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藏是在船上做完最后一道的。
船是货船改的客船,舱里一股咸鱼和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包了后半截一个小间,门板薄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陆照微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分类好的底片和几份手写记录。她没一样一样拿出来展示——每个人都已经知道分藏方案了。她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每拿起一件,她停一下,抬眼看看该带的人,那人点头,她才放进去。
"漆片底片。"她把三张底片中的两张递给我。
每张都已经被预先撕成两半——她和我各持对方那一半。任何人拿到其中一半,都无法还原完整图像。我把那两半接过来,塞进贴身的里衬,按了一下确认贴住。我的右手中指那道旧疤蹭过布料,留下一道凉。
"废祠记录。"她把几张手写的草图折好,塞进一本旧书的中缝。书是赵七在路上买的闲书,封面上写着《江湖奇闻录》这种一看就不会有人翻的名字。
赵七接过书翻了两翻:"这书我能看完。"
"你千万别看完。"陆照微道,"你看完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不安全了。"
赵七"啧"了一声,把书合上塞进背囊。
"旧谱笔记。"陆照微把另一份塞进一只铁盒的夹层。铁盒是韩钧的,外表看是普通的烟丝盒子。韩钧接过去,掂了一掂,没说话。
"货单残片。"她把最后一份递给赵七,"缝进你短铲的皮套内衬里。皮套有一层暗袋,平时放零钱和小工具的。"
赵七把皮套翻开看了看,伸手进去摸:"我那点零钱呢?"
"刚才给你了。"
"哦。"他把货单残片塞进暗袋,又把零钱搁在外层。然后拎起铲套看了看,"你把我铲套当保险箱了?"
"你的铲套比任何保险箱都安全。"陆照微道,"没人会搜一个土夫子的工具。"
赵七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每一件东西,都在一个不同的地方。"陆照微合上铁盒,"每一个人,带着不同的部分。没有一个人手里拿着全份。我们四个分开走散了,东西也散了。要凑齐——"
"凑不齐了。"韩钧接道。
"嗯。"
她把那只空相机盒搁在膝上,扣上扣子。盒里只有几卷未曝光的新胶片和一个干净的镜头盖。
"这个给你查。"她对我说。
我接过相机盒,打开看了一眼——空。我合上还给她。
船在江上走,水声闷闷地从舱底渗上来。隔壁那个打呼噜的换了个调子,变成一种吹气似的鼾。赵七靠在墙上闭眼,可他的脚没放平——脚尖朝着门那边,随时能起来。
韩钧坐在门边,手一直搁在枪套附近。
"你们饿不饿?"赵七眼也不睁,"船家有馒头。冷了。"
"冷馒头也行。"我说。
"你胃口倒好。"赵七起身去拿馒头,回来的时候顺手给每个人分了一个,"凉的。将就。"
我啃了两口。凉的,面皮有点硬,可嚼着嚼着也咽得下去。陆照微掰了一小块,吃到一半停下来看那块馒头。赵七把自己那个啃完了,抹了一下嘴。
"洛阳这会儿栗子该下来了。"赵七说。
"你想栗子?"韩钧头也不抬。
"我啥时候不想吃了。"
"你这几天话多了。"韩钧道。
"船闷。"赵七又啃了一口——他第二个馒头,"不说话更闷。"
韩钧没接。可他的肩膀松了一线。※
二
第一道盘查在码头。
两个穿灰制服的站在栈桥口,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登记簿和印泥。过往旅客都要停下来报姓名、籍贯、去向。栈桥那头还有几个挑夫蹲在地上等活,眼神往这边瞟。
我走在最前面。
我掏出来的不是真实身份证明——那太危险。是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半真半假底稿:上面写着几页看起来像研究笔记的东西,内容是楚地漆器的一般知识,文言语气,没有任何具体地名或墓向信息。这几页我整理过,纸也是旧纸,墨色做得像放了一阵的。
"做什么的?"盘查的人问。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手指熏得发黄。
"拓片。"我把墨香斋的名帖递过去,"洛阳来的,去湖北收些拓片样本,现在回去。"
那人看了看名帖,又翻了翻我手里那叠底稿。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下来看了看一段——那段我特意写得晦一点,讲楚地漆器的胎质。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又往后翻。
"这漆器你懂?"
"略懂。拓片生意绕不开。"
他哼了一声,把底稿还我,挥手放行。
陆照微跟在我后面。
她的相机盒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只有那几卷未曝光胶片和一个干净镜头盖。真正的底片都不在里面。
盘查的人瞟了一眼相机:"拍照的?"
"报馆的。来采风。"
"拍了什么?"
"码头。集市。一些民生照片。"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预先洗好的安全照——确实是在湖北拍的,但内容全是无关痛痒的市井场景:卖糖人的、桥上挑担的、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狗。
那人扫了一眼,把照片还给她,又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和我表哥一道。"陆照微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他做拓片生意。"
我停了一下步子,回头等她。那人"哦"了一声,挥手让她过去。
赵七过去的时候最顺。他把短铲连着皮套往桌上一搁——铲是真铲,可它太寻常了。盘查的人看了一眼,问他做什么的,赵七咧嘴一笑:"跟表哥跑腿的。" 那人嫌他一身土气,挥手让他赶紧过去。货单残片缝在皮套暗袋里,连碰都没被碰。
韩钧最后过去。他把烟丝盒子搁在桌上,自己卷了一支烟递给盘查的人。那人接了,韩钧帮他点上,两人说了两句关于烟丝的话。那盒子在桌上放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又被韩钧收回去揣进了怀里。
我站在栈桥另一头看着这一幕。陆照微走到我身边,手按在相机盒上。
"过了。"她说。
"过了。"
她的语气没有松。她的语气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松了。※
三
换了车路以后,韩钧的脸色变了。
他一直走在外侧,靠窗或靠门的位置,视线不时扫过外面的人群。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离开枪套附近——这种姿势他从上船以来就有,可上车以后变得更明显。
车是雇的骡车,赶车的是个老头,话不多。我们四个坐在车厢里,腿挤着腿。车窗是块油布,掀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
走到第二个大路拐弯的时候,韩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放下。
又走了一段,他再看了一眼。
第三次他没放下车帘。他把帘子捏在手里,眼神盯着前面一个路口。
"怎么了?"我低声问。
韩钧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前面等。"
"湖北的人?"
"不是。"
这一个不字让车里安静了两息。骡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哪边的?"赵七的身子没动,可他的脚已经换了重心——朝门那边。
"北边来的。"韩钧说,"面孔生。脚步不一样。湖北本地的尾巴我认得差不多了。这几个不是。"
赵七低声骂了一句。
"甩掉了一拨,又撞上另一拨。"韩钧看着窗外,"而且这一拨是从北边来的——从咱们要回去的方向,迎面过来。"
"迎面?"赵七皱眉,"跟踪都是后头跟着,哪有迎面来的道理?"
"迎面来的不是跟踪。"韩钧放下车帘,回头看着我们,"是堵。有人在前面替咱们选好了下一个落脚的地方,等着咱们自己走进去。"
车里又静下来。骡车的轮子碾过一个坑,车厢晃了一下。
"那前面的地方是哪儿?"我问。
"前面是宿头。"韩钧说,"按规矩咱们今晚该在那儿过夜。"
"换一个地方。"赵七道。
"换不了。"韩钧摇头,"这一段路就这么一个宿头。再往前是荒地。半夜走荒地——那是给人家送的。"
陆照微把这些听在耳朵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手里的相机盒重新扣好,确认扣子锁紧了。然后她把手伸进外褂的内袋——那里有她那半张漆片底片——按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
"那就不去那个宿头。"她说。
"那去哪儿?"赵七问。
"绕。"陆照微道,"前面那个地方不去。赶车的老伯问一问,附近有没有别的小村子,哪怕是个庙、是个牲口棚都行。咱们多绕半天路,今晚不进他们替咱们选好的门。"
韩钧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他掀开车帘往前头跟赶车的老伯说了几句话,老伯咂了一下嘴,勒了勒缰绳,骡车慢慢转了个方向。
车拐进一条岔路的时候,我从车帘缝里回头看了一眼——原路前面那个路口,果然站着两个人。不是赶路的姿势。是等的姿势。
我把车帘放下。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颠簸了一下。车窗外是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枯黄的麦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茬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茬口朝着北。麦子是往北倒的。秋天割完,麦茬的方向就那样留着,一直留到翻地。
韩钧也看见了。他的视线在那片麦茬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赵七掀开一道车帘往北看了看,放下。他的手在绳结上摸了一下。
陆照微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那只手又伸进内袋按了一下,按完才彻底松开。
骡车在岔路上走得不快。北边那个路口等着的人,我们没回头看第二眼。可我知道——他们既然能在这里堵,就能在下一个路口再堵一次。绕了一个宿头,绕不开这一段路。
向北的路是死的。我们要走的就是这条。
车窗外,那些麦茬一直朝着北。一整片,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替它们都选好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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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交通盘查※:民国时期各地设有关卡和检查站,对过往行人进行身份核查。小说中盘查场景为叙事化呈现。
- 证据分散保管※:将敏感材料分散存放、多人携带是降低集中风险的常见策略。小说以撕半、夹层、暗袋等具体手法呈现分藏执行。
- 迎面盯梢与堵※:跟踪多在目标身后,迎面则意味着对方已掌握行程并在前方设点。小说以此表现压力从被跟升级为被围。
- 半真半假研究底稿※:以领域一般知识伪造研究笔记应付盘查,是民国学术人员出行时降低盘查风险的常见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