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部 · 漆棺兽

未公开照片(二)

47民国十六年九月下旬3062

回到洛阳第二天。

铺子的门板还是那扇旧门板。案上的拓纸还是走前留下的那张,边角卷起,积了一层薄灰。架子上的灰比走之前厚了一层,砚池里上回没用完的水干成了浅褐一圈。这些变化说明的只是"没人住",不是"有人来过"。墨香斋还是墨香斋。

我把砚池里的旧水倒掉,从井台打了一盆新水回来。井绳在石沿上磨出深槽,我看着那槽,没说话。倒水时手抖了一下,水溅到桌沿,我用袖口按掉。

茶壶里灌水的时候我顺手烫了三遍。烫到第三遍,自己才回过神——这是上纸前净手的老毛病,不知几时挪到了喝茶上。

烫完茶壶,我去摸那块新墨。墨锭搁在抽屉深处,用棉布裹着,捏出来时还是凉的。搁潮过,鼻尖凑近,能闻到一股闷过的旧墨气,不及从前那股清苦。

赵七蹲在门边没出声。他一进铺子就找了个不挡道的角落,背靠门框坐下,短铲横在膝头。从湖北回来这两天,他在铺子里话少了一截,进进出出像怕踩碎什么。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脚底还是习惯先抵住门轴那一侧——挡退路的位置。

"方鹤鸣来过吗?"我问。

"来过两回。"赵七头也没抬,"头回你没在,他坐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回听说你回来了,说今天要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方鹤鸣的声音。

"沈掌柜!回来了?听说你去了趟南边?"

门帘一挑,方鹤鸣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卷拓片,脸上带着那种永远过剩的热乎劲。进门先看了一圈铺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啧了一声。

"瘦了。"他把拓片往案上一摊,"出门吃苦了吧?来来来,你看这个——"

他用指尖把拓片抚平,纸潮过,墨也闷,墨色发灰。我没急着看拓片,先把墨锭搁回砚台边。

"上回在你这儿看的一方残碑,回去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好。昨天碰到个贩子手里有一份,品相不如你这儿,可他要价不高。三百文。我寻思半天——"

"三百文?"

"三百文。"方鹤鸣一脸理所当然,"他都不让价。我跟他说,沈掌柜这儿有更好的,我何必跑外头买?他说他那方是真迹。我说真迹不真迹,三百文也太贵了。我嫌贵,没接。"

"为什么没接?"赵七在门边问。

"嫌贵。"方鹤鸣又重复了一遍,瞪了赵七一眼,"三百文买一方残碑,我又不是不开账。沈掌柜这儿有更好的,等他出来一张整的,我再加几十文收。"

赵七没接话。

我低头去看那拓片。品相确实一般,字口浅,纸也发暗。可方鹤鸣翻到背面给我看贩子盖的戳时,手指点得很轻,像怕戳坏了——他懂不懂字是另一回事,纸他心疼。

"你这阵子没出洛阳?"我顺口问。

"出洛阳?"方鹤鸣笑了,"我出洛阳做什么?城里这摊子还不够我忙的?沈掌柜你是不知道——"

他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说:隔壁裱画铺的老郑把浆糊里掺了矾,被孙婆婆骂了一顿,说矾味进纸里头往后揭都揭不开;城东那个卖毛笔的老周上个月没了,他闺女接了摊,笔做得没老周匀;西关新开了家茶馆,听说碎茶便宜,掌柜是从郑州过来的;还有最近城里来了一拨外乡人,操北边口音,专往古董铺子钻,"看着不像买主,倒像在找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方鹤鸣的絮叨顿了半拍。也就半拍。他马上又接上:"沈掌柜你那墨锭该换了。我闻着这墨味儿不如从前——是不是搁潮了?"

"是搁潮了。"

"回头我替你寻一块好的。上次郑州来的一批徽墨,几块还算像样。"

他把拓片重新卷起来,绳一系,揣进怀里。又絮叨了几句茶馆的碎茶、孙婆婆骂老郑的事,约了明天再来看拓片。临走时他回头叮嘱一句:"墨锭你换个干地方搁,搁抽屉最里头那层纸都回潮了。"※

门帘一挑,他出去了。絮叨的声音还从隔壁飘过来——他在问伙计新进的拓纸裁得匀不匀,怎么这一批毛边比上回多。※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照微一直靠在柜边。她从方鹤鸣进门到走,没说过一句话。相机盒抱在怀里,盒扣朝下。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伸手摸一下盒子,摸到一半把手收回来,按在柜沿上。

方鹤鸣走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找什么,"她说,"他自己都不知道。"

"嗯。"

"城里来了一拨人,操北边口音。"

"嗯。"

她没再往下说。我也不往下接。这话我们俩心里都过了一遍,谁也不愿把它说出来——说出口就成了事实,成了事实就得动手办。眼下我们还没力气办。

赵七从门边站起来,走到案前。他没去看那张方鹤鸣摊过的拓片,只是低头看砚池里的水。

"水该换了。"他说。

"刚换的。"

"哦。"他又蹲下去,手指蹭了一下案腿。案腿下面垫着半块青砖,砖角磨圆了,是常年累月压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手指。那手指没停,又蹭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半块砖还在原位。我把视线挪开。

外头街上,洛阳的午后正热。剃头挑子从门口过去,一头火炉一头工具凳,铜盆里的水汽从挑帘缝里飘出来。叫卖胡辣汤的汉子吆喝了一声,被隔壁铺子的小伙计接了一句什么,两人笑骂起来。再远一点,有小孩在追一只跑散的鸡,鸡咯咯叫着拐进了巷子。

一座还在正常运转的城。

我把那张方鹤鸣摊过的拓纸收起来,换了一张新裁的。新纸是去年冬天进的,比走之前用的那批稍厚,指腹在纸边蹭过去时,能感觉到纤维的毛。我把镇纸压上四角,又把墨锭重新捏在手里。

磨墨。

水滴进砚池,墨锭压上去,一圈一圈地走。起手时墨色还浅,走到第十来圈,墨汁慢慢浓起来。我的右手中指无意识地压在墨锭侧面——指节内侧那道旧疤碰着墨锭的边,凉。我磨得很慢,一圈比一圈稳。

赵七看着。

"水多了。"他忽然说。

我低头。水是有点多。我没说话,把墨锭竖起来沥了一下,又接着磨。墨汁慢慢收住了劲,发亮,凑近闻,一股清苦气慢慢压过屋里的潮味。

陆照微把相机盒放在柜上,自己走到桌边。她没坐下,站着看那砚池。

"你这墨,"她说,"比你上回用的那块,沉。"

"这块老。"我说,"我爸留下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

我磨完墨,把墨锭搁在砚台边的木座上,用棉布盖好。然后拿起拓包,蘸了一点墨,在另一块空砚上拍匀。拓包落在新纸上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闷闷的声响。

第一张。

我没拓什么具体的字。只是把那张拓纸当成一块空白的砖面,按着上纸、上墨、揭取的次序走了一遍。每一道工序的手感都回来了——纸的湿、墨的匀、拍下去的轻重。

赵七看见我这动作,没问。他从角落里挪了一下,坐到我侧后方,背还是靠着门框。短铲搁在脚边,他没碰。手在膝上,摸着膝盖处磨亮的布。

陆照微把相机盒重新抱回怀里。她没拍这一幕。

街上的叫卖声又起来了一阵,是卖凉粉的。旋子刮过粉块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刮一下,停一下。然后是浇蒜汁的声音——她能听出那个节奏。

我把第一张拓完的纸揭起来,举到窗口看了看。墨匀,纸平,没有任何字的空白拓。一张什么都没说的拓片。

赵七在身后道:"比湖北那些强。"

我没回头。"嗯。"

陆照微看着窗外的光。日头斜了,从对面屋脊上往下沉。光先落在门槛上,再爬过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砖,最后停在我脚边。我把那张空白的拓纸压在镇纸下,让它干。

墨香从砚台里慢慢散出来,盖过外头街上的尘土气。

方鹤鸣絮絮叨叨的声音又从隔壁飘过来一句,半截,听不清。我听着那半截声音,又磨了一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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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资料注记

  • 民国古玩市场※:民国时期洛阳等地古玩市场活跃,拓片、石刻、青铜器等均有交易,方鹤鸣所谈残碑拓片贩子属典型市井掮客。小说中方鹤鸣为虚构人物。
  • 拓片工序※:上纸、上墨、揭取为传拓基本工序,墨锭研磨浓淡、拓包蘸墨拍匀是手感活。小说以沈砚磨墨、走一遍空拓呈现其回到本行的心态对照。
  • 信息渗透的速度※:主角团刚返回洛阳即由方鹤鸣无意中带出"北边口音外乡人钻古董铺"的市井消息,反映多方情报网络在常态生活里的渗透。
  • 常态对照※:方鹤鸣絮叨和嫌贵没接,是小说中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锚点——与主角团的高压形成对照。
本章信息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听方鹤鸣絮叨嫌贵没接,磨墨——常态对照里压住的不安

  • 方鹤鸣常客/常态锚点

    絮絮叨叨问字好不好看墨匀不均匀;嫌贵没接——完全置身事外的人

  • 陆照微主角团

    返洛后话更少,相机盒不离身

  • 赵七主角团

    蹲在门边没出声,听方鹤鸣絮叨

本章线索

  • 方鹤鸣嫌贵没接

    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人说嫌贵没接——整件事里最讽刺的一句

  • 常态对照

    洛阳街上有叫卖声车马声小孩笑闹——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

  • 新拓纸

    沈砚挑了新裁的拓纸铺在案上,指腹在纸边蹭过——这双手回到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