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被油茶梆子敲醒的。
梆子声从巷子口传进来,先闷后脆,一声接着一声,中间不留喘息的空隙。敲梆子的人手稳,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节奏上。
我没睁眼。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翻了个身,手准确地搭在床头的陶壶上,倒了一口水。水是昨夜的,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这才醒了。
窗纸发白,洛阳六月天将亮未亮的那种灰白。民国十六年,六月初四。我抬眼往北看,邙山的轮廓压在屋脊上,黑糊糊一长条,像一道愈合不好的旧伤疤横在天边。
我穿上鞋,拔了门栓。墨香斋的门板是两块榆木拼的,门轴吱呀了一声,在清晨的巷子里能传出半条街远。
铺子里一股陈墨、旧纸和受潮拓片※的霉味。我摸到柜台后面的火柴,划了三下才着。油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柜台面上落了一层细灰。指腹一抹,指尖染了墨黑。
巷子那头已经有人在泼水了。洛阳的老街坊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泼水压尘——不是每家每户,是那些门口有青石板的人家。水泼在石板上滋一声,接着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响,一声接一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我从小听到大,闭着眼也能数出哪家的扫帚缺了齿、哪家的老太太今天病了没出来。西头豆腐坊的磨子也开始响了,吱呀吱呀推着石磨,夹着一股湿豆浆的甜腥气从窗缝底下挤进来。
右手第二格少了一方魏碑的翻刻本——昨天被一个从开封来的书商买走了。还差三个大洋的进账才能凑够这个月的房租。
我端着油灯走到门口,还没拔门栓,外面就有人说话了。
"沈老板,今儿个开得晚啊。端午刚过没几天,热气就往上窜了。"
巷子东头的孙婆婆今年七十二,独居,就住在墨香斋隔壁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每天早起去西关买油茶,路过都要敲两下门框。父亲在的时候还会跟她聊两句。
"孙婆婆。"我拔了门栓,把门推开一道缝,"起了。"
"起了起了,我看你这灯才刚冒烟儿。"孙婆婆挎着个竹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上,露出晒成酱色的胳膊。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先没说正事,而是把篮子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半截油条和两个鸡蛋。"西关那家油条摊子今儿面和硬了,炸出来跟棍子似的,我挑了根细的,回头给你搁门槛上?"她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换了:"沈砚,你爹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我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好。"孙婆婆脚步没停,往西关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铺子好生开着,别让你一个人在那儿熬着。"
她没说"人还在就好"了——以前她说完那四个字会停下来,等我回一句才走,今天没停。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门完全推开。
隔壁卖胡辣汤的老王这时也把摊子支起来了,锅口的白气刚翻上来。他拿长柄勺敲了敲锅沿,像是随口招呼生意:"沈老板,今儿还不来一碗?"
"晚点。"
街面上这两天骡马声比扫帚还勤,兵也比往常多——我不问,但听得出来。
我拔门栓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一处不正常的脚印——不是踩进去的,是站着不动时压出来的,鞋底纹路很清楚,位置偏在门板正下方,像人在那儿停了一阵子才走。我没声张,把门推开时用脚跟顺手蹭了一下。
老王往锅里看了一眼,勺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才放下去。
"今儿有个事。"他说,声音没压,但也没往大处传,"天没亮透那会儿,有个人在我摊前站了一会儿。站完了就走,啥也没买,啥也没问。青布短褂,鞋帮上带着灰——不是咱这边的灰。"
我擦火柴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会儿?"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老王把勺子捞起来挂回钩上,"第二回来的时候我没见着,是隔壁卖烧饼的老刘跟我说的。说是同一个人,还在你铺子门口转了一圈。"
我没接话。
老王也不等我接。他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像是把刚才那件事也一起抖掉了:"反正你留个心就是了。这种人不买东西也不问价,站完了就走——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就像替谁来看路的。"
他说完又要转身去顾锅,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相干的:"对了,今儿胡椒多放了半钱,你要是晚点来喝,跟往常味儿不太一样。不是坏了啊,是我觉着这几天天热,人出汗多,得把劲儿往上提一提。"
说完这才真走了。
门板后头挂着父亲留下的旧雨披。肩上那块黄泥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像一块愈合不好的旧伤疤。我伸手碰了一下布角,指尖触到的又硬又脆,泥点下面那一层油布早就裂了细纹。
后巷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分。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福伯来了。
福伯姓周,名没人叫了,入墨香斋时父亲还在柜台后拨算盘,如今他五十三,在铺子里待了快三十年。父亲失踪以后他不走,说"少东家一个人撑不住",每天辰时到铺子里来,进门先去后头看一眼昨晚的茶壶里有没有剩水——有就倒掉再重沏——然后才帮着扫地、整理、看一眼当日该补的货。不算工钱,偶尔我硬塞给他几块大洋,他收下,第二天又变成柜台上的一罐茶叶或一包点心。
"福伯。"我叫他。
"嗯。"福伯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里头是刚买的热豆浆和两根油条,"今儿起得早?"
"睡够了。"
"睡够了好。"福伯把篮子放到缺角八仙桌角上,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看见老王在那边支摊子,脸色不太好。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我没立刻答。
"说了几句。"
福伯点了点头,没多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铺子后院库房和夹层的钥匙,父亲以前自己带着,后来交给了他。这是沈家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在这个铺子里待下去的唯一理由。
"你先吃。"福伯把油条往我面前推了推,又把豆浆碗往边上挪了挪,"趁热。"
我端起碗,手碰到碗沿,烫了一下。我没放下,端着等了两息——一、二——又端到嘴边吹了一下,吹完没喝,又等了一息,这才抿了一小口。福伯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像看惯了我这套动作。
"我去后头把昨天的账对一遍。前阵子进了几批旧货,数目上我有些吃不准。"
他说完就往后屋去了。脚步声穿过门帘,渐渐轻下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屋门口,忽然想起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福伯这人,嘴笨,眼不笨。有些事你不让他知道,他也能猜个七八分;可他猜到了也不说,就替你守着。"
当时我觉得这话是在夸人。
我把手收回来。
二、
民国十四年冬那个晚上,父亲回来时身上也是这种泥。不是洛阳城边的土——城边的土发红,带砂。这块是北邙山的黑垆土※,黏,干了以后会一层层翘起来,嵌进布里抠都抠不掉。
那天夜里父亲在灯下坐了很久。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伏在柜台上,面前摊着那只蓝布簿子,墨锭搁在砚台边,墨汁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父亲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灯影里那张脸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是五个字。
墨不能干。
那是我头一回听父亲说这句。当时只当是灯下熬久了随口嘀咕,没往心里去。直到后来又有那么一晚,父亲从北郊回来,身上也是这种泥,灯下坐得更久,走的时候把簿子锁进了柜子最里面那格——那回我没听见父亲说什么。簿子上多了几道撕痕,残拓夹在了从前没有的位置上。
那是民国十五年初的事了。
福伯去了后屋,铺子里只剩我一个。
孙婆婆那句没停的脚步,老王说的"替谁来看路的",福伯收回袖子里的钥匙——三句话我都记下来了,可每一句都不能往下问。我从柜台下面摸出蓝布簿子,手停在封面上,没翻开。
我没锁抽屉。
考古资料注记
- 拓片:以宣纸蒙覆于碑刻、墓志、摩崖等金石器物表面,经捶拓将器表纹饰、文字、刻画等转印到纸面的传统复制工艺;旧拓若受潮则表面易生霉斑,但拓面的字口与刻痕仍可辨识,是金石鉴定与碑帖流通的核心物质形态。参见《中国金石学概论》、《凡将斋金石丛稿》。
- 北邙土色与汉墓分布:洛阳北邙一带土色偏暗发黑(俗称「黑垆土」),土质黏重,干后层裂翘起,与洛阳城周边偏黄带砂的土色形成鲜明对比;北邙自两汉至隋唐一直是洛阳最重要的墓葬集中区域,至今仍有大面积汉代墓群。参见《洛阳汉代壁画墓》、《洛阳考古集成秦汉魏晋南北朝卷》。