紧,行距一致。他的字不是书法的字,是记录的字。
第一页上方有日期:民国十年三月。
我读下去。
民国十年三月 余得北魏迁洛后墓志三方 皆籍贯有疑 余初以为三为巧合 今再得两方 共五方 余疑此类墓志非个例 当为一类 余拟作《北魏迁洛后籍贯存疑墓志录》
五方——周敬亭当时已经收集到五方。
我翻到第二页。
民国十年四月 余开始比对五方墓志 其一 籍贯栏磨改 其二 籍贯栏磨改未磨尽 仍有「陈」字残笔 其三 籍贯栏磨改 但磨痕方向不同 其四 籍贯栏磨改 磨痕工具不同 其五 籍贯栏磨改 磨痕角度不同
工具不同 角度不同 方向不同 ——非一人一时所为 余疑 此五方墓志背后 有不止一个磨字的人 余疑 此五方墓志背后 有同一类事情发生
"陆小姐,"我说,"周敬亭——他生前已经发现了五方。"
"嗯。"陆照微说,"目录里二十二方墓志——其中五方原石位置'先生讳言'。"
"周敬亭讳言的那五方——和他民国十年比对的那五方——是同一批。"
"是。"陆照微说,"同一批
我把残抄件翻到第三本的开头。
民国十三年 余开始写《北魏迁洛后籍贯存疑墓志录》 拟成稿五卷 余查访洛阳北邙 发现五方墓志原石 出土地皆讳言 余查周敬亭墓志经手人 查得五方之中 三方经手人为同一族 ——洛阳某大族 此大族讳言
我停下。
"这一段——"我说,"周敬亭查出了经手人。"
"嗯。"陆照微说,"三方经手人——是洛阳某大族。"
"哪个大族?"
"他讳言了。"陆照微说,"他没写。"
"他为什么要讳言?"
陆照微看着我。
"沈先生,"她说,"周敬亭生平最后两年——他查到了那三方墓志的经手人是洛阳某大族。"
"然后?"
"然后他民国十四年病故。"陆照微说,"病故之前——他把第二本手记借给了一个'生前旧识'。"
"那个旧识——"
"他讳言了。"陆照微说,"他没写。"
我心里震了一下。
周敬亭查到了经手人——他讳言。
周敬亭把手记借给了一个旧识——他讳言。
周敬亭讳言——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敢写。
"陆小姐,"我说,"周敬亭——他在怕什么?"
陆照微沉默了三息。
"他在怕——"她说,"他查到的那个大族。"
"那个大族——"
"他不写名字。"陆照微说,"但他写了一个'惧'字。"
惧。
"他在手记里——"陆照微把残抄件翻到后面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
民国十三年五月 余今日惧 余不敢信 但余所见 余所录 若此录流传——余家必不保
余家必不保。
周敬亭——他在民国十三年五月就已经感到恐惧了。
他看见的么?
二
我盯着残抄件看了很久。
"陆小姐,"我说,"周敬亭写的'余家必不保'——他在怕什么?"
"他怕——"陆照微说,"他怕他查到的那个大族——知道他在查。"
"那他为什么还查?"
"因为——"陆照微说,"他停不下来。"
我抬眼。
"沈先生,"陆照微说,"周敬亭生前——和金石圈里的朋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照微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这一方墓志——不只是普通墓志。"
"不只是普通墓志——"
"他说这一方墓志——"陆照微说,"是某种'证据'。"
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陆照微说,"有一类人——他们的名字被磨掉了。"
我心里又震了一下。
"一类人——"
"一类在北魏迁洛后——他们的籍贯被改写了。"陆照微说,"周敬亭生前查了五年——他发现这一类人——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人——"
"是一批。"陆照微说,"是一批人——他们的名字被磨掉。"
"那批人——"
"是哪个族——"陆照微说,"周敬亭讳言了。他没写。"
我盯着残抄件。
赵七在门边蹲着——他的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沈老板,"赵七说,"一批人的名字被磨掉——"
"嗯。"
"——这一批人——"
"是哪个族——"我说,"周敬亭讳言了。"
"他讳言——"
"因为他怕。"我说,"他民国十三年五月——已经感到恐惧了。"
"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我说,"他查的那个族——不只是普通大族。"
"不只是普通大族——"
"嗯。"我说,"是能让人余家必不保的大族。"
陆照微从她那只布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沈先生,"她说,"这是周敬亭手记第三本最后一页的抄件。"
她把那份抄件摊在桌面上。
我凑近看。
民国十四年秋 余病重 余将《北魏迁洛后籍贯存疑墓志录》手稿五卷托旧识代为保管 余嘱——此录不可付梓 余嘱——此录不可示人 余嘱——若余身有不测 此录随余葬之 ——— 若后人得见此录 余愿后人知 此录所录皆实 余愿后人知 籍贯被改者 皆有所苦 余愿后人知 改籍贯者 亦皆有所苦
余无憾
三
我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周敬亭——民国十四年秋病重。
他把手稿托给旧识。
他嘱——不可付梓。不可示人。若有不测——随他葬。
"陆小姐,"我说,"这份手稿——现在在哪儿?"
"在周敬亭家属那边。"陆照微说,"家属不肯给我。"
"他们不肯——"
"他们说——"陆照微说,"周敬亭生前嘱过——不可示人。"
"那位旧识——"
"他们不肯说。"陆照微说,"他们只说——那位旧识——借走手记的人——至今未还。"
"周敬亭嘱——若有不测——手稿随他葬。"我说,"但手稿没随他葬——是被借走了。"
"嗯。"
"借走的人——"
"他不还。"陆照微说,"他借走不还——是为了——"
陆照微没说完。
"为了什么?"
"为了——"陆照微说,"让那份手稿——"
"——不再被人看到。"
我抬眼。
"陆小姐,"我说,"您是说——借走手稿的人——是为了藏?"
"嗯。"陆照微说,"他不付梓。不示人。但也不让手稿随周敬亭葬。"
"那他——"
"他让手稿留着。"陆照微说,"但他不让手稿'显'。"
"他藏——"
"他在替周敬亭——完成周敬亭的嘱。"陆照微说,"周敬亭嘱若有不测随葬——但借走的人——他不葬。他藏。"
"他为什么藏——"
"因为——"陆照微说,"手稿若随葬——就没了。手稿若存——就有被发现的风险。"
"那他——"
"他——"陆照微说,"他把风险压到自己身上。"
我沉默了三息。
"这位借走手稿的人——"我说,"他不是坏人。"
"嗯。"陆照微说,"他不是坏人。"
"但他——"
"但他知道。"陆照微说,"他知道周敬亭查到了什么——那个让余家必不保的大族。"
"他借走手稿——"
"是为了不让那个大族知道——手稿在哪里。"
我把残抄件合上。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陆小姐,"我说,"您先去休息。"
"嗯。"
"明天——"
"明天我们去西关。"陆照微说,"我要见谢停云。"
赵七的草茎从嘴里抽出来。
"陆小姐,"赵七说,"您要去见谢停云——"
"嗯。"
"她不见生人。"
"我不是生人。"陆照微说,"周敬亭生前——我和他说
赵七看了我一眼。
四
我站在洞口外面。
赵七蹲在封门砖边。他没说走。他也没说再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洞口拜了一下,又朝洛阳城的方向拜了一下。
"赵七。"我说。
"嗯。"
"你——"
"我爹教我——"赵七说,"进墓前先拜——出去后朝洛阳城拜——"
"为什么朝洛阳城。"
"我爹说——"赵七说,"洛阳城里还有人记得这一族。"
洛阳城里还有人记得这一族。
那一族——被磨的——被改的——被降写的——
五
我回到铺子。赵七去打听守墓人动静还没回来。
陆照微在柜台上写她的剪报笔记。
"沈先生,"她说,"我今天查到一件新事。"
"什么。"
"北邙那一族修的墓——"她说,"不只一方。"
"不只一方。"
"嗯。"她说,"北邙那一族——他们自己在北邙修了不止一方墓。"
"几方。"
"三方。"陆照微说,"我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的。民国五年,洛阳的报纸上有一则消息——说北邙某族在北邙山脚修了三方墓。"
三方墓。
"那三方墓——"
"是三座不同位置的墓。"陆照微说,"每一座——都在北邙山脚不同的位置。"
"那一族——"
"那一族——"陆照微说,"他们不只保护那一方陈延的墓。他们保护三方。"
"三方——"
"嗯。"陆照微说,"每一座——都有守墓人。"
三方墓,每一方都有守墓人。
守墓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
那一族——在北邙——不只守着陈延一方墓。他们守着三方。
我们找到的封门砖是其中一方的。另外两方——我们不知道在哪。
"那——"
"那——"陆照那两方,可能比陈延那一方更重要。"
六
赵七给我讲他爹见过的守墓人。
赵七说,沈老板,我爹生前在北邙,他不止一次见过守墓人。
我说,守墓人长什么样。
赵七说,我爹说,守墓人不长一样。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我说,什么地方。
赵七说,他们走路不出声。我爹说,他几次看见守墓人,都是从背后看见的。他从来没正面见过一个守墓人。等他转身想正面看,守墓人已经不在了。
我说,他们走路不出声。
赵七说,嗯。我爹说,守墓人走路,脚掌贴着地,一步一步挪,不出声。这种走法,土夫子不会。土夫子走路重。守墓人走路轻。
我说,他们为什么走路轻。
赵七说,我爹说,他们怕吵醒墓里的人。
我沉默了一息。
赵七又说,沈老板,我爹还说过一件事。守墓人手里,常拿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赵七说,我爹没看清。我爹只看见,守墓人手里,常拿着一样东西,扁扁的,方方的,像一本书,又像一只匣子。我爹没见过那种东西。
扁扁的,方方的,像一本书,又像一只匣子。
我想起我家蓝布簿子。
蓝布簿子,也是扁扁的,方方的。
守墓人手里拿的,是不是也是一本蓝布簿子。
考古资料注记
- 周敬亭《北魏迁洛后籍贯存疑墓志录》:本章首次呈现周敬亭生前手记的完整研究脉络——他民国十年收集到五方籍贯存疑墓志,民国十年至十三年比对发现磨痕工具/角度/方向均不同,民国十三年发现三方墓志经手人为洛阳某大族(讳言),同年五月因恐惧写下"余家必不保",民国十四年秋病重托孤手稿五卷给"旧识"。本章陆照微从上海旧识处借出残抄件,沈砚对研究脉络作初步判断——周敬亭发现的"一批籍贯被改写的人"为后续章节铺垫。参见《民国金石收藏史》。
- 手稿托孤与"借而不还"传统:民国时期金石圈常以"借而不还"形式保护手稿——若手稿被认为不宜公开,圈内有声望之人会以"借阅"名义将手稿从原作者处取走,长期保管但不归还;这一传统既保护原作者免于"显"之风险,也确保手稿不随原作者身故而失传。本章周敬亭"借而不还"的旧识为后续"傅长清影子"提供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