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钧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走正门,也没从后巷翻墙,只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赵七从门缝里看见那截没动的影子,先摸了一下腰间绳结,才把门拉开。
“你们当兵的夜里都不睡?”
“睡了容易被人叫醒。”
“那你找个没人叫得醒的地方。”
韩钧没理他,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纸边硬,折痕新。展开以后是一张军中路条,正文写得规整,落款和印都清楚。货名是药材,随员三人,去向写南边。
南边。
不是湖北。
我把纸放到灯下。右手中指碰过折痕,旧疤被纸角压了一下,先觉得凉,过了一会儿才觉出刺。
陆照微看完便问:“你改过登记了?”
“还没有。”韩钧说,“等你们出城,才算改完。”
赵七倚着门框:“纸还能走在人后头?”
“城门口有两份东西。你们手里是路条,守门兵手里是簿。明早出城时,两边对得上,谁也挑不出错。你们过去以后,簿里那一页会换掉,留下的只有收药材的沈某人、两个随员和南边的去向。”
“旧页呢?”
“烧掉。”
“谁换?”
韩钧看我一眼:“不必知道。”
我把手从纸上挪开:“那个人会有麻烦。”
“会。”
“你呢?”
“也会。”
屋里静下来。
韩钧左脸在灯下,右脸隐在暗里。眉骨到颧骨间那道浅疤随着他说话动了一下。他不是在许诺平安,只是把可能落到每个人身上的后果摆出来。
赵七抬起路条,对着灯看印:“这东西若被查出是你的?”
“不是若。”
“什么意思?”
“他们真查,迟早会查到我。”韩钧说,“所以要快。”
赵七把纸放回桌上,没再开玩笑。
陆照微从相机盒底取出报馆催稿的电报。上海来的字很急,问洛阳墓中照片,问文物流失内情,也问她是不是被地方驻军扣住。
“我不寄墓照。”她说。
我抬头看她。
“外围稿照寄。古董街盘查、洋行收货、周敬亭之死,只写能核实的那一层。”她把电报对折,指甲沿折痕压得很慢,“何成不写,墓中空白不写,那串地价数也不写。”
赵七道:“你们写文章的,也开始会不写了。”
“不写比写难。”
“这倒像句人话。”
陆照微看他:“你今晚说的也有两句像。”
赵七张了张嘴,最后只哼一声。笑意刚冒出来,街外便响起两下靴底声。三个人同时停住:赵七的脚向后撤了半步,我的手压住路条,陆照微的指尖停在相机皮套边缘。
靴声从铺门外过去,没有停。
韩钧等声音远了,才逐条说城门口径。
问货,答药材。问去处,答南边寻药。问相机,答玻璃片,不能见光。问砚台,答用来压药方的旧物。若翻到箱底旧拓,一律说是垫箱子的破纸。
“第一句谁答?”我问。
“我。”赵七立刻说。
“为什么?”
“你一开口就像藏了三层东西。女先生一开口像要反过来查他。韩副官又不能跟着。只有我像为几块钱跑断腿的人。”
陆照微点头:“这一句也准。”
赵七瞪她:“三句了。今晚到此为止。”
韩钧让我们把口径各说一遍。赵七说得又快又散,听着像临时编的,实则每个要紧处都没漏。陆照微只答最短的句子。我开口前仍忍不住先排次序,韩钧等我停了两息,没有催。
“别答得太全。”他说。
“答全也有错?”
“守门兵问一句,普通人只答半句。你像在录供词。”
赵七低声道:“我早说了。”
我把路条折回原样。
灯下那三个假身份各有各的位置。只要纸上这样写,明早站在城门口的就不再是墨香斋掌柜、报馆记者和邙山脚下的赵七,只是三个出城收药材的人。
我以前总以为自己是在读纸。
这一夜,纸先替我写好了我是谁。
二、
下半夜,门外又有人来。
脚步停得很远,近到能听见衣料擦动,远到不像顾兰舟平日那种笃定的站法。赵七没有立刻开门。他贴着门听了一阵,才拉开一条窄缝。
外面递进一只手。
没有皮包,没有扳指在灯下转动,也没有那句“不讨人喜欢”的开场白。指间只夹着一张折成窄条的货栈纸。
赵七把纸接进来,先闻了一下:“桐油。还有水气。”
我摊开。
纸上写着汉口一家货栈的字号、码头附近一条短街和一个姓冯的人。字迹比顾兰舟平日潦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旁边另画着一块漆片:鸟首,人身,一只眼留空。空眼下方有两道短刻,旁边圈了一笔。
圈痕很重,纸背都透出来。
“湖北那边,别先找墓。”顾兰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低得像不愿让街对面的墙听见,“先找货。”
赵七这一次没冷笑。
顾兰舟的声音太薄了。不是急,是一根绷紧的线被磨掉了外皮。
我看着简图:“这块漆片,是另一段图?”
门外沉默片刻。
“不是图。”顾兰舟说,“是号。”
“什么号?”
“走货的人认货,不认来历。同一种刻法,会落在不同的东西上。器形不相干,年代也未必相同。号对上,才算是一批。”
我把父亲残拓上那几处不起眼的折角在心里叠了一遍。过去我只把它们当残损,后来以为是方位。若它们还有一层用处——
“旧拓上的也不是方位?”
“我只说不是图。”
赵七在门里骂了一声:“绕回来了。”
“能绕,说明我还站得住。”顾兰舟说。
陆照微问:“这张纸有几个人见过?”
“至少两个。”
“你还送来?”
“拿在我手里,他们只盯一双手。送到你们这里,就得分出一双眼睛。”
赵七的下颌绷紧:“你拿我们分担?”
“是。”
回答来得太直。赵七反而没接上话。
顾兰舟说,汉口货栈每旬收一次北边来的旧货,账不记物名,只记重量、箱数和刻号。去找姓冯的人,不要提洛阳,不要提墓,也不要提他。先问一批从北岸转去的漆片有没有缺眼的。
“他若说没有?”
“看他的左手。”顾兰舟说,“说谎时会摸虎口的烫疤。”
“他若不见我们?”
“赵七会有办法。”
赵七道:“我跟你没熟到这份上。”
“我跟路熟。”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顾兰舟大概换手转了一下扳指。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做这个动作。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无关的旧拓,卷好,从门缝递出去。若有人盯着他离开,至少手里应当有一件像交易的东西。
顾兰舟接过拓片。纸边在门缝里擦过,发出沙沙一声。
“沈先生,”他说,“你父亲当年也给过我一张旧拓。”
我的手停在门闩上。
“哪张?”
“我不能现在说。”
“是不能,还是不肯?”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说出来,会有人听不见明天的太阳。”
赵七冷声道:“你不说话也未必活得过明天。”
“所以我来送这一趟。”
脚步离开门前。起初还稳,转过街角以后明显快了。
我把门关紧,没有马上落闩。右手中指仍贴在木头上,旧疤被门缝的冷气吹得发僵。
陆照微把汉口货栈纸折好,递给我。
“你拿着。”
“为什么?”
“我身上已经有太多会害人的纸。”
我接过来,贴身收好。纸角隔着衣服硌住胸口,正好压在裁开的四栏纸条上。
赵七听了片刻街外的动静:“姓顾的今晚不对。”
“哪里?”韩钧问。
“没地方绕了。”赵七摸了一下绳结,“这人平时一句话能绕三条街,刚才有两回直接答了。不是他忽然学会做人,是有人把街口都堵了。”
韩钧走到门边,挑开一线窗纸看天色。
“该收拾了。”
三、
要带走的东西比我原先想的少。
四栏纸条、汉口货栈纸、父亲残拓的一份摹本、空眼神怪的速写。真正的旧拓仍留在铺子里,分藏在三个抽屉。赵七说同一件东西不该都跟着人走,人被截住,线便全断。
陆照微把底片分成两包。
一包是能寄的:古董街、洋行门脸、军警盘查留下的街景。另一包是不能寄的:墓道、空棺、漆片和那一格均匀的灰。她把后一包塞进饼干盒,又用两层旧报纸包住。
“你不是总怕没留下?”我问。
她低头系绳:“留下和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以后呢?”
“以后再决定。”
她说完,嘴唇无声动了一下,像按快门前预判光线。相机明明就在手边,她却没有去碰。
赵七从灶间端来三碗剩面。面在锅里回热过,软得快断。他给自己多浇了一勺辣油,又嫌铺里的辣油没有香气。
“逃命还挑这个?”陆照微问。
“不挑吃的,难道挑死法?”
我吃到一半,手又伸向桌上的货栈纸。
赵七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先吃。那张纸凉不了,你这碗能。”
我把手收回来。
面还是凉了一半。吃完时,远处第一声鸡叫刚过。街上已有扫地的竹帚声,一下一下,从东头慢慢扫近。
韩钧把三人的路条放在桌上,最后核了一遍。
“卯时到城门。”他说,“不早,不晚。路上不要停。”
“过门以后呢?”陆照微问。
“沿洛水走一段,再向南。有人在城外等车。”
“你不送?”
“我出现,路条就白改了。”
赵七把布包背上,走到后门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摸了摸门旁挂着的绳。
我环顾铺子。
柜台后那把椅子还歪着,昨夜洗过的茶杯扣在木盘里,最底层抽屉没有完全合严,留着半指宽的缝。方鹤鸣前几天挑剩的便宜拓片堆在角落,最上面一张墨色不匀,他却说下回来还要看。
世界像还会照常开门。
我把抽屉推严,手指沿桌边蹭了一下。那动作做完以后,才把铺门钥匙放进袖中。
韩钧先退进街影里。临走前,他没有说保重,只朝桌上的路条点了一下头。
那张纸会让我们出去。
另一张纸会在我们出去以后,替我们留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