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部 · 买地券

出来的人

16民国十六年六月下旬凌晨至清晨~3400草稿

天还没亮。

荒坡上的草叶沾着露水,三个人走过时,裤脚很快湿了一片。赵七走在最前面,背包比来时瘪了些,却像更重。他不说话,沈砚也不说话。陆照微抱着相机,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离墓口很远,赵七才停下。

"这里能喘口气。"

沈砚回头看。那片荒坡已经混进夜色里,分不清哪一处藏着入口。远处邙山只剩一道黑线,城门方向有几盏灯,像快要熄的星。

陆照微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相机放到膝上。她的手还在抖。

赵七看见了,递过去一只水筒。

"喝一口。"

"谢谢。"

"别谢太早,水是沈老板的。"

沈砚说:"我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同意的?"

"现在。"

赵七撇嘴:"读书人真会补文书。"

陆照微喝了一口水,终于笑了一下。笑完,她又低头看相机。

"底片怎么办?"

这句话让刚刚松开的气又收紧了。

沈砚在她旁边坐下。墓里的潮气像还贴在身上,他袖口上沾着灰,手指缝里有泥。那一小片残绢的字在他眼前反复浮现:买地,地名,残缺的四界。

"不能发。"他说。

陆照微没有反驳。

赵七倒先抬头:"你不是记者吗?"

"我是。"陆照微说。

"那你不该急着写?"

"我急。"她把相机带缠在手指上,缠紧又松开,"可这东西一旦见报,明天那座墓就保不住。军方、古董商、洋人、看热闹的,都会去。"

"难得。"赵七说,"你终于知道热闹也能杀人。"

陆照微看他。

赵七举手:"好话。真是好话。"

沈砚说:"照片留着。先不交给报馆,也不交给顾兰舟。"

"顾兰舟要是问呢?"陆照微问。

"说没找到。"

"他不会信。"

"那就让他不信。"

赵七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土。

"顾兰舟不信还是小事。韩钧那边才麻烦。刚才路上的马铃声,不一定是他的人,但这几天北郊一定有人盯。"

沈砚看着他划出的线。赵七画了一条坡,一条墓道,又在墓室位置点了一下。

"你刚才在墓里说,那不是盗墓的手法。"

赵七手里的树枝停住。

"嗯。"

"为什么?"

"盗墓的要利。"赵七说,"利在金银器、铜镜、玉、漆器,能卖的都算。可那座墓里东西还在,陶器没翻,钱没捡,壁画也没砸。对方进去不是为发财,是为拿一样他早知道存在的东西。"

"买地券?"

"或买地券的一部分。"

"他怎么知道?"

赵七把树枝折断。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他们沿着小路往城里走。

天色一点点发灰,路边的坟包先显出轮廓,再显出草。远处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经过,看见三个人从荒坡方向下来,脚步慢了一下,又装作没看见。

陆照微低声说:"他以为我们是盗墓的。"

赵七说:"恭喜,你终于体验到本行名声。"

"你承认这是本行?"

"我承认名声,不承认罪名。"

沈砚走在旁边,忽然问:"你爷爷说过这种手法?"

赵七的脸色沉了沉。

"我爷爷说过很多话。老人家活久了,话就多。"

"他说有些墓不能下。"

"这句你记得倒清楚。"

"和刚才那座有关?"

赵七停下脚步。

陆照微也停了。

晨光里,赵七脸上的疲惫比墓里更明显。他平时总用话把自己包住,像一层油滑的外壳。可这会儿外壳裂了一点,里面露出的不是胆小,也不是贪财,是一种说不清的旧怕。

"我爷爷说,"赵七慢慢开口,"有些墓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的人都绕开。"

沈砚没有催。

"他说,有些人下墓是拿东西,有些人下墓是送东西,有些人下墓是改东西。"赵七看向北面,"最后一种最麻烦。因为你不知道他改的是墓,还是人。"

陆照微轻声问:"改人?"

"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他也不肯细说。"赵七说,"只说遇见那种墓,别逞能,别贪,别问。"

沈砚说:"你还是下去了。"

"我收了钱。"

"别拿钱挡。"

赵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知道。"他说,"这句话够不够体面?"

陆照微说:"够。"

赵七看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老替我说好话?"

"墓里你没丢下我们。"

"这也算好处?"

"算。"

赵七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散了。

"那座墓里有人比我们先来。不是周敬亭。周敬亭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他拿到东西的时候,东西已经离开墓了。"

"顾兰舟?"沈砚问。

"顾兰舟会找人,不会自己钻那种洞。他爱惜衣裳。"

陆照微说:"赫德?"

"洋人进去过,痕迹不一样。"赵七说,"除非他找的是本地人。"

沈砚想起韩钧。

军方、洋行、顾兰舟、周敬亭、父亲留下的残拓,这些线又一次缠在一起。可这次中心不再是那张读不出字的残拓,而是棺床下那片残绢。

买地券确实出自墓中。

也确实被人带了出来。

问题是,带出来的人想救谁,还是害谁?

快到城门时,赵七忽然拉住他们。

"别走正路。"

"怎么?"沈砚问。

赵七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城门外停着两匹马。马旁站着几个兵,枪背在肩上,像是普通盘查。可其中一个人沈砚认识。

韩钧。

他没穿上回那身整齐军装,外头披了件短褂,左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淡。他正低头听一个兵说话,神情平静,像只是路过城门。

陆照微压低声音:"他怎么在这?"

"问得好。"赵七说,"你去问?"

"不。"

"难得我们意见一致。"

沈砚看着韩钧。韩钧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路边树影,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扫来。

三个人都没动。

韩钧的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兵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兵牵着马往另一侧走,城门口空出一条路。

赵七眯眼:"他看见了。"

"那他为什么让开?"陆照微问。

"他让开的是路,没让开眼。"沈砚说。

赵七看了他一眼,没接玩笑。

他们绕过一条小沟,从城门侧边进城。韩钧没有再看他们,至少表面上没有。他背对着城门,正和一个卖柴的老汉说话,手却搭在马鞍旁,指节一下下叩着皮带。

走进城里后,陆照微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回哪里?"

"先回墨香斋。"沈砚说。

"不去报馆?"

"不去。"

陆照微点头。

赵七看着她:"你这次不争?"

"争过了。"她拍了拍相机,"我赢了一半。东西在我手里,但我暂时不写。"

"暂时两个字很滑。"

"比永远诚实。"

赵七想了想:"这句可以写。"

陆照微笑了一下:"我会注明赵七认可。"

"别,读者要笑话我有文化。"

沈砚听着他们说话,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墨香斋所在的巷口。天已经亮了,孙婶正在门前倒水,水沿着青砖缝往下流。她看见沈砚,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盆。

"灯呢?"

沈砚低头。

旧铜灯还在他手里,玻璃罩裂纹里沾着一点墓灰。

"回来了。"他说。

孙婶看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

"人也算回来了。"

沈砚推开铺门。

墨香斋里一切如常。柜台、拓片、旧灯座、父亲留下的蓝布簿子,都在原来的地方。

沈砚却没有立刻进去。他把旧铜灯放回灯座,玻璃罩裂纹里那点墓灰落下来,落在柜台上,像一小撮刚翻出的土。

赵七站在门口,没有催。


考古资料注记

本章角色

  • 沈砚主角

    确认买地券出处后更加怀疑父亲当年也来过类似现场

  • 陆照微主角团

    在底片是否公开的问题上第一次主动选择暂时沉默

  • 赵七主角团

    承认此墓的进入手法触及家族禁忌

  • 韩钧军方影子

    远远出现,未抓人,却让主角团确认自己被盯着

本章线索

  • 非盗墓手法

    赵七判断先入墓者是有备而来,只取特定物

  • 赵七祖训

    有些墓不能下的禁忌被再次加深

  • 底片沉默

    陆照微决定暂不公开墓中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