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钧是在茶棚里出现的。
那时雨刚停,棚顶还在滴水,竹帘半卷着,外头河面灰白,几条货船挤在岸边,船篷上全是泥点。我刚把茶碗端起来,碗沿还没碰到唇,就听见身后有人把枪套扣子按响了一下。
不是拔枪。是故意让他们听见。
赵七的手已经按到短铲柄上,回头看见来人,骂到一半又咽回去。
"韩副官?"
韩钧站在棚口,军装外头罩着一件旧短褂,左眉骨到颧骨那道浅疤被雨水洗得更白。他没戴帽,头发剃得很短,肩上挎着包,手里拿一张已经卷边的路条。
"路上耽搁了。"
陆照微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们走得不算隐蔽。"
赵七不服:"那是有人卖。"
"知道。"
韩钧把路条放到桌上,纸面盖着军方旧印。印色不新,却足够让沿路保安团少问几句。我看着那印,心里没有轻松——韩钧能用这条路找到他们,别人也可能借同样的门路摸到这里。
"谁派你来的?"我问。
"没人派。"
"韩副官这话,听着不太像你。"
韩钧坐下。茶棚老板——一个左耳缺了半截的老头,棚里人都叫他宋老板——立刻多看了他两眼,像是想认出是哪路军爷。韩钧没有理,只把湿袖口拧了一下,水滴落在桌边。
"有人在查你们拿到的东西。我本来奉命看着,后来命令变了。"
"变成什么?"
"别让东西落到洋人手里。"
陆照微冷笑:"这话倒像爱国。"
韩钧看她:"不像?"
"不像你们长官会说的话。"
韩钧没有反驳,只道:"长官说的不是爱国,是别让洋人单独拿到。"
这句话把桌上几个人都说沉默了。
茶棚里人不少,脚夫端着茶碗,船夫嚼着干饼,角落还有两个穿细布长衫的人在看账本。声音杂,消息也杂。我刚要问昨夜的铜丝,棚外忽然停下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西式马甲的男人。
那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很亮,手里拿银头手杖,鞋底避着泥。他进棚时先用帕子擦了擦椅面,才坐到他们隔壁桌。
宋老板立刻换了副脸色。
"梁先生,还是老样子?"
男人笑着点头,眼睛却越过茶棚里的人,落在陆照微相机盒上。※
二
陆照微把相机盒往脚边一收。
梁先生看见了,笑意更深。
"陆小姐?"
茶棚里的声音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
陆照微抬眼:"你认错人了。"
"上海报馆的人,认错不大好。"他递来一张名片,纸面很白,上头印着"汉口某洋行买办梁绍衡"几个字,"我姓梁,替几位朋友收些楚地旧物。"
赵七低声道:"朋友?洋朋友吧。"
梁绍衡像没听见,只看我:"沈掌柜也在,那就更巧了。顾先生常提你。"
顾兰舟三个字一落,我眼底微沉。
"他提我什么?"
"说你看东西准,可惜太年轻,容易把死物看得太重。"
韩钧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枪套。
梁绍衡也看见了。他没有害怕,反而把名片往桌上推近半寸。
"别误会。我不是来抢东西。楚墓漆器难得,能保存到今日更难。若诸位愿意割爱,价钱好说。照片、摹图、漆封,都可以谈。"
陆照微问:"竹简呢?"
梁绍衡手杖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只这一下。
韩钧的目光落到手杖尖上,手指也停在枪套边。
"陆小姐消息灵。"
"我没有消息,随口问。"
"随口问得这样准,难怪顾先生要把照片交给你。"
陆照微脸色变了一点。
梁绍衡继续道:"我只问一句,眼睛那一处,你们照全了吗?"
赵七骂道:"你们一个两个都问眼睛,眼睛招你们惹你们了?"
梁绍衡终于看他,目光冷冷的。
"赵先生懂土,不懂图。"
赵七一拍桌子。
韩钧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正好让他起不来。
我拿起名片,指腹摸到纸面压痕。名片很新,墨香还没散透——梁绍衡早就备好,只等我们落到合适的地方。
"这名片刚印。"我说,"梁先生不是路过。"
"自然不是。"
"漆器能卖,照片能卖,漆封能作证。"我把名片翻到背面,"可你问眼睛,也问竹简。"
"沈掌柜为何这样说?"
"因为你要的不是木头。"
梁绍衡的笑第一次停住。
茶棚外的河水撞在木桩上,咚的一声。
他没有再坐下去了。起身,用手杖点了一下地,留下一句"想通了可到汉口找我",便上了外头那顶小轿。轿帘放下,两人抬着,沿河走了。※
三
梁绍衡一走,茶棚里没人敢马上说话。
赵七先开口,骂了一句粗的。
"他这是把咱们当货看了。"赵七把那张名片往桌上一拍,"漆器照片漆封都能谈——谈个屁。他要的是竹简和眼睛,偏偏这两样他不出价,只问'照全了吗'。"
"他在探底。"我说,"他想知道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
韩钧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英文。陆照微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赫德的名。"
我问:"威廉·赫德?"
"至少是他那条线。"
赵七冷笑:"上次没吃饱,追到湖北来。"
韩钧道:"他本人未必在。"
"人不在,手在。"
我看着那张名片。白纸,新墨,英文小字——这名片后头是货栈、洋行、船行,还有不知多少愿意为一箱货闭嘴的人。梁绍衡一个人坐在这儿,可他身后站着一整条链。
"他为什么这时候来?"陆照微忽然问。
"因为咱们快摸到东西了。"韩钧把名片收起来,"洋行的人不傻。他们不在你刚到的时候来——那时候你手里没东西。他们等你摸到了,再来谈。谈不拢,就换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赵七看他。
韩钧没答,只把路条在桌上又压了压。
陆照微忽然想起什么,问宋老板:"前天有个替覃老幺跑船的人,姓魏,常穿青布褂,今天来过吗?"
宋老板眼神躲了一下。
韩钧把路条往桌上一放。
宋老板立刻咽了口唾沫:"魏麻子?昨夜就没见了。船还在,人不在。"
"去哪儿了?"
"谁知道。有人说往汉口去了,也有人说喝多掉水里。"
赵七站起身:"船在哪?"※
四
废平码头离茶棚不远,木桩烂了一半,潮水退下后露出黑泥。魏麻子的船拴在最边上,船篷被掀开,里头空得很。赵七先跳上去,脚踩在舱板上,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翻过。"
我跟着上船,看见舱板缝里卡着一点黑屑。我用纸包起来——和覃老幺送来的漆木器残屑颜色相近,只是更碎,像被匆忙抖落。
赵七蹲在舱角,用指甲抠了抠板缝。"不止漆屑。"他拈起一点,"还有竹丝。烂的。这船运过竹器,或者竹简。"
"魏麻子替覃老幺跑船。"我说,"覃老幺那条线,竹简出湖北——魏麻子经手过。"
陆照微站在岸上,没拍。
韩钧在船尾发现一截麻绳,绳头断得齐,像被刀割。绳上沾着一层灰白泥,赵七闻了闻,脸色一下沉。
"是那小坑附近的泥。"
"白膏泥。"我说,"这船去过小墓坑附近。"
我看着空船:"魏麻子带过什么?"
"漆屑。"陆照微说,"也许还有别的。"
"船翻得这么干净,"赵七站起来,"说明他带过的东西,有人不想让咱们看见。连鞋都没带走——魏麻子不是自己走的。"
韩钧把绳子收起:"今晚不能住这里。"
"去哪?"赵七问。
"换船。"
话音刚落,码头另一头有人影一闪。
赵七的手立刻按到铲柄上。韩钧按住他:"别追。是来看咱们在不在这条船上的。"
我们下了船,顺着码头往回走。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船——船篷掀着,舱里黑洞洞的,像张着嘴。
魏麻子不在了。可他带过的东西,还在某条我们没追上的船上,往北走。※
---※
考古资料注记
- 楚墓漆器※:湖北地区战国楚墓出土大量漆木器,常见黑漆、朱绘、神怪图像和木胎构件,保存状况与墓室环境密切相关。
- 买办与洋行※:民国时期洋行买办常在外商、地方中间人和货源之间居间活动。小说中的梁绍衡为虚构人物,用于承接外销收藏压力;其名片背面的英文名暗示外资背景。
- 赫德线※:小说虚构的洋行背景线,不对应真实历史人物,用于构建外资收购链条。
- 漆木器残屑与竹丝※:漆木器、竹简在拆取、运输或盗扰过程中可能碎裂脱落,残屑与竹丝本身不等于完整出处证明,文中作为叙事线索使用。
- 灭口与清船※:文物流散链中,经手人因知情而被"清掉"的情况并非孤例,小说以魏麻子失踪与空船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