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穿军装的人进门时,茶馆里有一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但所有人都认得那身衣裳。民国十六年的洛阳城里,军装有时候比告示管用,比银票也管用。它不需要说自己是谁,只要站在门口,桌边的说笑声就会自动矮下去半截。
那人三十上下,身量高,肩宽,短发剃得很齐。进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不是扫视——是覆盖:从左到右,像用一把尺子量过了整个茶馆的空间,每一张桌子、每一个门口、每一扇窗户的位置都在一息之内被他记住了。左眉骨到颧骨之间有一道浅疤,不长,却让他的脸显得比实际更冷。他没有佩长枪,腰间却鼓着一块,衣襟压得很平。
他落座的方式跟茶馆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椅子只坐三分之一,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站起来。右手自然垂在腿侧,离腰间那块鼓起的东西不到两寸。这不是来喝茶的姿势。这是来控制出口的姿势。茶客看见那一块,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赵七把花生米碟子放回桌上。
我看了他一眼。
赵七低声说:"这碟子先不拿。拿了显得咱们心虚。"
"你刚才不是说花了钱?"
"命比花生贵一点。"
陆照微把相机皮带绕在手腕上,没有起身。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不是防身,是让相机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皮带绕过腕骨,快门按钮正好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等对方先开口。
那军装人走到我们桌边,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到陆照微身上,最后停在赵七那里。
"哪位是沈砚?"
我说:"我是。"
"墨香斋的沈砚?"
“洛阳城里叫这个名的应当不多。”
军装人看了我片刻,没笑。"有人说,一个南方古董商死前去过你铺子。"
茶馆里更静了。
我放在袖中的手指碰到摹本边缘。纸很薄,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那一道折痕。韩钧站得不近,却正好挡住了通向门口的半条路,腰间那块鼓起的地方压在衣襟下,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陆照微开口:"军爷问话,不先报个姓名?"
军装人看她。
"我是写文章的。"陆照微拿出记者证,放在桌面上,"写错人名不好。"
赵七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把笑咽回去了,脸上憋出一种很难看的平静。
军装人没有去拿那张记者证,只扫了一眼。"韩钧。"
"韩副官?"陆照微问。
韩钧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认得我?"
"不认得。"陆照微说,"但你昨日在东关茶馆附近问过一件东西。汉代绢本文字。问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古董商,要么是替古董商办事的人。你不像古董商。"
赵七小声说:"也不像替古董商办事的。古董商没这么硬。"
韩钧终于看了赵七一眼。
赵七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空茶。
韩钧说:"我不管古董。"
他说完这话,目光在桌上的茶壶停了一瞬。那壶是碎茶泡的,壶嘴朝南,壶身有一圈洗不掉的茶垢。他没碰,也没皱眉,只是看了一眼,像确认这地方连茶都不值得喝。
"那你管什么?"我问。
"我管上头交代的事。"
这句话说得平稳。韩钧说完没有催,只把目光落到我袖口。我的手指慢慢松开,又重新按住那道纸折。
"外头现在有个说法。"韩钧忽然道,"说周敬亭死前留下了一份东西,没有带出洛阳。"
我没有接。
韩钧看着我,继续说:“还有人说,那东西不在客栈,不在顾兰舟手里,也不在洋行的人手里。沈先生,你觉得这话像谁放出来的?"
赵七的手指在茶杯边停了一下。陆照微的笔尖也停住,没有往下写。
"周敬亭来过我铺子。"我说,"拿了一件东西让我掌眼。我没看准,他就走了。后来他死在永安栈。这些事你既然问到这里,想必已经知道。"
“东西呢?”
“他带走了。”我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看过一遍。看过的东西,我大都记得住。”
韩钧的眼睛没动。可他本来要去端茶杯的手,停了半拍。
他没接这句话。可那只手停过——一个来叫我“别查”的人,听见我说“记得住”,不该是这种停法。他在意的不是东西在不在沈砚手里,是内容本身。
我看着韩钧。韩钧也看着我。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茶馆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两头的木桶晃了一下,水声轻轻撞在桶壁上。韩钧没有再问,只看着我按在袖口上的手。
"沈先生。"韩钧说,"这件事不要再查。"
"若我说不呢?"
话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韩钧的眉梢动了。
赵七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没有低头。赵七的鞋尖还停在我脚边,刚才那一下踢得不轻。可话已经出口,茶馆里所有低下去的声音都在等韩钧接下一句。
韩钧的脸上没有怒色。他看了我片刻,目光往我袖口又落了一次。
"那就离姓顾的远一点。"他说。
陆照微立刻问:"顾兰舟?"
韩钧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我们说:“有些人卖东西,有些人卖人。别分不清。"
我忽然道:"卖死人,还是卖活人?"
韩钧的肩背停住。
茶馆里有一只杯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声音小得刺耳。
韩钧沉默了三息。
"军中有些名字,"韩钧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死了以后比活着还会领饷。」
他说到"领饷"两个字的时候,左手从腿上抬了一下——不是做手势,是手指无意识地往左眉骨方向去了,指尖擦过那道浅疤的边缘,又立刻收回。整个过程不到半息。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陆照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韩钧说完这句,声音又冷下来:"沈先生,你手里那张东西若真能把名字对上,找你的就不止古董商。"
他说完,迈出门槛。
茶馆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先是有人咳嗽,接着是杯盖碰杯沿,最后才有人低低说话。
柳二端着一碟凉透的花生过来,眼睛没往门外瞟,只把碟子推到赵七手边。
“方才那位军爷没结茶钱。”他说。
赵七捏起一粒花生:“算沈老板账上。”
“凭什么?”
“他方才替全桌答了不要命,茶钱自然也归他。”
柳二看了我一眼,像想问韩钧说的死名是什么,最后只嫌天气热:“你们慢聊。我娘还等我收摊回去搬米缸。”
他说完端走韩钧用过的杯子。杯底离桌时,褐色水圈缺了一小口,像那个人留下的话也只说到这里。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提醒赵七,花生是昨日剩的,吃坏肚子别赖茶馆。赵七把刚拿起的第二粒放了回去。
赵七长出一口气:"沈老板,下回你要是不想活,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工钱结清。"
"他让我们离顾兰舟远一点。"我说。
赵七把空茶杯重重放下:"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会找死?人家说别去,你就把路记住了。"
陆照微收起记者证,没有接赵七的话。她把相机重新挂回肩上,手指却在皮带扣上停了一下。
"他若真想拦我们,"她说,"刚才就该问摹本,不该提顾兰舟。"
赵七皱眉:"你们一个个说话都跟绕绳似的。"
我垂眼看着桌面上的茶痕。韩钧站过的地方还挡着半截门光,那一圈褐色水印慢慢往外散。没有再解释,只把桌上的摹本往袖里压了压。
“那就去见顾兰舟。”我说。
赵七看着我,手里的空茶杯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现在?"
"现在。"
"饭呢?"
"回来吃。"
“回来还能不能吃,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